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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鬼帝归位红 ...
第26章:鬼帝归位红尘皆忘(10)
流玉立在廊下,冷眼看着变故发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天牢阴寒彻骨,经年不散的霉锈之气死死裹着四方囚笼。她不知阳焰动用了何等秘术,竟真的破了死牢禁制,将囚困数月、早已痴傻麻木的花念放了出来。
彼时的花念形同傀儡,眼底空洞无波,一身破旧囚衣沾满尘土,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只双臂死死箍着怀中长剑,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托,一步步木然踏出牢狱大门。
完成任务,阳焰走到流玉身侧,眸光沉沉,“她如今心智尽失,不过是个无知无觉的废人,放她离去,自生自灭便是最好的结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藏着最深的隐秘。他从来不怕痴傻愚钝的花念作乱,真正畏惧的,是流玉与花念碰面。
最好的结果......吗?这般浑噩状态孤身流落纷乱世间,人心险恶,魑魅横行,她必然会被人肆意拿捏、欺凌利用,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流玉眉头一紧,眸光落在花念萧瑟孤寂的背影上,心头宛如落了块大石,沉甸甸的。她叹了口气,附和,“可能吧。”
她自然不会当面毁掉她和阳焰的约定,她不会再管此事,更不会和私下和花念见面。
可是,眼神悄悄掠过阳焰的脸,流玉迅速收回视线。
她刻意装作被劝服的模样,安分立在原地,待阳焰彻底放下心来,转身离去、彻底远离天牢地界后,才悄然行动。她敛尽周身所有仙气,隐去自身踪迹,小心翼翼瞒着阳焰,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了花念身后。
空旷长街萧瑟冷清,晚风卷着枯黄落叶簌簌翻飞。
前路的花念始终维持着痴傻呆滞的模样,步履僵硬迟缓,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巷之中,唯独紧握剑柄的指尖,力道始终紧绷,未曾松懈分毫。
流玉隐在暗处,静静观望,时刻戒备,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但凡有人敢上前招惹算计,她便即刻现身护下此人。
可下一瞬,那浑浑噩噩游荡的女子,骤然驻足。
死寂瞬息蔓延。
花念僵直疲软的脊背缓缓挺直,那层麻木懵懂、脆弱可欺的伪装外壳,寸寸碎裂、尽数剥落。凌乱黑发下,浓密眼睫轻轻颤动,再抬眼时,眼底所有的茫然痴傻荡然无存,只剩漆黑深邃的寒冽与层层城府,清冷锐利,锋芒毕露,再无半分愚钝柔弱。
晚风肆意扬起她凌乱的衣袍与青丝,女子身形清挺疏离,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彻底褪去了刻意伪装的卑微孱弱。
流玉心头一震,脚步倏然定格,浑身气血几近凝滞,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全然清醒、冷冽森寒的模样,心神大乱。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万物尽数沉寂。
风声骤停,落叶悬停,整条长街仿佛被按下静止键,世间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遥遥对峙的两人。
那一刻的画面诡异又宿命,明明是两两相望,却宛若临镜自照。
眼前人的眉眼轮廓、肤骨气韵,乃至抬眸垂眼的清冷弧度,都与流玉自身分毫不差,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可气质却判若云泥。
这张相同面容上,覆着的是沉堕黑暗、历经沧桑、偏执凛冽的狠戾与荒芜。
不顾流玉的茫然,花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低沉清冽的女声穿透死寂,带着全然的洞悉与了然,无半分意外,“跟了这么久,看够了吗?”
流玉指尖微僵,心口骤然沉入一片刺骨冰凉。
她死死凝望着那张熟悉到诡谲的面容,喉间微涩,“你从来就没傻过?”
“你说呢?”花念抬眸,笑眯眯的,一步步靠近流玉,那样的压迫感叫流玉不自觉后退半步,“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语落,花念仿似听了天大的笑话般,笑起来,她是真的觉得好笑,原地笑了很久,才捻去眼尾的因笑而绽出的泪珠,“当然是为了赌一把啊。”
流玉依旧很懵。
也就在流玉懵的这段时间,花念已经快速贴近她的身体,纤细的手指触上流玉的脸,“赌一把他会来找我。”
“啧,如果我是你就好了,我们分明长得一模一样。”
粘腻的触感让流玉很不舒服,偏头躲开。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啊。”花念的手指停在半空,依旧在笑,“真是好过分。”
“那你还记得这个吗?”花念指了指怀中的剑。
流玉缄默一瞬,“我见过这把剑。”
在捡到裴沾雪的那日,见到过。
“都跟我这么久了,我来告诉你一些秘密吧。”花念继续说。
她抬脚,一步步缓缓逼近。
过往尘封的血色与温柔尽数翻涌,那些被光阴掩埋的旧事,缓缓铺展在清冷长街之上。
贵为公主,花念有一个秘密。
“公主陛下,您又在发呆了。”
目光定格在侍女的肩膀上,花念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看着她肩膀上的那只女鬼。
贵为公主,花念有一个秘密,她生来便带着异于常人的阴阳眼,也就是,她能看见鬼魂。
自懵懂记事起,她的世界便从未安宁。旁人看不见的孤魂野鬼、枉死怨灵,日日缠绕在她身侧。有的枯骨嶙峋、血泪斑驳,有的凄厉哀嚎、纠缠不休。深宫红墙之内,人人锦衣玉食、安稳度日,唯有她,日日与鬼魅为伴,昼夜不得安宁。
长年累月的阴邪侵扰,让幼时的花念昼夜不敢入眠,她蜷缩在空旷奢华的寝殿中,遍体生寒。
她曾无数次向父皇、宫人哭诉,可无人信她。世人只当金尊玉贵的公主心性残缺、神思恍惚,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当她是疯癫多疑,对她日渐疏离冷淡,深宫偌大,竟无一人真心护她、信她。
就在她快要被无尽恐惧吞噬、濒临崩溃之际,变故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风雨欲来的深夜,阴风穿窗,烛火摇曳。她的寝殿正中央,凭空落下一柄古朴长剑。剑身澄澈冷冽,剑鞘纹路繁复,自带一股清正凛然的气场,压得满室阴邪气息尽数退散。
也是那一晚,她清清楚楚看见,剑中凝着一道人影。
那是个眉目绝尘的男子,一袭素衣,气质清泠温润,眉眼锋利却无半分戾气,身姿挺拔如玉,全然不像世间凶煞恶鬼。他静静立在剑光氤氲之中,眉眼温柔,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与那些狰狞可怖的鬼魂判若云泥。
长久被鬼魅纠缠、孤苦无依的花念,像是抓到了茫茫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她攥紧被褥,指尖发白,强压下心底的怯意,壮着胆子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发颤,“你是何人?”你也是鬼吗?
剑中人垂眸望她,目光温和包容,没有半分恶意,清朗的声音缓缓落在空旷寝殿里,熨帖了她连日的惶恐,“我不是鬼,居于剑中,护你周全。”
花念微微一怔,紧绷的身子悄然放松了几分,又小心翼翼追问,“你……不会伤害我吗?那些靠近我的东西,全都只会吓我、害我。”
“不会。”他语声淡然,却字字笃定,“我自出世,便为护你而来。”
男人的话是真是假,花念不清楚。
只是那寥寥两句,到底成了花念漫长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自那以后,只要夜半鬼影丛生、阴邪近身,剑中人便会破剑而出。
他剑光流转,清冷剑气可涤荡一切邪祟,但凡怨灵敢靠近半步,皆会被剑气驱散、湮灭。
深宫孤寂,无人懂她、无人惜她,唯有一柄长剑、一缕剑魂,岁岁夜夜,不离不弃。
日复一日的相伴守护,让那颗常年惶恐、孤冷易碎的心,渐渐彻底沦陷。
花念渐渐依赖上这抹剑中清影,从最初的胆怯试探,变成了满心欢喜的深爱。她的整片天地,所有温柔与期许,全都系在了这唯一一个护她、懂她、疼她的剑中人身上。
她以为,这般安稳相伴的日子,能岁岁年年、长久不息。
可帝王无情,皇权至上,从来容不下儿女情长。边境战乱初平,朝堂为求安稳,一纸和亲圣旨骤然落下。父皇下令,命她远嫁苦寒邻国,以公主之身联姻求和,换取王朝安宁。
花念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我、我不要!”她早已心有所属,怎可远嫁他乡,委身陌生人?更何况,她天生阴阳眼,命格孤煞,本就与世俗格格不入,何来安稳婚嫁可言。
她跪在金銮殿外,长跪不起,声声泣求。
可君命如山,父皇铁石心肠,全然不顾她的哀求,只以家国大义压身,逼她俯首认命。满朝文武无人为她求情,昔日疼爱她的皇室亲人,尽数冷漠旁观。
她宁死不从。白绫绕于房梁,她真想一死了之,或许天公作美,她死后亦能进入剑中,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朝夕相伴的剑中人,似乎早已窥见天命。每次她欲自刎,就会出各种不同的幺蛾子。
死也死不成,活又不想活。
那段时日,是她此生最绝望的煎熬。
世人只知公主骄纵抗婚,无人知晓她心有所系,无人懂她此生唯一的牵挂。
其实他知道的,从见到她的那一天就知道,她注定要嫁到邻国,而那邻国苦寒之地阴气纵横,权贵阴狠暴戾,命格孤煞的花念若是嫁过去,不出数月,必定香消玉殒,惨死异乡,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不言语,不劝慰,只是愈发沉默地守在她身侧。
她哭,他便静静相伴,
她惧,他便扫清周遭阴邪。
明知结局已定,却依旧倾尽所有,默默守护,寸步不离。
提到意中人,花念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下一秒,在看见流玉的脸的时候,花念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偏执,过往的温柔与绝望交织,字字淬着血与寒,“我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
流玉不解。
花念继续说,“他一直拼命保护我,你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流玉问。
花念笑得近乎癫狂,“当然是为了你的这张脸啊......”
“若不是我长得像你,他怕不是根本不会看我一眼吧。”
时间回到过去。
天道无情,皇权锁命,终究难违。
和亲的日子一日□□近,钦天监定下的吉日白纸黑字,钉死了她的结局。婚期将至,嫁衣强制送至宫中,大红绸缎刺得人眼瞳发疼,那是象征她奔赴死亡的囚衣。
唯有剑中人,从未放弃挣扎。
他素来清冷自持、万事从容,可那段时日,他破天荒地乱了分寸。为了替她破开宿命,留住这最后一线生机,他穷尽了自己所有力量。
他夜夜离体奔赴九天,欲叩问天道、篡改命盘,可天命铁律森严,他屡屡碰壁,被天道法则反噬,白衣染尽无形血痕,却依旧不肯停歇。
他暗中游走朝堂,以剑气搅动朝局,离间朝臣派系,试图逼迫父皇废去和亲旨意,可帝王心意已决,家国权衡之下,无人敢动摇半分。
他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千年修为,逆转局部命理,想要模糊她的孤煞命格、掩去她的阴气,只求让邻国那边无由加害,保她一命安稳。
他能斩尽世间阴邪,能护她岁岁安宁,可偏偏敌不过天命既定、皇权如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徒劳、所有的以身相搏,最终都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连日奔波徒劳,让素来温润沉静的他,眉眼间覆满了沉沉疲惫与悲凉。往日里他眼底永远是澄澈温柔,可那段时日,只剩化不开的无力与沧桑。
夜深人静,花念已然沉沉睡去。
寝殿烛火摇曳,暖意微弱。
素来不沾凡尘、清心寡欲的剑中人,第一次寻来了人间烈酒。
他独自立在空旷殿中,白衣落寞,身姿孤挺,一壶烈酒尽数入喉。
辛辣灼烧肺腑,却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与绝望。千年清冷修行,他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今夜,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酒意上涌,迷蒙了素来清明的眼眸。他垂眸望着床榻上安然浅眠的花念,望着这张与那人别无二致的眉眼,积压千年的执念与愧疚,终于冲破所有隐忍,低声呢喃出声,嗓音沙哑破碎,裹着无尽的亏欠与沉痛,“流玉,对不起,这一世,我还是没办法保护你。”
他的声线清冷,飘渺,字字诛心。
寝殿寂静无声,这句轻语,清晰地落进了并未深眠、悄然睁眼的花念耳中。
那一瞬,花念浑身骤然僵住。
心口像是被寒冰骤然刺穿,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比她常年承受的阴邪刺骨千万倍。
原来岁岁护她、夜夜伴她、为她逆天搏命的温柔之人,眼底从来没有她。他拼死想要护住的,他执念千年亏欠的,从来都是一个叫做流玉的陌生人。
她倾尽身心深爱、视作唯一救赎的光,自始至终,都在错护旁人,错念旁人。她的情深义重、满心沦陷,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一厢情愿的笑话。
也是在那个醉酒夜之后,花念心底仅存的温柔彻底枯死,恨意与偏执疯狂生根、疯长。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真心被践踏,看着自己唯一的救赎心系他人、满目亏欠,看着世道、亲情、天命、爱意,尽数对她残忍不公。
故事说到这儿,花念停下,凄惨的笑了,“困着我,费尽心思不让你见我。他怕的从来不是我,他怕你记起所有被抹去的前尘往事。”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遥遥相对,一明一暗,一净一浊,一如身处光明、安稳顺遂,一如坠入深渊、满身疮痍,是最极致、最宿命的自我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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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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