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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陷害 菊衣ad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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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岚走后许久,檀梨才缓过神来,那双卑微中藏着怨毒的眼睛依旧印在脑子里。
没想到棠真会以这种方法对付遥岚。
“那时你的眼神……”棠真捋了捋檀梨额边的发,“好像在说什么。为什么那么看我?怕我心软?”
棠真果真注意到了。不知何时,檀梨已经不愿看到其他人靠近棠真,更不愿意对方用这种手段邀取怜惜。
“遥岚生得美丽,又会讨人欢心。我想您未必不会动容。”
不管怎么说,棠真招揽宫奴,已有前车之鉴。
“虽说后来您并未心软,可是,您做出的承诺……我不理解,是为了诓骗遥岚?”
棠真被这般用词笑到了:“在你心中,我是惯爱诓骗之人?檀梨,我一向说到做到。”
檀梨更加茫然了,难道对中宫之主的位置,棠真当真能轻易拱手让人?还是棠真根本不把遥岚放在眼里,才会作出这般承诺?
棠真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反而问道:“你知道遥岚为什么突然针对你吗?”
漆液之事虽无物证,却也笃定了八九分,结合监训的证词,连动机也还原了,却是好笑。
当着身边人疑惑的目光,棠真缓缓开口:“因为领主在封赏治疫宫人时,特意提起了你。”
“什么?”檀梨呆住了。
“只是一个名字,就让遥岚如此害怕,视你为敌。倘若领主真翻了你的牌子,又当如何呢?”
棠真温声逗着他,自觉这无伤大雅,仍想看看檀梨窘迫的样子。
果不其然,檀梨瑟缩地往他身上依了依,说着抗拒的话:“檀梨不愿离开您……”
木已成舟,倘若再让领主知道,岂不更是滔天的大祸。更何况,他早已、早已……
棠真点到为止,顺势将送上门的人儿揽进怀里:“放心好了。领主看在我面上,不会动你的。一直以来,我不是只宠爱你吗?从今以后,也只宠爱你。”
檀梨那时没能相信,只是后来,直到漆疮痊愈,也不曾被召见,方松下了心,料想领主当真对自己没了念头。
至于遥岚,因涂了软膏,染上和檀梨一般的症状,久久不能侍寝,甚至闭门不出,也一时在众人之间息声。
再说菊衣。自那日殿前受赏后,他明显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关注,不是来自遥岚或是其他宫奴,而是身旁的宫人们。
起初他以为只是宫人上行下效,不光针对自己,举凡对参与治疫者皆一视同仁。直到从竹云口中得知,专来拜访自己的人中,有一位御前宫人,他才不安起来。
菊衣有种不甚真切的预感,御前宫人的到访似乎暗示着什么。果不其然,宫奴考核结束后,那位宫人便亲自带来领主口谕,只是粗略看了考核结果,便不由分说地将菊衣判为甲等,尔后翻过他的牌子,将其挂在了最上头。
犹如飞雀栖迟于高枝。
“从今日起,恢复菊衣的侍奉。”
不光如此,两日之后,领主单独召幸了菊衣。
对菊衣而言,这不异于无妄之灾。曾经侍奉的情景,犹历历在目。为那“侍奉不力”的罪名,挨了多少罚,他虽不愿记恨,也并非全不挂怀。
何况单独召幸,不光要面临喜怒无常的领主,还背对着生杀予夺的棠真。前狼后虎,进退维谷。
菊衣本想待在金塘和竹云身边,安分度过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团聚时光,未能料到,世间的波澜起伏,总让人猝不及防。
他婉言拒绝了金塘陪同的提议,只身坐上了辇轿。于夜色中抵达寝殿时,周身笼着一股慨然赴死般的气度。
殿中灯火长明 。
姜起微站在高座旁,背对着殿门,拿长剪挑着灯花。听到菊衣自报身份,便挥一挥手,遣退了余下宫人。
菊衣不动声色地望了四周,不曾发现任何可供亵玩之物。
领主找我,又为什么呢?
姜起微剪罢烛线,将长剪挂在一侧,回过身来。他立在那里,便足够挺拔轩昂,烛火照在面上,轮廓分明,不似寻常般可怖。那身华贵的玄衣,一半隐于阴影,似与暗色融为一体。抬手之际,衣间绛纹浮动。
大抵是扶桑。
菊衣蓦地想起那场梦,雪与血铺就的世界,若非金乌城,也不再会有其它。
扶桑或是王命的象征。偏偏降梦于我这等小卒,未免太荒谬了些。
姜起微不知他所想,见到菊衣,便招了招手,邀他上来。
菊衣微微点头,拾级而上,如履薄冰。
姜起微不急不恼,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最后那几步,见对方步履放缓,犹有犹豫一般,才姑且叫停。
“那日忙于封赏,无暇与你多言。半夜唤你来,你不会怪我吧?”
“菊衣岂敢。”菊衣忙道,暗想:领主又要玩什么花样?
从前宠幸金塘,后又赐给遥岚第一宫奴之位,说到底都不过是一时兴起。只为这一时兴起,让多少人的命运跌宕起伏。
菊衣难以确定,经此一遭,自身的前路又将有何变故。
正当菊衣猜测着姜起微传唤自己的用意时,王座前的人开口道:“冷宫之中蓄意害你的人,我已命人去查了。若查出来,你要给他何样的惩罚呢?”
菊衣一怔,他早把此事忘在脑后。
“此事全由领主做主,并非菊衣所能干涉。”
“他这么害你,你不想报复他?”
“领主只需秉公执法,菊衣便能心满意足。何况,就算没有他,菊衣也未必不会感染疫病。他此番下手,虽心怀不正,从结果上倒是成全了菊衣,也成全了金乌城上下之人。若非感此一疫,菊衣未必能以身济世,故而也算因祸得福。”
菊衣神情豁达,似乎当真已不放在心上,这种超出世外的心性,无形中为他笼上一层仙气。
姜起微一瞬不瞬,有些移不开眼。执政以来,尚未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偏偏是一位宫奴。
一位宫奴,也能成为沟通人与神的使者吗?
“既然这样,我便从你心意。”姜起微低声许诺,随即开口,“此番唤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你可愿意……”
菊衣竖起耳朵,心中浮起几分荒唐的猜测,领主莫非真要于此刻……旧梦重提?
却听姜起微道:“用你的血来养扶桑神树?”
菊衣怔然。
神树……那也只是在传说中听到的东西。
“用我的……?”
他的声音染上几分迷惘。
“没错。”姜起微颔首道,“神树质性纯烈,不染外物,只有与它相契的人才能成为它的哺育者。而能符合神树指引、从瘟疫之中自然痊愈又能挽救他人于疾苦之中的你,或许正是被它选中之人。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哺育神树,会怎么样呢?”
菊衣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开始冷了。
“神树强大起来,会使金乌的百姓获得真正的安宁,天下再也没有祸乱。”
如此宏大的话题,“拔一毛而救天下”,倘若不是菊衣,一定会骇然退却吧。
然而菊衣已然自生死间徘徊过,如今也只是微微迟疑。
“既然领主想要金乌城、想要天下都获得太平安宁,那么从此以后,是否也可以……不再滥伤无辜?”
姜起微亦一怔。
菊衣却大着胆子开口:“天下之安在‘治’,倘若只是祈求神命,却不宽怀治民,又怎能海晏河清?”
这时烛火的光扑了一下,黯淡了,重将姜起微的脸打入阴影之中。
菊衣直视着他,不曾移目。
“孤何处不宽怀?”
极像是问罪之语。
菊衣额头渗出冷汗,却知一言既出,便无法回头。
“小到一宫之中,大到朝臣百姓。然而菊衣久在宫中,对朝野之事也仅限于耳闻,故而也只能谈论宫中之事,谈论……与菊衣同样身份的宫奴之事。”
姜起微静而不语,却已给阶下之人带来了莫大的压力。把话说到底,会面临何样的极刑?区区宫奴,哪怕是所谓“与神树契合”之身,又如何能对治事评头论足,更何况面刺领主?
可是菊衣依旧要说,如果此刻他不说,又有谁能说?假如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至少要将肺腑之言全盘倾诉。
菊衣生性柔软,却也有自己的本心。
“那些因‘侍奉末位’而被处罚之人,因考核淘汰而被发配苦役之人,因得罪位高者而被肆意欺凌之人,因深得眷宠而失去性命之人……又何其不幸。领主真心爱民,可您的宽怀却从未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漂泊流离,转于此处,却依旧无法安身,落得进退皆苦的境地。倘若神命有佑,恳请大人……也恩恕我们吧。”
大殿上针落可闻。
菊衣心想:事已至此,也不该有什么遗憾。
却见烛光再度亮起,照在姜起微眉眼上,微微弯起的弧度,似是笑意。
“倘若神树显灵,孤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
没想到这承诺来得如此轻易,像是一句玩笑。
菊衣捏了捏拳:“那么,您要我如何……”
他为此已存死志,唯独担心金塘他们。
领主却扬手安抚他:“不必心急。今夜只是征求你的想法。在哺育神树之前,你仍需服食二十日的扶桑花浆,以养身净体。这段时日,便都来我殿中吧。”
原来还有和缓的余地。二十日,也足够让他道别了。
“菊衣领命。”
姜起微便不再安排什么。
想象的侍奉画面并未出现,却等来这般结果,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哺育神树所耗之精血,与治疫之时,是否能同日而语?倘若不能见效,领主急怒之下,未尝不会竭泽而渔,那时自己讨来的承诺,又能否见效?
菊衣摇摇脑袋,甩开这些糟糕的想法,见姜起微没有吩咐,正思量是否告退。临时又被姜起微唤住:“今日之事,回去之后,切勿告诉旁人。”
兹事体大,让菊衣一人知晓,已是破例。菊衣自然明白,倘若人人都能窥探神树的秘密,金乌城的神力也就不会成为传说。
故而他举指为誓:“但凡有一人从我口中知道此事,便让我被天打雷劈。”
此后领主白日单独召见菊衣,对外只宣称令菊衣试药。夜里照常翻牌,因着对菊衣的允诺,撤去了末位责罚的规矩,亦不再于手段上百般刁难,只是随意地吩咐几句,走个过场,看上去有些懒怠。
也有人猜测,遥岚抱病不能侍奉,降低了领主的兴致。虽说如此,这段时间,便连倚扇也不再被召见了。
金塘隔三差五面见领主,表现得中规中矩,无形之中甚至觉得与领主的距离疏远了。以往领主目光的焦点或多或少凝在他身上,如今却放空似的,想从他身上看到另外的人。
遥岚?怎么可能!
金塘本不愿深究,偏偏有时候,领主盯着他半晌后,问起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倔强的人?我以为你已经够烈的了,可是有的人烈在心里,表面却看不出来。”
金塘不明其意,只得打马虎眼过去。好在多数时候,领主只是自问自答。
又有谁人惹恼了这喜怒不定的暴君?
敢在领主面前违抗之人,加上金塘一个,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境。
领主屡屡召见自己,莫非也只是为了发泄在那人身上获得的不满?抑或有了比较,反而寄望于看到自己的柔顺?这些处于高位的人,总是希冀用权势来让别人屈服,以获得满足感。金塘没理由刻意去做那陪衬。
遥岚的禁闭让他深感快意甚至掉以轻心,他恨不得棠真彻底揪出遥岚的罪行,连带着将此人对菊衣和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一并处罚。虽说此人最后只是长了一身浅疮,十来日不能侍奉,却也是被杀了威风。
倘若遥岚失去容貌的资本,领主会否还看他一眼?
遥岚的确为此消停了许久,不是就此收了心,是压根无力兴风作浪。抹在身上的药导致的红肿,最快也要七日恢复,他自然不敢贸然出门,暴露自己容颜毁损的模样。
唯一的使者倚扇,却也因被领主拒之门外,而无法施加干涉。但倚扇亦没有坐以待毙,见遥岚气势消沉,便登门上座,言语相催。
“眼看着金塘几人更加受宠,公子岂能坐以待毙?”
遥岚面纱遮脸,心烦气躁:“我难道不知?可我现在这样有什么办法?领主看到这张脸,只怕会更偏心金塘了。”
倚扇却道:“怎么不让领主看到不就好了?”
遥岚瞪起眼睛。
倚扇笑道:“你我都知道,不是只有争宠,才能站到上头,把别人拉下马一样可以。”
遥岚颦起眉头:“你又想到什么?”
“宫规。”倚扇说,“宫中大忌是什么?”
杀人谋逆、结外干政?遥岚想着,前者不独于宫中,后者与他们又有何干?
倚扇看出了他的疑惑,以手抚了抚他的心口。
遥岚警惕地甩开他:“你做什么?”
“你我私下之间,可见你已知道我所说的大忌——”
遥岚一怔,惑然道:“通情?”
他一心只有领主,并未想到这一遭。
“可是哪里有证据?”
金塘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又会对谁私心暗许?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认识一个侍卫……”倚扇顿了顿,见到遥岚的眼神,解释道,“收买一个普通的侍卫,总还是容易的。他告诉我,曾看见那个叫瞿镜的侍卫,暗暗藏着绣了‘塘’字的帕子,每经试探,总是神色异样,讳莫如深。我百般打探,竟然发现,金塘果然也曾少了一个帕子。那绣样风格,与金塘平日所用十分相似。
“金塘此人,向来不爱与他人共享物品,是以常常镌名,不想此刻竟被我们抓住把柄。”
遥岚眉梢亦露出些许喜色,却犹谨慎道:“当真可靠?莫不只是巧合?”
倚扇道:“巧合又如何?须知‘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侍卫面容俊美,性质温和,素来招蜂引蝶,金塘久处宫中,骤然见此新鲜人物,怎不春心萌动?更何况,据闻那手帕……”
他凑到遥岚耳边,窃窃私语一番。
遥岚微瞪眼睛:“真假?那着实值得一试。”
月上柳梢头。[引]
漏断人初静。[引]
瞿镜照例于宫中巡夜,未料此刻遥岚已然闯入领主寝殿之中,隔着面纱哭诉忏悔,当着一同侍奉的竹云的面,将矛头直指素昧平生的手帕主人。
“我本无颜面见领主,可是,实在不忍见您被蒙在鼓里。侍奉领主之人,哪一个不要保持纯净之身?可是在您面前的金塘,竟然不甘寂寞,背着您私会侍卫。”
金塘早知遥岚不怀好意,却也难防其血口喷人,当即冷笑起来:“遥岚,你再怎么胡搅蛮缠,也要讲证据。”
遥岚道:“我自然有证据,只不过证据不在我手里。领主若想一窥真相,只需传一名叫瞿镜的侍卫来,且宜从速,不得叫他提防。”
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金塘脾气上来不甘示弱:“那就叫他来好了。”此人见所未见,与自己有何干系?
遥岚便恳求领主将瞿镜捉来。到底是棠真擢拔之人,领主不至于手段粗暴,只吩咐人将瞿镜速速唤至殿前。
只见这后生云里雾里,踏着夜露进了大殿,驻足阶前恭谨施礼,宝剑蹀躞,端的是长身玉立。
金塘骤然想起,“瞿镜”此人,莫不是前些日子风靡宫闱的照玉侍卫?
所谓“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未尝不是一种镜照。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之人,竟也成了对手的帮凶,却不知是心有所向,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
金塘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瞿镜?我不认识他。”
瞿镜亦不明白此番为何,领主不发话,他始终不曾抬头。
可是阶上之人的一言一语,却能听得真切。
遥岚道:“你说不认识他,可他未必不认识你?瞿镜,你难道不知道金塘公子?”
果然,瞿镜闻言有些许触动,这自然给了遥岚继续下去的机会。
“领主大人,金塘哥哥的手帕,至今为止,还在这位侍卫的怀中揣着。您不信,便叫人取来看,看他如何辩解?”
金塘蓦然凝眉,忆起手帕丢失之事,未曾想这时被拿来做文章。
“你在说些什么?”
遥岚笑了笑:“我在说什么?你一会儿看了不就知道了。”
瞿镜立在阶下,已是冷汗涔涔。且不论遥岚如何得知自己捡到手帕之事,光是听对方言语,便已知来者不善。如今只恨自己未能早日将手帕交还,迁延日久,果真出了祸乱。
他自是问心无愧,却要连累这位金塘公子。
“卑职的确捡到过一张手帕。”瞿镜当场表态,自怀中摸出绣帕,呈递于眼前,“只是不清楚是否金塘公子遗落。”
帕脚的塘字昭然无疑。竹云一眼认出此帕,不由心惊:莫不是金塘那日在汤池边丢失的帕子?那节点实在不巧,瓜田李下,不禁惹人生疑。
遥岚紧接着问道:“金塘哥哥,你仔细看看,这是你的帕子吗?如若拿不准,不妨把随身的帕子拿出来对一对?那秀丽针法,与哥哥别无二致。不妨也让领主大人瞧一瞧。”
话说至此,金塘自不屑于弄虚作假,便是承认了又如何?
他既然问心无愧,何惧构陷?
“瞿侍卫捡到我的帕子,又能证明什么?”
“只是单纯捡到帕子,自然不能证明什么。可是联系到这帕子遗落的地点,就不免令人深思。瞿侍卫,你说是不是?”
瞿镜天性率直,此刻也不愿说谎,恐怕弄巧成拙,但直接承认,后果亦是难料,因而难为情地沉默下来。
领主见诸人神色异样,不禁问道:“瞿侍卫在何处捡到此帕?”
他既发话,瞿镜再沉默也不得,正要开口,却被遥岚抢先一句:“是在沐浴的汤池,对么?我还记得那日,竹云哥哥和我一同侍奉领主,故而我们都早早去了汤池。那时没想到,瞿侍卫竟然也在,好险,差点就遇到你了。”
瞿镜闻言,自是羞愧涌上心头。他自然不为偷窥而去,只是举止之间,太不小心。平日这动辄忘情的毛病,放在学业上,还能被赞一句专注,谁知到了宫中,就成了犯忌的根源。
遥岚接着说:“最出乎我意料的是,竹云哥哥当夜带来了金塘哥哥。没想到啊,金塘哥哥情真意切地领主忏悔罪过,背地里却和瞿侍卫暗地私会,真让人怀疑其所陈之情是真心还是假意。”
金塘当即反驳:“我没有。”
瞿镜亦道:“公子误会我了。我那日当真不曾见过金塘公子,更不必说私会了。”
“那么瞿侍卫那日承认去过汤池了?”
瞿镜蹙眉,随即缓缓点头:“我自己犯下的过失,自然承认,只是与金塘公子绝无干系。”
“既然如此,为何留下金塘哥哥的手帕?为何不尽快交还,反而藏在怀中?倘若说瞿侍卫私心爱慕金塘公子,可是你们甚至未曾遇见,又何谈爱慕?随手捡到的帕子,既然找不到失主,扔了便是,偏偏你珍之又珍。若无前事牵扯,我是不信。”
人心之事,要瞿镜如何证明?他本想早日妥当交还,却屡屡不得机会,归根结底,怕贸然举动坏了他人清白名声。未料忧惧之事还是发生。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多此一举,伸手捉住那帕子……
却不敌情事一丝绊人心。
“公子所言爱慕、牵扯,都是没有的事。”瞿镜说道,“误闯汤池,纯属我的过错。拾起帕子,也只为物归原主,只是苦于无所托之人,又被公事绊身。珍之又珍,更是从何说来?何况,如你所言,倘若我真与金塘公子有私,为何只有我手中有信物?”
遥岚料到他有此一问,笑道:“当然不止你手中有信物。”
此言一出,瞿镜的声音当即顿住。
殿外紫灯晃过,便是倚扇放的信号。他令那相熟的侍卫盗取瞿镜随身之物,趁金塘房中空旷之际,悄悄藏入。
“请领主下令搜查金塘的屋子。”
“遥岚,你不要太放肆!”
“难道哥哥信誓旦旦,却不敢让人搜查?”
姜起微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你们不曾私相授受,不妨让人查个究竟,也好使他哑口无言。大不了,让你挑一个宫人,你挑中谁,我便让谁去。如何?”
金塘虽不喜领主做派,却也心知领主并无帮凶可能。领主若有心治罪,何必苦找借口?
“倘若搜不到,领主又怎么说?”
“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难道诬告者就不该受到惩罚?”
金塘仍在争取筹码。
姜起微倏地一笑:“你要如何罚?”
“诬告反坐。他构陷我什么罪名,就按什么来罚。”
遥岚面色一凝:“领主大人……”
姜起微轻睨他一眼:“听到了么,遥岚,可还要追究下去?”
他似乎一如既往地把这看作闹剧,真相与否不如指尖的一场游戏。只要谁表演得精彩,便为谁喝彩。
生杀予夺,不过在一人一念之间,无涉公平。
可是遥岚怎会怕?
“当然要追究,这样才能证明,遥岚说的话绝非虚假。”
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色厉内荏?
当金塘选定的宫人在枕下搜出宫臣的贴身私印时,无论是瞿镜、金塘还是竹云心中都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
瞿镜下意识摸向怀中,果然发现平时包在荷包中、那道镌着名字的小印已经不见。平日只有睡觉、浣衣时才会拿出来,又是被谁偷去的?却用在……这等事上。
“瞿镜,这可是你的印?”姜起微执起小印把玩片刻,从高殿上轻轻一抛,恰使它落在瞿镜举起的手心。
定睛一看,确凿无疑。
“的确是卑职的小印,只是它为何出现在金塘公子的枕下,我实在不知……”
“定是有人偷偷放入,”竹云亦不禁开口,“金塘平日不常出门,何况与外臣往来?”
“若金塘哥哥真要私会,还能让你外人看见?如今证据呈在眼前,竹云哥哥莫非要故意包庇不成?”
姜起微道:“金塘,现在搜到了证物,你怎么说?”
金塘血液发冷,气恼涌上心头:“他若买通人陷害我,岂不容易?请领主明察。”
“我自然可以明察。只是金塘,当真对瞿侍卫无心?”
瞿侍卫的风头,姜起微倒也略有耳闻。才子佳人,未尝不成佳话,只是偷到领主头上来,就不太好收场了。
金塘断然道:“绝无。”
“是么。”姜起微笑笑,收回目光,面向瞿镜又问,“瞿侍卫,当真不曾对孤的人怀有私情?若你承认,我也不妨给你个机会,让你抱得美人归。”
金塘蓦地扬首,目光直直地盯着姜起微的侧颜,试图从中读懂姜起微的真实意图。
想来事情真假,在领主眼里,全然无谓。一遍遍要人自证,不过是逼别人说出他想听到的那句话。领主打定主意,要么以此试探,一罚到底,要么就将这不安分的金塘做个人情,顺水推舟。
纵然早已体会过领主的无情,金塘也未曾想过,对方有将自己转手他人的可能。在姜起微眼里,他们这些宫奴,简直如器物一般。
金塘不愿如此。
“领主若存心惩处,直说便罢,何必拐弯抹角。”金塘恨声道,“饶是我如何自证,也翻不过您一句话吧?既如此,领主何不按那不贞之罪罚我?”
此言一出,四座俱惊。
“金塘,你……”
竹云几乎想扑上去捂住金塘的嘴,然而为时已晚,余光所视,领主的脸已然蒙上一层愕然的阴翳。
瞿镜亦被吓到。此前他还困扰于领主的话中,说到私情,他并非全然清白,倘若真诉之于口,或能解燃眉之急。可又如何能为洗脱金塘公子的嫌疑,置那人于危难之中?
如今金塘的冒犯之举,却将他的目光转回,使其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过于大胆的人。
他一度以为谨小慎微的侍人,向来以明哲保身为根本,从未料想有人如此性烈,如同被驯于厩中,却终究拴不住的野马。
金塘已受够了。不光是如戏子般曲意迎合、违背本心,更是费尽心思也抵不过一个心血来潮。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引]
沧浪之水浊兮,何以濯吾足?[化]
“领主,何不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