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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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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菱搀扶着绿裁的手,单手扶着帷帽,仰头看向“凤凰台”三个大字。
据说是国师亲手所写,遒劲有力,笔划锋利。
不知为何,虽然有些慕名而来的读书人盛赞此字迹,她看了却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是,究竟在哪见过呢……
薛菱揉着太阳穴,感觉头隐隐作痛。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凤凰台内人潮汹涌。主仆三人好不容易从正殿敬香出来,薛菱随便找了个小道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了对方一块令牌。
这令牌是老人家偷偷塞到她手上的。
若非此物,她真要以为那夜的遭遇是一场梦。
但小道童只是看了一眼,便恭敬地将她引到了国师的房门前。
她不可置信地与绿裁、绯桃对视,再看向紧闭的房门。
绿裁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生怕突然跳出几个匪徒把她们绑走,“姑娘,我们还是走吧,奴婢总觉得这儿有些怪怪的……”
古话说一人不进庙。薛菱也觉得不靠谱,可是心里牵挂着解梦一事,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两个侍女殷殷相劝时,房门无声而开。
在绿裁看来,这实在有些惊悚。
白日高悬,后院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除了她们,更无半点人迹,房门为何会开?!
她心惊肉跳地探着脑袋,只见门内黑漆漆的,莫说是供桌蒲团,就连一丝物什的棱角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让人背脊发凉。
绯桃胆子小,已经快被吓哭了,顾不得身份尊卑,直接拽着薛菱的手,“姑娘,我们还是、先、先回去吧!这儿太奇怪了!”
谁知道是什么山鬼狐妖设下圈套,特意骗人来了。要是二姑娘有个好歹,整个薛家都得完蛋!
可是无论她们怎么恳求,薛菱始终没有回应。
在房门洞开的刹那,她便双眼发直地看着门内,双眸空洞无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手脚,手脚僵硬地往屋里走去。
绯桃已经吓哭了,绿裁还算胆大,慌忙上前拽着她。
可是薛菱纤瘦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她的阻拦,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一头扎进了浓重的黑暗。
“……二姑娘!”
绿裁嘶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却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扑倒在敞亮的房间里。
薛菱迈入黑暗后,那抹黑暗就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无痕迹。
她茫然起身,日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浮尘映在她脸上,也照出她眼底的慌乱和恐惧。
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绯桃早已瘫坐在地,与她遥遥对视,忽然大哭起来:“绿裁,我们弄丢了二姑娘,是不是要没命了——”
绿裁恍惚回神,眼神变幻不定,猛地起身,拽起绯桃就往外走。
她不知遇上了什么妖魔鬼怪,只知道要是没及时告诉太子殿下,她们才是真的要没命了!
……
薛菱一踏入黑暗,便被突如其来的坠落感惊醒。
她吓得失声尖叫,可是她一直下坠,仿佛永远坠不到黑暗的尽头,便又恍惚起来。
这里是梦,抑或外面才是梦?
手腕脚踝蓦地一痛,像是被人猛地扯住了丝线,下坠的势头终于止住。
她在黑暗中睁着茫然的眼,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耳边像是有水滴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看见一抹光刺穿了黑暗,明亮得让她很不适应。
光芒散去,她倏地瞪大了眼。
……那不是她梦里的景象吗?!
她看见自己站在珊瑚和明珠堆砌的宫殿之中,一对中年男女亲切地抚着她的脸,与她殷殷说话。
她虽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心口却疼得厉害,眼眶也湿润了。
浓重的酸涩感在胸口翻腾跳跃,薛菱浑身发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口:“阿爹……阿娘……”
刚刚清晰的笑脸忽然泛起涟漪,薛菱浑身一震,流着泪飞奔上前,想多看他们一眼,又一个陌生的画面浮现出来。
她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个英武俊美的年轻男子,正牵着她的手,对她说着温柔的情话:“待我出征魔界归来,便来东海娶你。”
薛菱呆住了。
她凝视着男子的脸,怎么都没法将他和褚千瑜重合起来。
这个画面也很快就消失了。薛菱抚着心口,仿佛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不可否认,褚千瑜对她细致入微,只除了偶尔狂躁得让她害怕。
可是那对夫妇和这个男子又是谁?!她又为何会到褚千瑜身边?!
正这么想着,又一幅陌生而熟悉的画面浮现出来。
她看见自己笑吟吟地向褚千瑜递出了龙珠。
“千万记得还给我啊!否则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薛菱眼瞳一缩。
这个画面仍是一闪而过,与此同时,牵着她手脚的力量也随之松开,让她再次朝无底深渊坠落下去。
浓烈的阴风刮得她脸颊发疼,她感觉到自己在流泪,抬手一抹,却抹了满手细小的珍珠。
下坠的势头又停下了。
黑暗散去,日光重新浮现,刺得她双目生疼,愈发的想要流泪。
薛菱狼狈地抬眼,才发觉自己竟然伏在榻边,不知跪了多久,双膝都跪得僵硬麻木,根本站不起来。
“呵……”
头顶传来似曾相识的轻笑,她猛地抬眼,落入一双幽深得妖异的眼眸。
他怜爱地弹了弹她额头,轻抖衣摆,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伏在他腿边,细小珍珠落得满榻都是,顿时噎住。
她不认识这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哭落的珍珠。
最终还是他善解人意地开了口:“我并无恶意,你不必害怕,是我将你带到此处,只是想告诉你一些过往。”
薛菱一愣,随即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他仍是笑,“其实你刚才都看见了。我不用多说,你自有决断。”
他施施然起身,轻轻抬手,用指尖勾去她眼角的泪珠,看着它在指尖凝成珍珠的形状。
“我从东海一路追查到京城,总算找到了你。你应该已经忘了我的名姓,不过没关系,在凡间,你可以唤我长洵。”
薛菱喃喃重复:“长洵……”
被她念着名姓,显然是一件极为愉悦的事。
长洵笑了笑,“是我。只是你在太子殿下面前,可千万别这么喊。毕竟他看我不顺眼,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薛菱讶然,“你是……”
“国师”两个字被急切的敲门声打断,外面的小道童都快急哭了:“太子殿下带人来了,说要火烧凤凰台,道君快去看看吧!”
薛菱听了,下意识要往外走,去见褚千瑜。可是一想到刚才的见闻,顿时停下脚步。
倘若刚才长洵没骗她,那她去找褚千瑜,岂不是自投罗网?
长洵像是没看见她的犹豫,悠悠地往外走,“你若是心存疑惑,为何不去问他?”
薛菱嗫嚅道:“我怕……”
每次说到过往,褚千瑜都会变得暴怒,久而久之,她就不敢提了。
长洵叹道:“你只管去问,不必害怕,今日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踢开。
褚千瑜踩着西斜的日光,携着厉风迈入房中,阴鸷的眼神越过长洵,落在薛菱身上。
她刚鼓起的勇气,被这一眼看得烟消云散,完全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他定定打量薛菱,再三确认她没受伤,也没有和长洵发生什么,更没有当场逃跑的动作,这才将目光转向长洵,拔剑而出,像是要将他扒皮抽筋,当场砍杀泄愤。
“想死的话,孤可以给你个痛快。”
长洵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息怒,我只是觉得薛二姑娘备受梦魇折磨,想告诉她一些过往和真相,殿下应该不会介意才是?”
杜光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国师竟然敢直接挑衅殿下,两人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然而褚千瑜只是眯了眯眼,剑锋稳稳地指着长洵,什么都没说。
两相僵持下,竟然是褚千瑜先开口:“还等什么?过来!”
这话是对薛菱说的。
杜光吃惊地发现,他竟在殿下的语气中听见了一丝焦躁不安。
……殿下在害怕什么?
薛菱遥遥看他,只觉夕阳在他眉目上落下阴影,将他描摹成修罗恶鬼的形状。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幻境画面,可是看见他的时候,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藏着珠子,牵着她离开海岸。
她记得褚千瑜的确是有一颗珠子,她也很喜欢,每回去见他,都要看一眼珠子才愿走。
所以,那竟是她的东西么?是他强占了,还编了许多谎言哄她,就为了与她成亲?
薛菱目光渐渐黯淡,嘴唇微动,像是要拒绝他。
褚千瑜眉头一跳,顾不得与长洵对峙,收了剑就牵着她往外走。
“……殿下!你放开我,快放手!”
薛菱心中愈发害怕,奋力挣扎,奈何挣不过他的束缚,忽然想到还有个人,慌忙转头喊道:“长洵……”
长洵眉头一动,笑着对她摇头。正是此时,熟悉的手掌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用力拽进怀里。
“你叫他什么?”
他没有动怒,甚至语气也没变,寻常得像是在问她睡得好不好。薛菱却听出了危险的意味,双腿已经软了下来。
“我没有,没叫他,殿下,我没有……”
长洵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被褚千瑜带走,回头看了一眼,唤了小道童进来清理。
小道童看着碎光满地的珍珠,觉得有些可惜:“道君,这都是好东西,还是留着吧?”
长洵微微摇头,目光一暗。
这些实在不值一提。等她以后乖乖回到他身边,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哭出更美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