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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九章 ...

  •   第十九章

      宋荔把那份病历复印件放在图书馆的桌子上,从头翻到尾。一共一百四十二页。从她十二岁第一次因为流鼻血不止被送到急诊开始,到十七岁那年的开颅手术和骨髓移植,再到上个月的末次复查——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张化验单的边缘都用透明胶带加固过,防止反复翻阅导致的破损。这份病历不是她从医院档案室调出来的,是小姨在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交给她的。小姨把它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档案袋的封口处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你。以后你自己保管。”

      宋荔接过档案袋的时候没有打开。她把档案袋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一路带到了A大。直到开学第三周的某个晚上,她才第一次把它拿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遗传学课本和陆知行做的课题资料,窗外是九月的夜风和一排被路灯照得发黄的银杏树。她盯着课本看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机制是什么?她知道是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她知道是移植,她知道是医学。但她想知道更深的答案。他的细胞和她的身体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什么没有排异?为什么嵌合率可以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她身体里那百分之三的残余自体细胞,是敌人还是盟友?这些问题课本上没有现成答案。她需要自己的数据。所以她翻开了病历。

      一百四十二页,她从头看到尾,用了整整三个晚上。第三天晚上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上个月的复查报告,盖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红色印章。她把这一页抽出来,和陆知行那份课题资料里“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免疫重建”那一章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自己大学生涯的第一个研究问题:“半相合移植后长期嵌合稳定的非免疫学因素——个案追踪。”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荧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周围的座位已经快空了。她忽然想给陆知行发条消息,但拿起手机之后又放下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以她对陆知行的了解,这个时间他大概率还在实验室或者机房,但他不会回消息——他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入睡,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说明天早上再说。她把病历合上,装回档案袋里,站起来收拾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不是陆知行,是周渡。他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俱乐部的力量房里,浑身是汗,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背后的镜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新赛季,目标场均15+5+5。”字迹很丑,是周渡本人的手笔。

      “自己写的?”她打字。

      “对。教练说可以写,反正镜子每周擦一次。”

      “15+5+5是什么意思?”

      “场均15分5篮板5助攻。得分后卫的标杆数据。我上赛季是9+3+2。”

      宋荔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周渡比她上次见面时又壮了一圈,肩膀把训练服的肩线撑得很满,脖子上挂着的毛巾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用力过度,浑然不觉。她忽然想起来,距离她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他,已经快三年了。三年里她从八十六斤瘦到了七十一斤又涨回了九十六斤,头发掉了又长,骨髓死了又活。而他从一个在走廊里故意跺脚让她听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在力量房镜子上用马克笔写目标的职业球员。时间在他们身上做了不同的事,但方向是同一个——往前。

      “15+5+5,”她打字,“你要是做到了,我送你一个新护腕。”

      周渡秒回:“真的?”

      “真的。”

      “绣什么字?”

      “到时候告诉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九月的夜风从银杏树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自己左手腕上也戴着一个护腕,上面绣着“继续跑”三个字。她低头转了转护腕,然后背好书包,往宿舍楼走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知行的消息准时到达。回复她昨晚没发出去的那条关于嵌合率的问题:“关于半相合移植后嵌合稳定的机制,目前主流假说有三:一、供者T细胞的免疫耐受诱导;二、受者胸腺对供者细胞的阴性选择;三、调节性T细胞的优势扩增。你的个案中,嵌合率从移植后第三个月开始稳定在97.3%,之后波动不超过0.5个百分点。这在统计学上属于极稳定型。建议从第三个假说入手。——陆。”

      宋荔靠在宿舍床头,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姜甜从对面的床上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眯着眼睛看她:“你一大早就在看什么?专业课还没开始上呢。”

      “遗传学。”

      “你暑假不是已经把课本看完了吗?”

      “课本是课本。这是我自己的数据。”

      姜甜打了个哈欠,把被子蒙在头上。“你继续。我再睡十分钟。你这种怪胎不需要睡觉,我需要。”

      宋荔没有回答。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个歪耳朵兔子布偶,捏了捏,然后下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白色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胛骨,早上刚起床还没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脸上的血色比以前更明显了,嘴唇上那道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身体在镜子里面向她,真实地、稳定地、不需要任何管线和机器辅助地存在着。她吐掉泡沫,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要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十一月中旬,A大遗传学系一年级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宋荔的总分在全年级排第三。第一名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从高中开始就泡在生物竞赛里,发表的论文已经挂了两篇SCI。第二名是陆知行——他以跨专业选修生的身份选了遗传学的两门核心课程,成绩均分比她高一点五分。

      成绩公布那天下午,陆知行约她到生科院二楼的自习室见面。这间自习室在实验楼的尽头,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棵百年银杏树。十一月的银杏树是一整团燃烧的金色火焰,满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把整间自习室都映成了暖黄色。宋荔推门进来的时候,陆知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分别用红笔做了标注。

      “你叫我来是为了分析成绩?”宋荔把书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是的。”陆知行把其中一份成绩单推到她面前,“你的分子生物学基础考了九十二分,比我高三分。我的遗传学概论比你高四点五分。两门课的差距在题型上——你主观题得分高,我客观题得分高。”

      “所以?”

      “所以你的逻辑推演能力强于我,但我的知识记忆准确率高过你。结合来看,如果我们合作做课题,效率会比单独做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宋荔看着他。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着银杏树的金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表情。但他把成绩单用红笔标注好、分成三份、装订整齐带过来——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知行,”她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考进前三?”

      “是的。”他没有任何犹豫,“我预设的合作前提是你的学术能力达到年级前五。你现在是第三。”

      “如果我没考到呢?”

      “那就等下学期。”

      宋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满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剧烈摇晃,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盆碎金子。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陆知行带着投影仪到她的病房里讲遗传学PPT。那时候她刚做完开颅手术没几个月,头发才长到耳际,坐久了都会累。他讲完DNA聚合酶的方向性之后她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陪护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里记录着她当天的步数。

      “你的课题资料我看完了。”她转回头,“你提出的八个方向里,我选了第七个——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免疫重建的遗传学基础。但我想把研究范围缩小,不泛泛地谈免疫重建,只聚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半相合移植后的嵌合稳定性。”宋荔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病历复印件的那一页,“我的嵌合率在移植后第三个月达到97.3%,之后两年没有明显变化。我查过文献,半相合移植的嵌合率通常会在第一年内出现波动,有些人会掉到百分之九十以下,甚至出现继发性植入失败。我的嵌合率太稳定了。这不正常。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正常。”

      陆知行接过她的笔记本,低头看着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但边角还是偶尔会出现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和问号——那是她握笔太久手指疲劳时留下的痕迹。他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她。

      “这个方向需要调用你的全部病历数据,包括移植前后的血常规、骨髓象、淋巴细胞亚群分析和嵌合率追踪曲线。另外还需要做一次新的免疫细胞分型——这个需要血样,可以走学校的伦理审批流程。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需要把自己当成研究对象。这意味着你不能再只是病人。你要同时是研究者。这个角色的转换——你准备好了吗?”

      宋荔垂下眼睛,白色的睫毛在银杏树的金光里投下很淡的阴影。她想起自己做骨髓穿刺时咬紧牙关不出声的样子,想起自己把那一小滴骨髓液倒进江水里时心里对妈妈说的话。她从来都是被研究的那个人——被医生研究、被疾病研究、被命运当成一个极端样本扔进实验室里反复折腾。但现在她要从实验台上走下来,拿起显微镜。不是放弃自己的身份——是拥有两个身份。病人和研究者。她身体里那些淤青和疤痕不再是软弱的证据,而是数据的来源。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每一张化验单都是她自己熬过来的。现在她要把它们变成科学。

      “我准备好了。”她说。

      陆知行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第一份是“本科生自主科研项目申请书”,封面上的课题名称一栏已经打好了字——“半相合造血干细胞移植后长期嵌合稳定的机制研究:一例个案追踪”。第二份是“受试者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还空着。

      “申请书是我起草的。知情同意书需要你自己签。因为研究者和受试者是同一个人,伦理委员会可能会有额外要求,但可以先走预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讲解PPT一模一样,但他递过同意书的动作很轻。宋荔接过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受试者签名栏上方有一行加粗的字:“我已知晓本研究的目的、方法、可能的风险与受益,并自愿参与。”

      她从笔袋里抽出笔,在受试者签名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在研究者签名栏里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同一份文件上签两次名。她看着那两个签名——笔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第二个“荔”字的最后一笔比第一个稍微抖了一下。

      “签好了。”她把同意书推回给陆知行。

      陆知行低头看着那两个签名,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她高二时在病房里做骨髓穿刺,穿刺针钻进骨头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做完之后说了句“不疼”。那是谎话。现在她不骗人了。现在她把每一次疼痛都记下来,打算用它们去回答一个没有人能替她回答的问题。他接过同意书,放进档案袋里。

      “下周三下午三点,伦理委员会预审。我带你去。”

      “好。”

      他们走出自习室的时候,银杏树正在落叶子。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实验楼前面的草坪,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宋荔走到树下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被风吹裂的,但叶脉仍然完整地连接着每一块碎片。

      “陆知行,你第一次在医院里看我的步数排行榜——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你一起做课题?”

      陆知行想了想。然后他说了一句大概是他认识宋荔以来最不“陆知行”的话。

      “我那时候只是希望你不要死。后面的所有事情,都是你活着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宋荔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拉好书包拉链。她朝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风从银杏树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白色长发吹得往后飘。

      “谢谢。”她说。

      “不用谢。这是数据上的最优解。”

      “你又在说机器人话。”

      “是的。但这句话也是真的。”

      十二月中旬,周渡所在的俱乐部迎来了新赛季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对手是上赛季的季后赛四强,主场球馆坐满了一万两千人。周渡第一次以首发得分后卫的身份登场。他在赛季前集训中的表现让主教练做了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把原来的老将首发后卫放到替补席上,让这个刚满十九岁的新人打首发。这个决定在赛前引发了不少争议。俱乐部的官方社交媒体下面有球迷留言说“太年轻了扛不住压力”,也有人说“护腕男孩行不行啊”。

      周渡没有看社交媒体。沈彻在赛前给他做了一份三页的心理准备方案,核心建议只有一句话:把护腕转一圈,然后忘掉它。

      他站在球员通道里等待入场的时候,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护腕。新的,春分那天宋荔给的,内侧绣着“继续跑”三个字。他转了一圈护腕,然后把右手覆在左手腕上,感觉到脉搏隔着护腕的布料在一下一下地跳动。队友们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捶他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跑进了球场。

      一万两千人的声浪扑面而来。灯光比U19比赛时更亮,木地板的颜色更深,篮筐在灯下闪着冷光。对方的首发得分后卫是一个外援,身高一米九八,体重一百公斤,臂展惊人。周渡站在他对面,矮了五厘米,轻了十公斤。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在木地板上轻轻跳了两下。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鞋底。这是新鞋——不是定制款,是俱乐部发的赞助商球鞋。但他在鞋舌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母:“S+L”。

      比赛开始。

      第一节的前六分钟,周渡一分未得。对方的外援像一个移动的堡垒一样锁住了他的突破路线,每次他拿到球,对方的防守就会贴上来,逼他传球或者强投。他出手了两次,一次砸了前筐,一次在篮板角上弹飞。他跑回防守端的时候听到看台上有嘘声。他把护腕转了转。第一节还剩四分钟,他在底角接到队友的传球,面对扑上来的防守球员,做了一个假动作——对方没吃。他运一步后撤,起跳,出手。三分命中。这是他本赛季的第一个进球。球馆里的嘘声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声,但他没有听见。他只是跑回防守位置,弯下腰,拍了拍地板。

      第二节开始之后,他的手感彻底打开了。他在弧顶接球,突破分球助攻队友上篮得分;下一回合抢断对方的传球,一条龙快攻单手劈扣——这是他在职业比赛中的第一个扣篮。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然后他跑回防守端。上半场结束,他拿下了九分三次助攻两次抢断。更衣室里,沈彻把平板电脑递过来。上面是他的上半场数据热力图和心率曲线。

      “你第一节的前六分钟心率偏高,平均一百六十二次每分。第一节那个三分命中之后,心率回落到一百五十二。你不是紧张——你是需要第一个进球来触发锚点。现在锚点触发了,下半场可以放开了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周渡把毛巾搭在肩上。

      “讨厌的人通常是对的。你女朋友说的。”

      周渡笑了一下。下半场开始之后,他在第三节单节砍下十一分,包括两个三分球和一次快攻中的反手拉杆上篮。对方的外援在第三节吃到了第三次犯规,防守强度被迫下降。第四节,周渡没有再得分,但他送出了四次助攻,把领先优势保持到了终场。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九十四比八十九。周渡的数据:二十分、七次助攻、四个篮板、三次抢断。新秀赛季第一场,拿下了二十分。队友们冲上来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头,有人把水泼在他身上。他站在人堆中间,低头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护腕。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到了护腕的事。“周渡,今天比赛中我们注意到你多次在罚球前转护腕。这个习惯从U19延续到现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周渡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护腕。黑色的,还很新,内侧绣着“继续跑”三个字。他抬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两个字。

      “有的。”

      他没有展开。记者等了两秒钟,发现他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了,只好换了个问题。发布会结束之后,周渡从更衣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宋荔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二十分。”他对着屏幕笑了。他今天拿了二十分七助攻四篮板,她的回复不是“好棒”不是“厉害”不是“太强了”。她只是说“二十分”。因为他告诉她他的目标是15+5+5,他在意的是数据,她就用数据回答他。他打字:“我做到了。护腕什么时候送?”

      回复在四十秒后到达。“寒假。”

      “绣什么字?”

      “到时候告诉你。跟上次一样。”

      周渡把手机贴在额头上。走廊里队友们闹哄哄的声音从更衣室里传出来,有人在大声放音乐,有人在跟家人视频。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然后站起来,推开走廊的门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寒假开始于次年一月中旬。

      宋荔一个人坐高铁去南方。这一次不是去省队训练基地,是去周渡现在所在的俱乐部所在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冬天跟北方完全不一样——空气是湿的,风是软的,路边的行道树在冬天也不落叶,绿得很固执。她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周渡站在出站口等她。他穿着俱乐部的羽绒服,黑色,胸前印着队徽。他的头发剪短了,比板寸略长一点,被南方的湿气打得微潮。他手里举着一张纸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母:“S+L”。

      “你这牌子是自己做的?”宋荔走到他面前。

      “对。上次我爸来接我用了个纸牌,我学会了。”他把纸牌折起来塞进口袋,“你穿太少了。这里虽然不下雪,但冷是湿冷。”

      “我不冷。”

      “你嘴唇发白。”

      “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你冷的时候嘴唇会变淡。”周渡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的羽绒服很大,套在她身上直接垂到了膝盖,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尖都看不见了。她把袖子卷了卷,抬头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在湿冷的冬风里站得笔直,锁骨下面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你把自己冻着了。”她说。

      “不会。我在北方集训过。南方这点冷不算什么。”他拎起她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去。

      他的公寓在俱乐部附近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三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他第一次打首发的比赛海报,电视柜上放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布偶——旧的,她妈妈缝的那只。兔子被洗得很干净,纽扣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红光。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袋红枣、一罐冰糖。厨房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是早上煮的红枣枸杞水,还温着。

      宋荔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在沙发上,走到电视柜前面把兔子拿起来。她翻过兔子的后背,那道旧的缝补痕迹还在,泛黄的白线在布面上微微凸起。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二那年第一次在生物实验室里看到周渡做的兔子——那只更丑的、歪耳朵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兔子。当时她把两只兔子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只褪色一只鲜艳,像一个轮回。现在新的那只也在变旧,被他放在省队的宿舍还是南方公寓的某个抽屉里,她不知道。但旧的那只在这里,在电视柜上。

      “你还每天捏它吗?”周渡靠在厨房门口。

      “在家捏。在学校捏的是我那只。”

      “两只都还在。”

      “三只。”宋荔说,没有回头,“你后来不是又缝了一只吗?第二只,更丑的那只。”

      “那只是我不小心——”

      “我知道。你缝的第二只。一共三只。”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缝的第一只兔子是最丑的——耳朵歪得离谱,纽扣一大一小,棉花漏了好几处。他把它放在生物实验室的桌子上等她来拿。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做针线活。后来她告诉他她妈妈也缝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某种比遗传学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他低头转了转护腕。

      “三只。一只在你宿舍,一只在我这里,还有一只在哪?”

      “在箱子里。”宋荔把兔子放回电视柜上,“我妈那只。这只不是我的。是你的。我从进ICU之前就把它给你了。”

      周渡没有说话。他想起她进手术室之前让小姨转告他的话——“兔子在他那。告诉他,兔子后背有东西。”后背有纸条。纸条上写着“给荔荔——你要比妈妈活得久”。她做到了。她现在十九岁零九个月,比她妈妈多活了好几年。

      “我煮了红枣水。”他转过身去厨房,把锅端过来,倒进保温杯里,“放糖少了。你说过的。”

      “你上次也放少了。”

      “这次更少。你说免疫抑制剂会增加血糖,少吃糖。”

      “免疫抑制剂停了。”宋荔说。

      周渡倒水的手停住了。水壶悬在半空中,红枣水的蒸汽模糊了他的手指。他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上个月停的。主治医师说可以尝试停药观察。如果半年内没有出现排异,就可以确认免疫系统已经稳定耐受。”宋荔的语气跟在病房里说“贫血”两个字时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的渲染。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淡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东西。她在等他听懂。

      “停了。”周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事实。“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日。你的第一场首发比赛那天。”宋荔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刚停药不到十二个小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身体会怎么反应。所以只说了‘二十分’。”

      周渡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哭——他答应过她不哭。他只是埋着脸,用力地呼吸。然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被拉动的踉跄——她的体重已经从最低的七十一斤涨到了九十八斤,她的脚步很稳。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跟她在ICU里醒过来的那天听到的一样。跟她在芦苇丛里踮脚亲他的那天一样。

      “停药了。”她在他胸口说,“周渡。我不用每天吃药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他想起她在信里写的——“我的尽量就是答应”。她答应他要活到十九岁。现在她快二十了。她不但活了,还把药停了。每一步都比他预想的更远,每一步都是她在往前挣。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但不敢太紧。

      “你停药那天跟我说‘二十分’——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有一点。停药后头三天有轻微的关节痛和皮疹。但第四天就好了。”

      “你又不说。”

      “说了你会在比赛时分心。”

      “你不说我才会分心。”

      宋荔在他的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挣开他的手臂,走到沙发旁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黑色护腕,跟他手腕上那个是同款。她走到他面前,把护腕翻过来,内侧绣着一行白线刺绣,字迹比第一次绣的时候更工整,但还是看得出手指用力不均匀的地方——“20+5+5”。她上次绣的是“打篮球别受伤”,这次绣的是数字。

      “什么字?”她问。

      “20+5+5。”她说,“你上次说15+5+5。你第一场就拿了二十分。目标要更新。这个数字——场均二十加五加五,大概够进国家队了。”

      周渡接过护腕,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白线还很新,在午后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刺绣比以前更好了。第一次绣的时候字歪歪扭扭,笔画都连不到一起。这一次的数字绣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踩在布纹上。但她握针的手指还是一样用力——他能在线的松紧上感觉到她指节的力气。

      “你练过?”他问。

      “练了。上学期在宿舍里练的,室友说我在绣花的时候表情像在解题。”

      “你绣坏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把6绣成了8,第二次把加号绣歪了,第三次布面绷得不够紧拆了重做。这是第四个。”

      周渡把新护腕套上右手腕,和左手腕那个“继续跑”的旧护腕并排。一左一右,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继续跑”一个“20+5+5”。他低头看着两只手腕上她绣的字,忽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都被人攥住了。

      “你要是把20+5+5做到了,我再给你绣新的。”宋荔说。

      “绣什么?”

      “25+5+5。”

      “再加下去我就要拿MVP了。”

      “那就MVP。我绣六个字母,比数字好绣。”

      周渡笑了一下。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两个护腕。然后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的羽绒服拿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走。带你看样东西。”他推开公寓的门,往楼下走去。

      公寓后面有一个室外篮球场,水泥地,篮筐已经生锈了,球网的尼龙绳断得只剩最后一截。场地边缘长着几棵南方冬天也不落叶的榕树,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周渡从场地边的铁皮箱里掏出一个磨得外皮发亮的篮球,在地上拍了拍。

      “这个球场是我搬到这里第一天就发现的。房东说这块地以前是社区体育场,后来没人管就荒了。我每天早上在这里练投篮。”

      “你不用俱乐部的训练馆?”

      “用。但早上的加练是在这里。训练馆八点才开门,我六点就起了。”他把篮球抛起来又接住,“这里没有人。只有我和树。”

      宋荔环顾四周。水泥地上有很多裂痕,三分线是用白色油漆重新描过的——不是专业的描法,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还溢了边。一看就是周渡自己画的。场地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是她那个同款的旧杯子,杯盖上贴的便利贴已经卷边了。她弯腰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别忘了喝”。

      “你把杯子也带来了。”

      “每天都带。早上练完投篮喝。”周渡把球扔给她,“你来投一个。”

      宋荔接住球,站在罚球线上。她的投篮姿势不算标准——手臂力量还不够,球是从胸口推出去的,而不是从额头上方投出去的。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她接住球,又投了一次。这次砸在篮板上,歪歪扭扭地滚进了网窝。

      “进了。”她说。

      “你以前投不进的。”

      “以前没力气。现在有了。”

      “再投一个。”

      她站在罚球线上,运了两下球,抬手,推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两下,又滚进去了。周渡站在篮下,球落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他低头看着球,然后抬头看她。

      “宋荔。”

      “嗯?”

      “你停药了。你能跑两千米。你能投篮。你是不是可以开始打篮球了?”

      “我不跟你打。你是职业球员。”

      “不是跟我打。是跟你自己打。”他把球抱在怀里,“你以前在医院走廊里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的时候,你说有一天要去操场跑步。你做到了。你现在在操场上跑两千米。你以前说你要学遗传学。你做到了。你现在年级第三。你每一步都做到了。”

      “你的点是什么?”

      “我的点是——你可以再许一个愿。比‘活到十九岁’更远的愿。”

      宋荔站在罚球线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漏下来,在她的白色头发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这条罚球线是周渡用白色油漆自己画的,边缘画歪了,歪得很认真。她想起他在生物实验室里缝兔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每一针都丑,但每一针都用力。

      “我想搞清楚嵌合率为什么稳定。”她说,“这是我的课题。”

      “还有呢?”

      “还想看你拿MVP。”

      “还有呢?”

      宋荔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南方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还有——想一直跑下去。不停。跑到你和我都跑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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