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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砌下落梅如雪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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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祥和安宁的早晨。沈纯同关卿伊按照惯例,同往常一样一起用着早膳。
沈纯将粥碗放下,捧起一边的汤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赞道:“虽然说如今已是六月,天儿还是热。果然啊,这炎炎酷夏,还是要喝点绿豆汤才能解暑。”
“可不是,这绿豆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昂贵的食材,想来民间也是常喝吧?”关卿伊微笑着问道。
沈纯点点头回答:“是啊,在家的时候我娘会派人采买许多绿豆回来熬上一大锅,楼里姐姐妹妹们就在一起争抢去喝。”
“你和姐妹们感情真好。”关卿伊叹道,“那些个大家族中,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不敢说兄友弟恭和和睦睦;你与这些姐妹们连半点血缘也没有,反而这般亲昵,倒是让人羡慕了。”
“大家伙儿的境遇大抵都相同,抱团取暖相濡以沫,自然感情要好得多。”沈纯说,“我呢,虽然身份与她们有些差别,到底也差不大多。如果不搏一搏,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承了我娘的身份成为春意楼下一任老鸨,也未见好到哪里去。”
说完之后,她长长叹息道:“总而言之是无甚可争无甚可夺,自然不会勾心斗角。”
关卿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品嚼着碗中的粥水。沈纯叫宫女再添一碗绿豆粥,此刻正舔着嘴唇等待再牛饮一碗。
门外响起连续的脚步声。沈纯以为是去添汤的宫女回来了,满心期待地侧过半边身子。却听得几声高声呼唤,仔细听是在喊“长姐长姐”。
她忙又重新面朝着关卿伊,面色紧张道:“是陛下来了,我先回侧殿避一避吧。”
关卿伊摇了摇头,反对道:“你现在去侧殿不就正好撞见了吗?这样,你就先进到内间里去躲一躲。我让他说完话快些走也就是了。”
沈纯一想也有道理,便跟着芳草急急忙忙进到内间里去了。这刚把身形藏好,关克昭恰巧就踏进殿中,声音活泼:“长姐,你这是还在用早膳?”
“是啊。要不然我还摆着这满桌做什么?等着中午接着吃剩饭?”
“朕还以为长姐未卜先知,早猜到朕现在要过来,这些饭菜是留给朕的呢。”关克昭又向前走近一点,忽然皱着眉问道,“不对。长姐,这空碗是谁的?”
沈纯心猛地提起来,身体都紧张地绷紧。她提心吊胆地稍微掀开一点门帘偷偷望着外头的情况,仔细去听关卿伊的回答。
关卿伊显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答道:“动动你的脑子,你说我这揽月殿中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沈姑娘的了。”
哦对啊,那我到底在紧张什么呀。沈纯有点好笑地反思起来。我分明是关卿伊光明正大的客人,这事这小皇帝也知道,最后倒闹得我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一定是因为这一套操作下来实在是有点奇葩。这又是“突然袭击”,又是“躲进里屋”的,简直是一套完美的偷情捉奸流程。
嗨,演的太入戏,搞得自己都有了代入感了。
关克昭在外头听了这个解释也很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对啊对啊,朕怎么忘了她了呢?”
“我也要问你呢。这样匆匆忙忙来,吓得人家赶快躲进我内间里去了。”关卿伊笑着打趣道,“你这在外面就‘长姐’‘长姐’地叫,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刚才把我们两个都吓得手忙脚乱呢。”
“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朕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关克昭声音有点不满。
他在饭桌前坐下,已有宫女换了新的餐具为他呈上来。关卿伊夹了一块芹菜放在他碗里,继续笑着说:“那你今天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究竟有什么事啊?说完就走,省得让人家躲在里面一直不敢出来。”
“那就让她躲着呀!”关克昭哼哼唧唧地说,“以前长姐这儿朕都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长姐也没说过什么。如今这个沈纯来了,长姐都开始撵朕了。”
关卿伊佯怒:“少在这里撒娇。”
“好吧好吧,朕这次来确实有事,而且是正事。”关克昭把鲜芹咽下去,板起脸低声说,“之前长姐说注意那几个家底清白的是不是与肖太后有关系,朕便又去深入查了查。”
“情况如何?”
“他们几个倒是没什么问题。”看到关卿伊有点无语的目光,关克昭赶快补充道,“不过前几天来的那几位,倒挖出来了几个肖太后的人。”
关卿伊满意地点点头:“妙极。咱们对付这位肖太后便不用一拖再拖了,反正她不过是负隅顽抗耍不出什么新花样。发现一条,便斩去一条,不必给她留什么情面和时间。省得她稍微得意一点儿就搅得天下都不安宁。”
“嗯,长姐放心,朕已经吩咐人去办了,今天在朝堂上也轮流敲打过了。”关克昭玩笑着说,“想来她现在听了消息,肯定又气白好几根头发,长出好几条皱纹!”
关卿伊也笑着颔首。
关克昭又吃了两口,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长姐,再过一个多月秋猎又要到了。这也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这次长姐要参加吗?”
关卿伊愣了一愣,目光不自觉飘向内间的方向。她看不到帘内的沈纯,却又仿佛沈纯就在她眼前。
她当时说……
“长姐?”
听到关克昭疑问地呼唤,她醒过神,点着头说:“我要去。只是多年没有上马拉弓,怕是准头不及当年好了。”
她又提高声音朝着内间处喊道:“纯儿,你听见了吗?皇家秋猎,你可要去吗?”
沈纯突然被点名,不免吓了一跳。回过味听懂了关卿伊的意思,她不由得兴奋起来,只是因为关克昭在,只好克制着喜悦回答:“民女谢长公主殿下美意!如若长公主殿下不弃,民女不胜感激。”
关卿伊微笑着重新转回头看自家弟弟,见对方已经吃饱喝足,便催促道:“行了,饭也吃完了,话也说完了,还赖在我这里做什么?快去处理政务吧。”
“朕知道长姐就是想早点把沈纯放出来。”关克昭站起身委委屈屈地说,“长姐到底学会偏心了。”
关卿伊觉得好笑:“我偏心?我的确是偏心。我都已经偏心你十几年了,今儿个还就换个人偏心了。去去去,朝上那么多事,哪来的工夫还在我这里乱打转悠。”
关克昭说不过她,哀怨地转身走了。沈纯这才终于能掀帘出来,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你怎么这么开心?”关卿伊问道。
沈纯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方才可是与陛下争宠赢了,当然开心。”
当然啦,她开心的不只是这个。
骑马、弯弓、射箭。
沈纯心底越发激动起来。
她可以看见那个想了很久的意气风发的关卿伊了。
她眸中神采奕奕波光流转,关卿伊看在眼里,心里便也知道她的心意。
于是便觉得胸腔当中那颗心仿佛一头扎进了温水,愈发熨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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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当真这么说?”
今日的寿华宫却是与揽月殿截然不同的阴云密布。宫女小心翼翼地摇着扇子,大气儿也不敢出,只好低着头屏气凝神,将神经全部绷紧。
肖夫人苦着脸答:“可不是嘛!太后娘娘,您可不知道,当时那关卿舞可给了老身好大的脸色瞧!”
肖月明拂袖冷笑:“好嘛,现在她倒在这儿摆起谱来了!以为自己嫁进了什么有钱人家就了不起?终究是做贱籍的商户,有几个破钱便是好了不得了!”
“谁说不是呢!”肖夫人附和着,“要不说她母妃怎么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进了宫也教得女儿一股子浅薄样。要说咱们全宫里的公主们,总还得数娘娘的小玐贵气端庄!到底是娘娘您调教的好。”
关卿玐坐在一旁,温声道:“我年龄小不懂事,哪里及得上大皇姐呢?”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了。”肖月明听到提起关卿伊就心烦意乱,不由得横了自家嫂嫂一眼。肖夫人素来怕她,赶快收声不语了,用求饶的眼神看向一边的关卿玐。
关卿玐接受到来自舅母的信号,站起来亲自为母亲斟满面前的茶水:“母后喝口茶消消气,五皇姐到底又没说不帮母后。况且,她只是误会了母后的意思,以为母后要对大皇姐不利,这才为难呢。”
肖月明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关卿玐恍若未觉,只道:“说到底,母后只是为了大皇姐的婚事打算,本也不是出于什么坏心。反倒是五皇姐这样对母后揣测,保不齐反而是她有所想法呢。儿臣斗胆妄言,当年五皇姐与大皇姐可好不对付呢。让一个庶子来向大皇姐求亲,不好说是不是也是五皇姐的折辱呢。”
“你说得对,她关卿伊一直也瞧不起关卿舞——她关卿舞也不怎么喜欢关卿伊就是了。”肖月明沉吟道,“啧,小玐这样一说,她俩本就是天然死敌了。”
关卿玐连连点头:“是啦是啦,五皇姐才是那个对大皇姐不利的呢!”
肖夫人福至心灵,连忙道:“想来关卿伊应该也是会这样想的。只要关卿伊有了证据,还怕不直接动手吗?关卿伊动了手,关卿舞就算不想还击也要还击了。”
肖月明终于挑起嘴角笑起来:“好,好,咱们便来一招釜底抽薪先斩后奏。到时候便是她关卿舞求着哀家施以援手了。”
她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整个殿内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肖夫人脸上这也松快了不少,赔着笑模样说:“要不还是说咱们小玐聪明,这什么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关卿玐歪着头疑惑道:“舅母这话小玐不懂了,小玐只是说了自己的看法罢了。”
“懂也好,不懂也好。”肖月明懒懒地转动着腕上的玉镯,“总归是哀家的好女儿,无论懂是不懂,哀家都护得住她。”
关卿玐微微笑着,低头答了一句“是”。
“事不宜迟……就明天了,让齐王妃入宫来,哀家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