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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男人不能说不行 ...

  •   这会儿大伙都聚在一起吃饭,聊得热火朝天。徐婆子找了个人少的树下,递给徐镇江一碗粥和馍馍,他啥也不说,大口吃起来。

      徐婆子心疼地看着儿子,斟酌着该怎样开口才好。

      论理,这有些话是该他爹来说的——可惜这孩子命苦,打小就没了爹。可不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她儿子从八岁起,就挑起了这个家的重担。

      打柴种地,洗衣煮饭,照料母弟,样样都比别家孩子勤快。尚在稚嫩的年纪时,手心和肩膀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徐婆子总记得,那年镇江十三岁,出门挑水去了大半日还没回来。她就出去寻,结果看见他呆坐在路边,看着远处一帮同龄孩子捉虫玩耍,羡慕得很。

      她走近一看,原来儿子半路上跌了跤,可膝盖上全破皮了。

      徐婆子心疼,抱着儿子抹眼泪。可男孩儿反而小大人儿似地安慰她:“妈,水一滴没洒,咱们不用重新挑了,赶紧回去吧,麦地还等浇呢。”

      徐婆子想他熬了这些年,总算做了个大队长,他三叔今儿上午来家,听那意思又有心栽培他,他们家可算是要熬出头了。

      她又怎舍得儿子再受委屈。

      这两天来,徐镇江一直有些茶饭不思,老跟跑了魂似的。原想儿子是不是病了,正寻思着带他去镇上卫生所看看,谁成想今日就看见他瞅那“小麦子”的眼神……

      就算儿子看上了一个寡妇,那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她自己也挺喜欢这小丫头的。

      可是……倘若他俩真在一起过活,免不了村里人要说闲话,这小日子可咋过!

      徐婆子咳了几嗓子,试探着开了口:

      “儿啊,今儿上午你三叔来家,问我你的终身大事以后咋打算呢,你看呢?”

      徐镇江听明白了。他利索地打断了他妈的话:“妈,你甭操心了,这事我还没考虑呢。”

      徐婆子叹气:“你看你这孩子,妈还没说完,你就不服听了。先前给你说过几回亲,都没成,妈跟三叔心里也着急。今儿你三叔跟我说,你干妹妹对你有意思呢,你看……”

      徐镇江三两口扒拉完了饭,把碗筷一撂,说:“妈,我地里还有活,我先走了。”

      眼看儿子走得飞快,徐婆子叹了口气:从前给儿子说亲时,梅子还小,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她头上来。如今梅子也长大了,小女儿家的心思也起来了,又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那不是正好么。

      只可惜妾有意郎无情,白费了她这一片痴心。

      徐婆子惋惜的同时,也隐隐担忧起来。她再了解不过自己的儿子了。镇江把梅子拒绝得干脆利落,可停在麦子身上的眼神却是炽热隐忍,这绝骗不过她这个当娘的。

      徐婆子只觉得额上冒汗。

      唉,这娘当的可真是太难了。

      ……

      徐镇江扛着个锄头走得飞快,好似要逃避那道炸雷似的“提议”。

      说亲,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他也并没有因为哪一次而内心有过丝毫波动。每回见人姑娘,都是他娘逼着他穿上新衣,打扮起来,赶猪似的把他赶去。

      可每次人家面带羞红的姑娘,都能给他噎得无语凝噎,最后死了心自己走人。他顶多也就是觉得有点愧疚而已——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什么话,惹人家生气了。

      但是这次,他娘刚提了个“梅子”的名字,他心里就炸了。

      不知怎的,眼前跳出来的不是梅子的脸,而是“小寡妇”的——她嘴角一抽,冲他略略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敢答应试试。”

      徐镇江于是并不敢答应,赶紧辞了他妈就跑了。

      等跑远了,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慌个啥!跑个啥!青天白日的这是做的什么春秋大梦!还能不能有点出息!昨日才发过的“不许想她”的决心呢,这就忘啦?

      徐队长心里脸上和心里都热辣辣的,连下地的力气都狠了三分,把土刨得要翻天,吓得跟他一起的小青年连句话也不敢多说……

      ……

      又到了上灶的时候儿,黎麦打发谷子先回去了,自己下去帮忙。

      午后起了些风,扬得满地尘土,草尖儿们也跟着打着旋儿,看来今夜又要下雨。偏生听灶上人说,今儿地里忙,得赶在雨前把麦子都料理了,要不这接连的雨水,准会把麦子都打坏。

      此时,黎麦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专业:她是个搞农业的精英啊,在整个徐江村都为此慌张的时候,她有的是办法收拾麦子啊,那她为什么非要守着这口并不擅长的大灶过日子呢。

      这个大灶可真让她头疼:她不太会煮饭,就给徐婆子打个下手吧,还老是打着打着就跟人打起来了,着实有些尴尬。

      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大家都看她是个寡妇,觉得她好欺负。

      黎麦心里来气,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趁着徐婆子刚把馍蒸上,撩围裙擦汗的当儿,她开了口:

      “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行不。”

      徐婆子还正在想她跟镇江的事儿呢,胡乱应道:“嗯嗯。”

      黎麦说:“婆,是这样。我觉得老在大灶上也帮不上忙,我是会种地的,要不我也跟着大家伙儿去种地?”

      徐婆子惊得忘了那事儿了:“你说啥?你去种地?”

      她把黎麦的小身板儿细细打量了一圈儿:谈不上娇小,但是纤细,腰身手腕一握就断那种,白白的颈子在日头下有些冒汗——是个连细汗都有种脆弱感的女孩儿。

      这样的女孩儿家,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料,咋能去种地呢?

      徐婆子好心劝道:“你一个女人家,没人帮你,你咋种?”

      黎麦说:“谁说女人家一个人就种不了?我偏能种。”

      她这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得清楚,都摇着头来笑她。

      有个婆姨劝她:“丫头,你是没吃过种地的苦吧?那地可不是你说收拾就能收拾的,我们男人们一年得费多少功夫在地里头!”

      又有人附和:“人花家再不济,每年地里也能出麦子。可你个外村人,要是再把咱的地给种坏了,你说咋整?那可是公家的地呀。”

      黎麦并不去赌气辩解,而是慢慢打个商量:“那不如这样,你们捡一块儿没人能种的坏地,给我行不?”

      众人听傻了,都觉得她是疯了。正巧这时男人们下工,立刻就有人把这事报告给了村支书徐三叔。

      徐镇江正在旁边跟他三叔说话,听闻,皱了皱眉,跟着他三叔过来了。

      徐三叔来听黎麦又提议了一遍,大为吃惊。徐镇江说:“你不要胡闹,种地是汉子的事情,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别添乱。”

      徐婆子瞪眼说:“你小子能不能说句人话?”

      黎麦说:“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说我添乱?不讲理。”

      徐镇江终于得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子:黎麦这一眼瞪的,半怒半娇,火似的从他眼皮上燎过。他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

      徐三叔只当是小丫头没种过地,图个新鲜罢了。他又有心先帮镇江立威,看镇江不反对,他也就应了:

      “行,那既然徐队长说行,那就行吧。村东头有块地,正好跟咱们一队的地挨着,暂时没人种,你看着办吧。有啥困难可以找镇江啊。”

      徐婆子:你等等?你这个老弟怎么回事?老娘我还没开口,你瞎当个什么红娘呢?

      徐镇江说:“三叔,我没说行啊?我不行的。”

      黎麦兴高采烈,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过,她悄悄乜了徐镇江一眼,用唇语说了一句他看不懂的话:“男人可不能说不行哦,徐队长。”

      徐队长脑门上冒出了一串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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