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王侯》五两三钱

71、魂梦长（四）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楚岚君还望见李湘神那一双眼睛，瞧他非但没有委屈，只深深自责。楚岚君苦笑一声，甚感心酸，暗自骂了一句“傻小子”，便再也没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岚君才渐渐清醒，耳畔淌过轻灵灵的流水之声，睁开眼，见层层冷雾弥漫，连绵不断，笼罩在四周。
　　她的腰给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环绕着，才知是李湘神抱着自己，两人正一同浸泡在寒潭中。

　　此地正是冰雪潭，周围依水生长着耐寒的百花草木，四下清幽，人迹罕至。

　　冰雪潭的寒水恰好化了楚岚君脏腑中的灼烧之痛，冷热相抵，却是温暖舒适得多。可李湘神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给冻得浑身僵硬，微微发着抖。

　　“李湘神？”楚岚君贴到他怀中，听得他心脏还在有规律地跳，想他是无事的，才松了一口气。

　　霎时间，抱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动，一路抚上去，按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楚岚君知李湘神醒转过来，抬头一瞧，见他苍白的唇轻颤，发出的声音也是哑的：“快雪，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湘神在楚家长大，也通晓一些符箓派的药道，趁楚岚君昏迷，给她肩上烂掉的伤口洒上了符灰，稍作包扎。楚岚君此刻疼痛大消，只是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尚不能行动如常。

　　李湘神怕她又赶自己走，低下头尝试着亲吻楚岚君的嘴唇：“是我做得不好，教你失望了。”

　　李湘神受楚白虹赏识，在楚家长大，但他知道楚家唯有楚岚君是真心待他好，不论他是最下贱的小乞丐，还是中原鼎鼎有名的第一铸剑师，楚岚君都会待他好。

　　他死过一次，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可依旧记得当年他第一次在楚岚君面前发病，胸口闷塞，气也透不过来，险些在窒息中死去，好容易活转过来，却将楚岚君吓得不轻。

　　楚大小姐一贯是要强的性子，她不要李湘神死，于是就会努力想办法牵住他的命。

　　她对李湘神说：“我本讨厌去修什么符箓药理，但谁让你这个小短命鬼那么听我的话，要是习医就能教你活得长一些，那我随便学学也没什么。不过你记住，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要永远跟在我身边，我不要你死，你就不准死。”

　　说这话时，楚岚君眼睛里映着朝霞，亮得赫人，那一刻，李湘神就知道，这辈子他要为楚岚君而活。

　　除了她以外，世上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从前他能为了楚谢联姻一事与自己唯一的朋友刀剑相向，逼迫谢玄度主动退婚，眼下他一样可以为了保护楚岚君，毫不犹豫地杀掉任何一个人——即便这个人是她父亲。

　　李湘神知道自己没有发疯，杀楚白虹的那一刻他甚至是极清醒的，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懂得克制。

　　他确实怯懦胆小过，但同样阴郁、偏执、毒辣，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只不过从前善于伪装矫饰，楚岚君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李湘神很怕她后悔，后悔救他，后悔与他缔结同心婚契。

　　“以前的我会怎么做呢？我不记得你喜欢的李湘神是什么样的了。”他轻声问着，“我做错事，你杀我便了……”

　　楚岚君听他一言，想在青冥之巅李湘神冲她微笑的模样，也想在楚家李湘神杀人的模样，心中一时爱恨交迸，又想掐他，又想吻他。
　　她也这样做了，双手合力掐住李湘神的颈子，狠狠地咬上他的唇，惩罚一样地咬出血来。

　　李湘神闭上眼，承受这样的痛苦，呼吸在与她的腥吻中轻微颤抖起来。

　　不过，楚岚君始终是楚岚君。

　　她不会令自己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任由情绪支配自己，很快就在这发泄般的亲吻中恢复冷静。

　　她松开唇，用额头抵住李湘神的，冷冷地道：“我会处置你，但不是现在。”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查探明白。

　　楚白虹死得太过蹊跷，昨日午时他还好好的，傍晚却突然走火入魔，发了疯似的在家中大开杀戒，当时事出仓促，连楚岚君都来不及想是何缘由。

　　现下一细思，父亲功法深厚，在仙道修为上从不莽进，好端端的怎会入魔？
　　难道是有人暗中加害？

　　只不过这一时半刻，她也想不到谁最有嫌疑。

　　她在深思，李湘神就抱着她，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彼此沉默间，李湘神耳尖动了动，听得岸上稍有异响，立时警觉起来，转身将楚岚君揽入怀中，手中星飞乘势一甩！
　　星飞刃如流星，嗖地一声，朝有异动的方向扎去！
　　但来者身法轻盈，不过侧步一躲，转身时凭空一拈，便潇洒利落地接住星飞。

　　“好啊，李湘神，我都不记得你这是第几回要杀我了。”谢玄度拿星飞指向冰雪潭，“摊上你这样的朋友，可真够倒霉的。”

　　李湘神一听是谢玄度的声音，不免一喜：“明郎！”

　　张人凤领着梅开云，远远听见水声，就默然站住脚步，没再近前。
　　梅开云还纳闷地问张人凤：“怎么啦？”

　　张人凤只是抚了抚他的脑袋，让他安静些，梅开云很听他的话，乖乖地抱紧了怀中化作小白猫的狸奴，只跟在张人凤身边。

　　谢玄度穿过冷雾，走近了才隐约瞧见寒潭当中相拥的两人，虽不真切，但他已觉察不妙，唰地一展铁骨折扇，挡在眼前。

　　他避开视线，认错态度倒坦然：“怪道我这位兄弟要杀人，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唐突了佳人，该死该死。”

　　楚岚君看他装得人模狗样，尽会耍贫嘴，冷笑一声，一边将衣裳穿好，一边回敬道：“你因这副嘴舌，遭过多少姑娘赏的耳光，现如今还不知改么？”

　　谢玄度嘻嘻一笑，道：“有美人愿意赏耳光，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他嘴上爱逞风流，但却是个地道的君子，很快就退回到来处去。

　　一敛折扇，谢玄度就猝不及防地撞上张人凤那双冷淡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暗道：“来时还和颜悦色的，怎的这会子又不大高兴了？可是我哪里惹着他啦？”

　　不多时，李湘神和楚岚君从冰雪潭中出来，两人袖袍一抖，水珠洒落，衣裳便烘成干爽的了。

　　谢玄度装模作样地抱扇，再道：“大小姐。”

　　楚岚君没理会他，却是先朝一旁的张人凤施礼一拜，道：“昨日多谢张境主襄助。”

　　张人凤身为苦行境的境主，与中原仙府积着旧仇，跟楚家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了，如此也肯出手搭救，可见胸襟气量非常人能及。
　　楚岚君性情高傲不假，但也不是个自视甚高、不懂恩义的人。

　　张人凤点点头，他对外人倒是一向礼貌周到，礼貌得甚至都有些冷漠了，回道：“不必客气。”

　　谢玄度高高地举起手，在楚岚君面前晃了一晃，只恨不能蹦起来：“大小姐，你怎不睬我？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楚岚君懒得跟他贫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玄度折扇一转，笑道：“因为我也知道何为‘灯下黑’。楚家上下都以为我们要离开太微，想不到我们会来破帽儿山，等他们想到了，我们也早就逃了。”

　　李湘神在旁尽心称赞：“哥哥你跟快雪一样聪明。”

　　“……想夸她就直接夸，不用带上我。”谢玄度将手中星飞掷还给李湘神。

　　李湘神接过，知道谢玄度没有为刚才的事生气，笑了笑：“多谢。”

　　楚岚君道：“现在整个太微都在搜捕我跟湘神，不久后，其他仙府也一定有所动作。谢玄度，你不说想办法逃了，还回来找我们作甚？”

　　谢玄度反问：“难道大小姐不想知道楚白虹仙尊缘何入魔么？”

　　“什么意思？”楚岚君轻轻一蹙眉，“难不成你知道内情？”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有个人却是知道的。”

　　“谁？”

　　“奔狐将军，左寄侠。”

　　谢玄度将自己先前被困葬魂棺、得遇左寄侠的经历同楚岚君大致一提，又说起那把名作“铁夫人”的匕首，刀刃上的赤焰咒纹与楚白虹脖子上的咒纹一般无二。

　　楚岚君暗道这确是个重大线索。
　　如今留在太微也是无益，索性就去一趟龙岗，倘若在那里找不到左寄侠，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她心下有了方向，却又不免狐疑地看了一眼谢玄度：“你不是最怕跟中原仙府再有瓜葛么？眼下如此帮我，是为李湘神？”

　　“一半一半。”谢玄度坦诚道，“我心中有一惑，也需在此事中寻找答案。楚大小姐，你我此番算是殊途同归了。”

　　李湘神明显有些开心，抱住谢玄度的肩膀：“好啊，明郎，我们又能像以前在书院修学的时候，天天待在一起了。”

　　梅开云忙抱着狸奴跑过来，道：“谢玄度，我也要回龙岗，看看……看看折梅宗！”

　　谢玄度笑着摸他的脑袋：“行。”

　　张人凤站在远处，瞧他们有说有笑，李湘神与谢玄度明明多年不见，可再相处时，举止神情亲密，足见情谊深厚。
　　他心下落寞，又觉无味至极，想来这一路总是他在勉强谢玄度，而他想要的，又非勉强可以得来。

　　张人凤未再停留，转身就走。

　　走出数丈远，身后脚步声愈近，张人凤正要回头，一条手臂就从后方揽住他的肩膀，谢玄度几乎是扑到他身上来。

　　好似也带起了一阵风，林野间絮曳花飞。

　　张人凤诧异地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纳罕地问：“张大境主，走这么快作甚，怎不等等我？方才你就板着脸一直瞪我，一句话也不说，可是我又做错什么啦？”

　　张人凤：“……”

　　他想，谢玄度好有本事，一身的风流多情总能要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掌控，逃也难逃。

作者有话说

　　把之前葬魂棺的剧情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