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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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再五百年化角龙，千年化应龙。
可坦白地说，虺作为水妖，在理论上虽然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但这几千年来，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有幸得见真龙显圣，更从未有谁听说过哪条龙是水虺修炼出来的。以此看来，水虺修炼成龙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修炼成通天彻地的应龙更是头脑发昏的妄想。
因此，在绝大多数时候，修士只把虺当做普通水妖，不会因为它们能和龙神七拐八弯地有点关联就高看一眼。而丹素虺在水虺家族中更是不受待见，好比是月饼中的五仁，水果中的榴莲——它们全身是毒，触谁谁倒，一路游过去，草木能死一片，同类也不能幸免。而中毒之人的形状更是奇异，周身血液沸腾上涌，上半截身子烧得通红，下半截却水肿地宛如巨人观，“丹素虺”之名由此得来。
面前这人，只是脖子以上一片通红，显然是中毒不深。民之苦丹素虺久矣，因此，解毒之法在多年前就被人研究了出来。魏无羡指间金芒跳跃，凌空画出一道符，将那人周身的穴位封住，以免血液流动，加剧毒性，而后便将他负在肩上，打算就近寻一所客栈替他解毒。众人一看这阵势，心道这人大约是惹上了什么邪祟，三言两句，议论得热火朝天。
魏无羡见状，沉声道：“麻烦大家先行散去，近日不要去杂草树木繁盛、不见阳光的湿热之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外就有人嚷道：“救命如救火，麻烦大家先让一下。”蓝敏行不知何时便突破了人群，站在了人潮之外。众人依言迅速让开一条道儿，她又风一样地来到魏无羡跟前，几乎要晃晕路人的眼，轻声道：“都安排好了。”她扶着那中毒之人的肩膀，似乎想为魏无羡分担点重量。
魏无羡点了点头。
白虎戏班在闹事处开戏，周围不乏酒楼饭店、勾栏瓦肆，但鲜少有药铺医馆。魏无羡将中毒之人放在床上，看着摆在面前的一盆热水、一盆冰水，外加一包摆的整整齐齐的银针，奇道：“这点功夫，你从哪儿弄来的银针？”
蓝敏行据实回答：“问隔壁胭脂店的小姐姐借的。”
魏无羡不解：“卖胭脂的怎么会备着银针？”
“她哥哥是同德堂的大夫，我猜她家里应该有备用的。”
魏无羡眉头一皱，认为事情并不简单，这中间大概有故事。他决定等这件事解决好，一定要仔细盘问蓝敏行。他脱了那人的鞋子，在他两足的涌泉穴各刺了一根银针，又在头顶百会、神庭刺了下去，以银针为导，借灵力引冰水入百会、神庭，引热水入足底涌泉。
蓝敏行很配合地朝他嘴里扔了一颗清心避毒丹，用灵力保持着这两盆水的温度不变，又很自觉地将两个铜盆放在他的头顶、足边。过不了多久，果见黑色毒质顺着银针缓缓流出。如此这般，排出的毒质越来越淡，越来越少，直至两盆水被用完，毒质才被排尽。
大功告成，已是夕阳西下，中毒之人终于恢复原貌，只是色如金纸，仍旧不省人事。魏无羡将银针拔下，扔到一旁：“这几根是不能再用了，剩下的，拿去还给你的小姐姐吧。”
蓝敏行点了点头，依言收拾好，却没有行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魏无羡，带着几分破天荒的乖巧，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奶猫。
魏无羡最见不得她这双和蓝湛一模一样的琉璃眼睛，以及这幅乖巧地像白兔的神情。每每她摆出这种派头，都是夷陵老祖缴械投降的时候。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呢，你应该先回去，好好给你父亲认个错，再乖乖领了罚。如果你父亲同意，我再带上你。实在不行，可以先把罚记在账上。”
在魏无羡看来，小蓝仙子这次委实有些过火——公然翘课不说，还做个傀儡糊弄人，事后潜逃在外，毫无悔过之心，堪称罪大恶极。他当年不过是在蓝氏求学的外人，比不得敏行是蓝氏嫡系，又被蓝氏寄予厚望。她如此这般，自然免不了遭人非议
蓝敏行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认认真真道：“因为一场戏错过叔公的讲学，父亲会责怪我；因为一次夜猎而将讲学往后顺延，父亲想必也会赞同。’”她那幅诚恳的神色，几乎要颠倒黑白，让魏无羡信以为真。
魏无羡觉得有道理，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蓝敏行见他有松动的迹象，再接再厉，委屈地仿佛要哭出来：“每天都是学这学那，从来就没有真正夜猎过。人家还以为这次能被爹爹手把手地教呢，就像思追、景仪那样。”她扁了扁嘴，低头摆弄着衣带，不再说话了。
魏无羡这下彻底觉得是自己不对了——十五岁，年纪虽小了些，也该带着历练了。金凌不就十六岁出道，四百多张缚仙网闹腾得赫赫扬扬？想来也奇怪，十几年前，他带着思追、景仪那帮小子，赶鸭子般地让他们往行尸面前凑。怎么过了十几年，换成自己的女儿，他又完全换了副心思，倒希望她一直长不大，永远像小时候那样黏着自己撒娇耍无赖才好。
蓝敏行却料不到他此刻正在忆昔抚今，只道他还在考虑，于是便决定再加一把火，以退为进。她失落地低头将银针包好，又打了一个蝴蝶结，默默开门：“我拿去还给姐姐。”实则是在用行动提醒他——我这么积极主动地配合你，你好意思不带我么？！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还好东西就回来吧。”他又指了指床：“这位就快醒了，有些事情，我们还要问问他。”
此话正中她下怀，还不等蓝敏行欢呼雀跃，便传来砰砰地敲门声。
蓝敏行打开门，只见她口中“隔壁胭脂店的小姐姐”捧着个托盘，笑盈盈地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瓶药，外加几色点心。
“听说有人中毒了，我拿瓶保命丸过来，不知道用不用得上。还有，替人看病最辛苦劳神了，现在天色晚了，你们先吃点垫垫吧。”
蓝敏行见状，一改方才的委屈脸，毫不客气地将托盘接了过来，脸上的笑意堆成了一朵花：“太谢谢姐姐了，我们正好饿的要死呢，想下去叫点东西。”
胭脂姑娘不由朝床上打量了几眼，神色担忧：“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蓝敏行朝嘴里塞了口点心，含含混混道：“姐姐别担心，他毒排得差不多了，就是太虚弱，这药正好用得上，正愁没地方配呢。”
末了，她又来了句：“点心真好吃，肯定是姐姐的手艺。姐姐真是人心善，心灵手巧。”
魏无羡见状，一声不吭地啃了口点心，就着茶水咽了下去，觉得味道也不过如此。他心里暗暗好奇，这位胭脂店的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这小混账是女扮男装。
不过，他此刻却更后悔答应她——小混账这变脸的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真是……纯白无辜的狡诈，不显不露的心机……和蓝二一样。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小蓝的外貌、性情都像蓝湛，自己仿佛吃了天大的亏。
*
中毒的这位仁兄从天亮躺倒天黑，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茫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瞪了半晌，再一转头，发现两位俊美无俦的公子正相对而坐，沉默而默契地啃着点心。
年轻的那位见他醒来，咽了点心，忙不迭地跑到他跟前，在他身后垫了个软垫，将他扶靠在床上，又十分贴心地倒了杯热茶递到他跟前。茶香氤氲，自喉间烫开一条道儿，一杯茶饮完，他自觉身上多了几分活气。
魏无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真是细心又周到，你亲爹都没受过这种待遇。”
蓝敏行笑嘻嘻，仿若未觉：“我爹爹本事大的很，这世上没人能和他比，也没人能伤得了他。”
这话虽说得诚恳，却不是魏无羡想要的回答，小蓝仙子这幅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令老父很是不满，失望的老父亲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这不孝女“小混账”。
没想到，这句“小混账”刚才魏无羡心里盘旋了几个来回，蓝敏行就仿佛学了读心术：“他要是少骂我几句‘小混账’就好了。反正他是我爹爹，我是小混账，他就是大混账，我可不忍心他这么说自己。”
魏无羡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恨啊可恨，当初为了这个小崽子，他被关了大半年禁闭，听了无数次佛经，半夜被折腾得翻来覆去；酒也戒了，觉也早睡了，多难吃的药他都一口闷了，连贴身法器都不敢带了……样样小心，事事谨慎，生怕对这小崽子有半点不好。
到头来，这没良心的小崽子却这样怼他！
他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我真是给自己生了个冤家！
魏无羡内心风起云涌，蓝敏行却很自然地走过来，替他轻轻捶拍着后背，忽然缓声道：“但我这辈子总是爱他、敬他、信他的，也总是听他的话的。从前他失去过多少，我和父亲都会双倍地补给他。”
对于他的过去，蓝敏行不是不知道，也不算全知道。她生于芝兰玉树仙门世家，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魏无羡和蓝忘机从不对她说起那些往事，她若问起，蓝忘机往往沉默不言，魏无羡则插科打诨，一笑而过。她自旁人口中捕捉些只言片语，再东拼西凑，还原出些许原貌，又悲又怜，又气又恨：爹爹永远对她那样溺爱纵容，永远如春日里的和风，永远强大而温柔。谁知却有那么一番过去？
她那时就暗自打定主意：既然世人无知，恨他谤他误解他孤立他，让他孤孤单单，一人面对风刀霜剑。她就偏偏要永远爱他敬他信任他回护他——她的爹爹，她可以对他无赖撒娇，但别人说一个不字都不行！
魏无羡一时又没料到她忽然变得这么郑重。他抬头，触碰到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琉璃眼，只觉其中仿佛积郁了世间最磅礴的感情，只待轻轻一点，便奔涌而出。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笑了，他以为自己会很感动，很动容，可事实上却并没有。
这十几年来，他的蓝二哥哥和小珠珠给他带来了爱与感动实在太多太多，多得成了一种习惯，多得让他深切知晓——他早就不是那个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的魏无羡了。
他一直被爱，被需要，被依赖，也就一直被感动……到最后，成了一种他已经适应的常态。甚至有些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要被宠坏了。
躺在床上的那位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气氛有些异常的微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提醒这对慈父孝女多关注自己这个病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猎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