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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宿 檀奴……近 ...

  •   “既然只要有人愿意代替竹云哥哥,便由我去好了。”菊衣戴着面纱,犹显清瘦,兰眉愁谢,恰如“华容碧影生晚寒”,却教人嗅出几分不屈穷的心气,“就算要以身作则,也不该是竹云哥哥,他和金塘一样,都是长久侍奉领主的人。更何况,这些幸而未染病之人,就不需要依靠和看顾吗?

      “倘若一定要有什么人站出来,那就我来吧。倘若因此招致领主的怒火,就由我先受戮吧。只是遥岚,你已说出口的话,不能再收回。倘若为此再为难竹云哥哥或是其他人,便不再是为领主分忧解难,而是打着领主的旗号,刻意伤害同胞了。”

      遥岚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他此番肆意点兵,就是拿着领主的背书,吃定无人敢硬碰硬,以此来要挟竹云、打击金塘。竹云肯献身自然最好,不然,他也能在领主耳际添油加醋。

      可是如今,连区区菊衣都敢来挑衅我了。

      是谁给他这样的勇气?所谓的、可笑的兄弟之情?

      金塘与竹云共谋复位之时,何曾把他考虑在内?还是他以为金塘这棵“大树”,终究能救他于水火?

      遥岚不相信利益之外的联结,在他眼中菊衣不过是金塘或竹云推出的一颗废棋,然而这颗废棋居然如此嚣张,用他柔弱可怜的姿态作出这等对抗。

      遥岚扯开唇角:“原来两位哥哥身边,也有这样一条好狗。”

      金塘险些冲出去,比他更快的是竹云,然而——菊衣竟先一步反锁了门,任由两人在门后唤他的名字,自己则径然走到医者面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菊衣是甘愿的。”菊衣喃喃道。也正如他曾偷偷对竹云倾诉的那样,比起当一个以色侍人的宫奴,他更想做一些自由的、有价值的事。

      如今,既使竹云哥哥免于道德的谴责,又能够摆脱麻烦他人、赖人庇护的生活,他其实也算……有所长进了吧。

      遥岚似乎仍想说些什么,医者却从方才的针锋相对中重拾了一些理智:“既已有人主动站出,此行便勉强能够交差。至于此后是否还需增补,容我再去请示棠管事。如今疫情紧急,事不宜迟,还是尽快回去就位为好。”

      便吩咐侍卫,带走了囚车上下的一干人等。

      至此,金塘对遥岚的积怨愈深。

      领主似乎放纵遥岚,对他擅自干涉宫务之事不闻不问,倒是棠真听闻菊衣“请缨”的壮举,颇为嘉赏,命医司稍加照料,莫使菊衣头伤初愈便不幸罹疾。

      不过医司能做的,也只是多分些药纱和防疫药草,避免他在重疫区长期逗留罢了。

      檀梨前时于舍中亲闻医司招揽之事,对菊衣敬佩之余,亦感后怕。今日只是暂时免于一劫,倘若宫中人手再次不够,下一回又轮到谁呢?

      如今是棠真钦点的名单,思及瘟疫之初,棠真特意派人提醒自己锁好门窗、不得接触外人之事,檀梨便知道名单中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来日,若名单由领主选定,抑或由领主托付给旁侍之人……他是否还能以棠真的嘱咐为先,闭门不出呢?

      思绪漫散之际,耳畔传来一道轻轻的叩门声,檀梨吓了一跳,以为谁人去而复返,不由警惕地直起身来,小声应了一句:“何人?”

      这种时候,谁会不要命地四处乱走?除非为了公事……

      “是我,残萼。”

      檀梨登地起身:“残萼哥哥?”那声音虽低,确是残萼没错。

      “棠管事托人传话,让我与你同去观止居。”

      这个时候……是为何事?

      檀梨有些不安,但心觉残萼并非外人,便紧忙戴好药纱,悄悄将门开了一个缝。

      一个香囊趁机被伸了进来。

      “戴上。”

      辛烈的药草气散出,檀梨没多犹豫,抓起挂在衣上。

      一路从小道避开人迹,虽说为了防疫,却像是做贼。

      到了观止居,又是一层森严禁制。残萼出示玉令后,方得携檀梨进入。

      遥遥隔着前庭,阔别多日,竟生出几许紧张感。檀梨抓紧衣上的香囊,随残萼进入内室,脚步却慢吞吞的,矜持而不雀跃。

      隔着薄屏帘帐,隐约看到棠真执袖捣打的姿态,檀梨远远顿足,不敢如残萼一般凑近。

      “棠大人,残萼已携檀梨归来,请您示下。”

      残萼近前行礼,一丝不苟;檀梨也随之屈身。

      棠真稍微停下手中动作,不经意地朝帘外瞄了一眼,见二人错落地跪着,居后者有几分微妙的拘谨。

      他放下药杵,随口吩咐:“既然回来了,残萼,你来接着捣这苍术吧。”苍术用以熏烟,能驱除些疫气,每有人来,定要熏上一遭。

      残萼领命起身,避开棠真到案前坐下,抬动手腕敲捣起来。

      棠真转眼间立在珠帘前,目光透过渺渺水线摩了摩檀梨柔顺的发顶,蓦地泄出一声轻笑,打趣道:“怎么见了我,不似从前亲近了?”

      檀梨绷起的心神因这轻笑而稍加舒缓。他偷偷觑了一眼专心捣药的残萼,随即仰起头,言语中是连自己都惊讶的亲昵依恋:“檀奴……近乡情怯。”

      即便抛开这一点,在残萼面前,他也无法旁若无人地依偎靠近。不管怎么说,残萼始终是他的“前辈”。

      其实,就像棠真先开口唤残萼一样,檀梨本以为对方第一个亲近的也会是残萼。纵不能如瘟疫未发之时一般,将人恣意揽入怀中,至少也会言语温存。

      可是残萼眼观鼻鼻观心,竟似毫无期待,反而像是早已预料一样,于棠真开口之际,自觉接过了活计。

      或许相处久了,总会归于平淡。

      这么一想,连心底浮动的欣喜之中,也掺入了几分对未来不可料的迷茫哀切。

      棠真挑开珠帘,总算露出真容,与檀梨所想亦别无二致。即便在瘟疫动乱的时局中,他也一片坦然之色,将久桓檀梨心中的对死生的忧虑也抚平许多。

      “不是不想早点派人接你们,只是瘟疫初起时,外面还不太稳定,观止居也接连有宫人感染。倘若波及你们,就不好了。你们独自呆在寝舍,反而安全。”

      檀梨听到观止居有人感染之时,不禁露出忧切之色,竟生生从棠真脸上看出一点寡淡的苍白来。

      “您身体可还好?”

      棠真一怔,转瞬眉眼弯弯:“我自是不必担心的。”言罢,弯腰搀起了檀梨。

      早在檀梨说出“近乡情怯”四字时,残萼就没那么淡定了。他虽然是檀梨投靠棠真的唆使者,但从未想过,檀梨能说到这个份上。

      纵然相处了一年之久,残萼面对棠真,亦有几分慎重和疏离。只因棠真于公事上,大多赏罚分明,他才秉着不犯过错便不被见怪的想法,安分地做手头之事,也能坦然接受恩赏。相较于它处,观止居的确算得上庇身之所了,可即便如此,残萼也不曾将其与“归乡”等同视之。

      檀梨究竟出于什么心态,吐露这番言语?

      残萼一言不发地低眸捣药,尚未理清头绪,接着便听到后续的对话,以及……余光窥见棠真将檀梨揽起,牵于怀中的动作。

      ——?

      残萼一时凝滞,手上的力道都柔了三分,不敢抬头看,亦不该。此等秽乱宫闱之事,棠真怎会做得?棠真……竟会做得!

      他有时回到观止居,听宫人交谈说,棠管事时时教导檀梨读书习字,只当棠真如往昔一般,打算培养出一个称心的随侍,好教其分担打理内外事务。或是草拟宫文,或是誊抄书帖,闲时研墨添茶,也算红袖添香。

      哪曾想檀梨竟是歧路而行,到了以色相侍的地步。

      真心……抑或假意?心甘还是强迫?

      当着残萼的面,檀梨不好意思如往常般窝在棠真怀里,亦不敢推拒。虽然檀梨已有与他人分享棠真的自觉,却没想过是以这样僭越的形式,太像鸠占鹊巢,曾经隐隐约约的失落与羡慕都烟消云散了,只余愧怍,令他进退两难。

      “主人……我也做些什么吧?”

      此言一出,残萼险些将苍术捣到钵外,却是“咚”地一声将药杵砸到了底,果不其然引人侧目。

      “不必捣得太细。”棠真提醒道。

      残萼垂首,掩住额角似将沁出的冷汗,道了声“是”。旋即被那杏云似的影子盖住,玉似的手取走了药钵。

      “差不多了。一会儿点燃,在屋内熏半个时辰便好。半时辰后,你再领檀梨到西厢,收拾出一间卧房,此后他便住在这儿了。”

      棠真交待着,一面捋平了衣上的褶皱。

      檀梨察觉他要离开,鬼使神差地牵住了他的袖口,待棠真回眸之际,忧心地问:“您要去哪里?”

      这般举动,给一万个理由残萼也做不出来,因此更加屏息凝神。

      棠真并未拂开檀梨,亦不曾责怪,只是一如既往地弯着眉梢:“有些公事需要去办。”

      他未言何事,檀梨也不会去问。可是时疫当前,檀梨不得不挂怀,他在这宫中已经很少有能关心的人了,哪怕是为了往日亲昵宽纵的恩情……

      “也让檀梨为您分忧吧。”

      此时此际,竟不舍得放开手了,连环绕在身边的忧患都抛之脑后,愈发地不理智。可是,若不能为棠真做点什么,若只是枯等着,这样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赖以生存的筹码岂不更没份量了。

      想到这里,檀梨居然羡慕起菊衣,羡慕起那股忘却生死的勇气,至少他堂堂正正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人。

      棠真的眸里流漾出湖山倒影般的丰盈的柔光,仿佛看到雏雀献枚,纵不足凭此小枝筑建八尺安眠之厦,也感怀其用心,颇为欣慰,以致眉梢愈渐舒展。

      “有些事需我亲力亲为,不便托于他手。你若真有心为我分忧,就先留在观止居,保养身体。若见侍人周旋不到之处,便搭把手,也不枉一番心意。至于其他……倘有安排,我再告诉你吧。”

      棠真孤身去往何处,檀梨不知。倘若知道,恐怕又要败坏这些日子朦朦胧胧的如见花月般的印象了。只是送走棠真后,免不了面对残萼探究打量的目光。檀梨只道自己喧宾夺主,暗自羞愧,觉得被怪罪疏远也不为过,但心底还是希冀能和前辈好好相处。

      正寻思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便听眼前人不加掩饰地开口:“莫非你……已委身于他?”

      此番,是试探虚实,抑或兴师问罪?

      檀梨面上发烫,似被切中要害,却不知如何作答。事情至此,实在与委身无异,可是从实而言,的的确确没有进行到那一步。许是自己魅力不够,若不然,便是棠真仍顾虑着什么。若想使面前人安心,倒不如摇头否认了,可是该来的早晚要来,何必让人再空庆幸一场。

      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残萼引荐他来的……

      檀梨刚要启齿,残萼已从他面色中推出答案,不禁仰面吸一口气,轻叹道:“你怎么敢……”

      酝酿好的话凝在喉间,檀梨愣住了。残萼还是生气了……他的反应竟如此糟糕,像是听到什么天理难容之事。可是,怎么会?

      他渐渐觉出怪异,这个不惜冒险提点、在棠真面前大度引荐自己的人,不该用如此迟疑猜测的语气,仿佛对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甚至从未察觉半分端倪。

      “檀梨可是做错了什么?”难道当初残萼为他引一条路,却未曾设想自己也被棠真纳入榻中?是棠真一时兴起,曲解了残萼的意思,而我也毫无察觉地顺着棠真的思路走,是以到了今天这一步吗?

      “残萼哥哥,原本要我如何呢?”

      残萼一时噎住,难道是自己让对方误会,乃至于棋行险招吗?他大抵说得不算清楚。可是谁能想到,一心避寝的奴侍向一宫主母求情的方式,竟是爬上主母的床榻?

      “我本是想,你只要自折羽翼,做一个不服教养的宫奴,恳求棠管事将你的牌子长久地撤下……咬定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就不会有机会再坐上前往寝殿的辇轿,也不会再招致猜疑。从此专心在观止居,如一个寻常宫侍一般,服侍棠管事起居,依命办妥他交付的一应差事,也便足以安生了。”

      言及于此,残萼恍惚忆起当初被棠真收留的情景,那时自己的心态亦是如此决绝,甚至不惜自毁容颜……可是棠真终究是按下了他持簪的手。

      自己到底不是被领主放在心上的人,即便被召幸到伤痕累累,也不过是玉阶之下风吹即散的尘灰。

      也或许是那股决绝之意,让棠真对他最终卸下了防备。

      因此看到装病躲避侍寝的檀梨,就好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只是檀梨的决心比自己来得更早些,也更像是未曾思索后路。

      躲避领主的恩宠是大不敬,可是棠真并不怀疑、乃至毫不计较的态度,言语中流露的稍异于以往的态度,对檀梨的格外关注,甚至派自己探病的安排——像是纵容与暗示。

      不然,何不派竹云去?

      既然如此,他便斗胆、拉檀梨一把又如何?生死存亡,不过是檀梨自身的造化。

      可是时至今日,残萼又不确定起来了。他怎能觉得,檀梨和他是一样的?檀梨不是从高殿上被遗弃的流尘,自始便蒙受棠真钦点,与公府优养的奴子“平分秋色”。他怎能以为,檀梨同他一样地没有后路?

      为了彻底斩断承宠的机缘,博取主母的信任,檀梨除了抛却清白,还能有什么手段?领主从来……只宠爱干净的玩物。

      残萼忽而理解了檀梨的想法,却幽幽地想:檀梨虽然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却未免沦陷于棠真不切实际的温情里,过于沉浸和依赖了。倘若一朝情淡,抑或东窗事发,又该如何是好?

      残萼思绪百转,檀梨何曾不为他的话惊愕不已?残萼所言,显然以自身为依据,也就是说,自己想象中的、棠真与残萼同榻而眠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正因如此,残萼目睹自己与棠真的相处时,才会有那般困惑怪异的表现。

      到头来,以色侍棠真的人只有我。即便不曾真正地肌肤相亲,也只有我。

      原来那时棠真所说的,“你与残萼不同”,是这样的不同。他那时还以为,这是棠真让自己死心的说辞,只为逼出自己彻底投诚的承诺。

      万没想到,棠真只对自己一个人抛出这样的条件。当初那番话,是专为檀梨而说的。

      既然如此,又为何迟迟不肯要他?

      究竟是檀梨会错了意,自作主张,还是他仍旧不足以让棠真满意?

      “可是残萼哥哥,我……”

      “我晓得,这兴许并非你的本意。能够得到棠管事的眷顾,总比一无所有好。只是无论如何,要有傍身之能,他日即便情好日淡,也不会教人看轻。”

      残萼话不留情,檀梨却能听出他的好意,即便明白恩情难久长,为此隐隐伤怀,也还是以感激为先,并在心中做好打算。

      “哥哥,我亦想向哥哥学习。无论在文章学问上,还是处理世务上,棠大人总是对您称赞有加,倘若能得哥哥指点,纵不能达到相同的境界,只要能够效仿一二,檀梨在侍奉大人时,也能更有底气。

      “故而,恳求哥哥平日里不吝赐教,若有用到檀梨处,也请尽管吩咐,檀梨定会尽力而行。”

      见面前人听进自己的告诫,残萼稍感松心。倘若檀梨当真囿于情爱,飞蛾扑火似的不管不顾,那自己也不必多言了。

      如今他和檀梨是唯二留在观止居的宫奴,因着引导的缘故,对彼此的秉性也多少有些了解,往后日夜共处,虽不能说亲密无间,也算是彼此相照。

      “你我既来到此处,都不必说两家话。有何困惑,尽管相问便是。”

      *

      棠真自外而归,不知为何沾了一身污色,嫌弃似的换了衣裳,方从随身的布帛中取出一沓零散的册页,交到二人手上。

      “我方才去药司问过了,恰逢他们正钻研治疫之方。这些都是从民间搜集来的验方,林林总总,也无系统章法。如今药司人手紧缺,也翻阅不过来,正好带些回来,请你们分拣遴选。这些时日,你们就专心做这个吧。”

      由是,檀梨便和残萼同宿西厢,早晚翻阅药司送来的验方,分拣之余,还要遍查药典,将药材性味、配伍禁忌一一抄录批注,以供参考。如此一来,心态竟也安定了许多。

      棠真实在比檀梨想象中忙碌,宫中瘟疫泛滥,实乃大事,尤其是至今无人有痊愈之象。遥岚仗着百病不侵作威作福,他也无暇顾及,偶尔听闻,只是轻轻放过。

      值此混乱之际,内外贼人愈发猖狂起来,有时竟无视禁制,因此宫中安防亦成重中之重。虽说宫人严进严出,侍卫巡行范围却逐渐扩大,唯恐有人趁机作乱。此一举措,反而让相隔两端之人,更易接触了。

      说回瞿镜。

      自月下闻柳之后,他便连着几日心魂游离,虽说行事仍旧尽忠职守,亦恭谨如常,却不免于不经意间透出一股呆呆的惆怅气质,不似以往般有精气神。

      领军看出他的异常,惊心之余,又格外好奇:这犯了思春病的模样,也能在柳下惠似的后生身上看到么?到这个年纪还未开窍的,除了这小子,也没有几个了吧?

      不问也就罢了,一问之下,更是瞠目结舌:这小子竟然承认了!

      不单承认了,还是捂着心口,眼里含着水雾似的,露出一副懵懂难过的表情,嘴上念着:我定是被他讨厌了。

      究竟是何许人,竟让万花丛中的瞿镜春心憔悴,发出如此幽怨之词?于领军眼中,宫人之中能说出讨厌瞿镜之人,几乎是未之有也。

      可是正待领军要细细过问时,瞿镜却缄口不语了,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少男心事竟如匣中珠玉一般不肯示人了。

      瞿镜大抵是真的情陷了,却一片相思、了无踪迹。残萼愿他“寻常相待”,他便当真不曾寻觅,生怕再度冒犯,只冀来日方长,也绝口不提心念之人的音容情致,唯恐谁按图索骥,反而平添烦扰。当真应了那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引]

      瘟疫的突然而至,使瞿镜暂时提起精神,全心全意地应对这场天灾,周旋于各司所的调动之中,可谓足不旋踵。而今亦奉命巡视,天缘巧合,竟又教他察觉入闱之初、那贼人的踪迹。

      饶是贼人换了副扮相,瞿镜也认得出,不枉当初一夜的追捕,他早把那人身形动作记在脑中,如今更是趁其不备,一举抓获。拿到掖庭局一问,宫中果真无有此人,显然是自外潜入的贼人,这些日子囿于防守森严,竟不得脱身。

      虽说人已抓获,时隔多日,赃物早已不在此贼身上。见其犹然狡辩,甚至要倒打一耙,瞿镜只好听从领军之命,将其五花大绑押往观止居,听凭棠真发落。

      那贼人对此闲雅静谧之地,不知为何,仿佛有着天然的恐惧,只望着门扉一眼,便如脚下扎根一般,不得动弹。瞿镜亦不手软,新仇旧恨夹作一堆,于掌上化作七分力气,猝然一推,使贼人趔趄至门前。

      棠真正好不在,门人认得瞿镜,便引他进院。瞿镜一路钳着贼人臂膀,沿着游廊,绕过正堂和厢房,抵达院后的一处空屋。棠真似乎早有准备,在此设了一间囚室,外在却与仓房无异,教瞿镜一时未察。迈足而入,却觉冷寂森然,狭小逼仄之中,别有一番寒意。

      许是此屋挨着院墙,又密不透光,才显得如此。从外面看,倒不觉如此窄小。

      瞿镜未曾多想,眼见着门人将小贼捆在立柱上,出门将铁锁栓好,才放下心来,自觉交了差,便要回去复命。

      行至半路,猝不及防听到一阵笛音,悠悠扬扬,不似月下那曲哀伤怅惘,却泛着如出一辙的空灵与淡远,彷如清雨洗练过的澄明碧空。

      他不禁怔然顿足,扭头望向小窗虚掩的厢房,盯着那竹影花格下缥缈幽影,恍惚而不可思议似的,痴痴地留心着。

      门人不见瞿镜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竟笑了起来:“瞿郎君也喜欢残萼公子的笛音?”

      瞿镜蓦地回神,捕捉到了两层信息。其一,吹笛人名唤“残萼”,为观止居的仆人所熟知;其二,残萼与“檀梨公子”一样,并非寻常的宫人。初来内闱时,瞿镜还不甚了解,如今已知晓,举凡宫中被称为“公子”之人,都是有身份的宫奴,换言之……都是身有所属之人。

      瞿镜虽无心后宫粉黛,却也因与棠真的渊源而耳闻:棠真的身边有一位亲近的内侍,是他曾亲口从领主身边讨要来的。那时,瞿镜想当然地以为这位内侍便是檀梨,可是后来,他又得知檀梨是新晋的宫奴,从时间上,就对不上。

      难道那位受宠的公子,便是前度月下相逢的……他所在意之人?

      “是、是啊。这笛音实在动人,连我都听呆了。”瞿镜掩住声音中的伤感失意,却止不住好奇的苗芽不断钻爬,他明知这是失礼的,因此极力克制自己,可是视线却如胶着了一般,黏在窗格的花影上。

      “莫说郎君您了,便是棠管事,偶尔听见这笛音,也要忍不住驻足片刻呢。”门人像是没有察觉瞿镜纷乱的心思,乐呵呵地笑着,“宫廷的乐师那么多,寻常的音律哪儿入得了他的耳?若不是残萼公子笛音动人,如何能让棠管事也停下来欣赏,你说是吧?”

      瞿镜愣愣点头,心里却想:棠大人果然很喜爱那位残萼公子。

      他愈发相信残萼便是月下之人,只是碍于手帕的误会,犹不敢贸然断定;又格外希望自己的猜测并非真实。否则,他便会止不住地去想对方已有所属这件事,竟觉得比被对方讨厌还让人难过。

      门人却犹觉不足,一昧夸赞道:“除了会吹笛,他还下得一手好棋,时常陪棠大人对弈。棠管事一向喜爱有才之人,残萼公子又那么聪慧多才,难怪即使是宫奴身份,也能成为棠大人身边受器重的侍从。只是可惜,入了奴籍,就很难恢复正常人的身份,不然,便是当个宫官,也绰绰有余吧。”

      听到此处,瞿镜也不免为之黯然。默然间,那笛曲却到了尾声,伴着一阵绵长的余韵,弥补了那夜柳折的遗憾。瞿镜喟然叹息,正要割舍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留念,旋踵而去,冷不防见到花窗开启,宛如静姝的面容骤然闯入眸中。

      他略显无措、失落,又不得不换上一副恭谨的面貌,去面对那愕然又坦荡的目光。

      “檀梨公子。”瞿镜连忙俯身揖拜,抬首时,从檀梨身后看到曾魂牵梦萦的人。

      果然是那人,纵然隔着药纱,也不会有误。

      月下人就是残萼公子,是棠大人宠爱的内侍,亦是瞿镜应视如姨娘如庶母一般的人。他是断不能有更多的想法的,哪怕是一点点念头都是罪过,甚至不为避嫌,亦无关乎礼法,只因一个“敬”字。只因一个“敬”——

      瞿镜便浑身都颤抖起来,阖上双目,把那些停留在记忆里的哪怕是无心的画面,都视作罪恶的亵渎,羞愧得面色发红。

      所谓“天涯何处不相逢”,早已预料过会再度相见,残萼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场合。

      只是两次相会,都因为笛声,不晓得是不是天公作巧。原本,只是在抄录药方的过程中,偶然与檀梨论起五行医理的疑难,旁征博引时,恰巧谈到音律之五行,是以示范了一会儿。

      吹到一半时,隐约听到屋外有人交谈,言语中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因声音不大,他也懒得上心。直到檀梨打开窗子,他才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

      “这位是?”残萼故作不识,目光移向门人,当真是冷冷淡淡,宛若寻常。

      这反应更让挂怀于心的瞿镜无地自容了。可是说到底,他在羞愧什么呢?除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又能羞愧什么呢?

      君子慎独,那般暗室欺心之事,哪怕只现了一个影子,也足够叫他忘我反省了。

      门人依旧不察,笑着介绍道:“残萼公子还没见过吧,这位是瞿郎君,因六艺出色被棠管事举荐来宫中历练的新任侍卫。前些日子宫中失窃,瞿郎君不是被调到内闱来了?这会儿刚抓到潜藏的贼人,将其押过来了。棠管事不也丢了一块玉印?说不准就是被那贼偷走的。”

      “原来如此。”残萼颔首,蓦地微微笑道,“值此时疫,瞿郎君还要四处巡视捉贼,实在辛苦。不要忘了注意自身安全才是。”

      这话看似提醒瞿镜防范疫气,倒也能解读出别的意味。譬如,不可再随意乱闯,做那瓜田李下之事。若是无人发现、无人计较还好,撞到棠真眼里,可就是大事了。

      这么想着,连捉到贼人、“洗刷冤屈”的喜悦都溃然散去了,耳畔只剩下那句似是而非的“警告”,像是被拦在了某条线外,监视着不能越界。

      “晚辈晓得。”瞿镜又露出了面对檀梨一般的表情,似又杂着几分克制和哀切,“也请二位公子保重身体。”

      他再次躬身一拜,稍顿片刻,拿着公事作借口,几乎是逃也似的告辞了。

      这副没贼胆的样子,愈让残萼觉得好笑了。想外面那些自诩清正君子之人,是否也像瞿镜这样,到了顶头上司的地界,就连色心都不敢犯了?

      其实那些人与宫奴,又有什么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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