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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听者虑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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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万沧是被痛醒的。
她感到腹部之中沉重的滞瑟与下坠感,像器官下吊着一块石头,每一呼一吸间都漫上无法言说的痛楚。
商万沧披上衣服去了洗手间。看着裤子上新鲜的血,她庆幸现在不是半夜,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反应。一早醒来发现身下的床单上浸满了血,实在是商万沧多年的噩梦。
商万沧穿好衣服,每一次举动都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小时候来月经原本是不疼的,除了出血之外几乎没感觉,对她好像完全没影响似的,相比那些一来“亲戚”就痛得要死要活的小姐妹,她简直像是沐了天恩。于是商万沧就开始放肆,经期瞒着父母偷偷吃雪糕,该跑步就跑步,想吃辣就吃辣,结果几年后的她遭了报应,该来的生理痛还是紧紧缠绕在她的身上,每月一来,可延不误。
于是她“洗心革面”,喝水坚持只喝温开水,月经期间也严格注意饮食。
但无知孩童时期造的顽孽需要多少年才能弥补,商万沧不知道。她只知道眼下她连动弹都会痛。
昨天还熬了夜……为了把作业给写完。早知道就不熬了,留到今早写……商万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温暖的肚皮相较起来,掌温冰凉,甫一贴上就让她一激灵。
她摩擦着手掌想让掌面变得暖和些,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动作像个搓手的苍蝇。
把稍微升了点温手掌再次放到小腹上轻轻按压、顺时针轻揉,商万沧其实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舒缓疼痛,但这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安慰。
与商万沧生理期同时到来的不仅是堪称一点就爆的脾气,还有内心愈发的脆弱,就像坚硬贝壳的柔软内里。她伸手捂住脸的时候,不自觉形成了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
她再次整理好衣服,拿来新裤子和卫生巾,把换下的衣物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无色的清水与血水混合,变成半透明的深红色,再变成粉色,最后又归于无色。当7点的准点报时声响起时,她刚好打开卫生间的门向外走去。
小美人鱼上岸后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这么想来,她要比小美人鱼幸运得多。
最疼的时候,冬天额上都密密出了一层汗。有时她想,干脆下辈子当男孩算了,不过再一想,下身多块肉的感觉恐怕是她无法接受的,就像长在前面的尾巴似的,明明没骨头,断“尾”的时候却可能比断骨还疼,太神奇了。
她一直都很高兴自己是个女孩子,也很喜欢这个作为女孩子的自己。
想完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已经到了自己房间的门口。
商万沧用头顶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她有点困。但今天还有课呢。
她混混沌沌地打开课本,拿起笔。第一节是英语课,昨晚她写完作业已经将近凌晨,困得睁不开眼睛,只好把预习工作挪到今早进行。
早读结束后,商万沧的预习已经差不多了。她按时进入某网课学习软件。
政治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仍然精神饱满,让听课的商万沧也忍不住打起精神跟着学习。
政治老师以当今疫情为例来讲解昨天的一道涉及“当代国际社会”知识的题目,按惯例是先请一位同学说说他的思路。这次被点名的是小陆、陆雁浮。
听到“陆雁浮”三个字,商万沧忍不住往前坐了坐。
自上次陆小同学问她学习方法到现在,已有两三周了,虽然她当时给陆雁浮写了一些经验,也建议他去积极找他的“指导员”宋帆问问题,但陆雁浮的回答模棱两可,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不知道他现在学得怎样?
这道题其实不难。国际社会的知识点相比起来不算多,其中每一项也不算长,陆雁浮即便照着书念都可以得一半以上的分,如果再适当结合一下材料,大部分分数也就能稳妥到手了……
刚这样想着,熟悉的声音就传入她耳中:“老师?”这分明是个女声。
商万沧疑惑地看向右边的成员表,陆雁浮的麦依旧显示“静音”的图标,而开麦的是……宋帆!
宋帆独具特色的声音和语气,即使通过麦克风也能给陌生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更别说和她朝夕相处的他们了。几乎是宋帆刚一开口,就有活跃的同学在评论区发“??学委???”、“帆姐是不是听错了”、“不会的,帆姐不可能错XD”。
宋帆好像没看见这些疑问和耍宝的语句似的(她可能压根不看评论区),声线平缓,语调毫无起伏地解释道:“老师,不好意思,陆雁浮喉咙哑了,说不出话,托我帮他念他的写的过程。”可能也是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宋帆最后一句话显得有些犹疑:“嗯……可以吗 ,老师?”
与此同时,陆雁浮在评论区也发了一大段话出来,意思与宋帆所说相差无几。
刚刚也有些诧异的政治老师,在听完宋帆解释后及时给出了回应:“当然,开始吧,宋帆同学!”
不知是否有学委“理性化身”般冷淡话音的加成,商万沧听完后觉得这个回答很不错,精悍、简洁,没有半点赘语,老师讲解过程中也夸了陆雁浮,说他卡住了得分点。
宋帆念完后,政治老师先表扬了她乐于助人、帮助同学的义举,又继续对陆雁浮赞赏不已,说他“开了灵窍”,回答得虽不尽善尽美,但繁简得当,条理清晰,论述的同时也抓准材料,进步很大,希望他能再接再厉。
下课后倒没有人质疑陆雁浮了,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的想法,以学委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帮陆雁浮欺瞒师长的,她性情是各位老师都知道的清高和一点小孤傲,从不屑做这种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政治老师也丝毫不怀疑陆雁浮作假的原因。宋帆不可能帮人作假,无论是对方是陆雁浮抑或是她的好朋友;而即便后者作假,帮他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宋帆。
这题讲完时,政治也临近下课了。老师对陆雁浮的赞语让商万沧想起之前那个自己。张琳带着班主任的赞许来恭贺时,曾对她说“你绝不会比任何人差”。她知道这其中难免有激励的成分在,但她还是很高兴。
商万沧不自觉露出一点笑。也许是为陆雁浮,也许是为她自己。
她之前对陆雁浮,在心里有一些轻视。大概是因为她的成绩上去了,面对那些现在不如她的人,她居然产生了莫名的优越感。从前她是其中一员,现在却急急忙忙地和他们撇清关系,甚至剥离从前的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显得她更加坚定,可她明明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无济于事。这还很无聊、幼稚,容易助长她已隐隐滋长的傲慢。商万沧想要的只是进步,而不是与“进步”并驾齐驱前行的,对她没有帮助的情绪。
无论如何,看到小陆同学的进步,她也忍不住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不过她写的那些经验,现在看来是有点不太周到的,她猜想小陆后来一定还是跟着学委好好学习了。
真好。
她觉得肚子都没那么闹腾了。
商万沧把写完的语文作业往旁边一放,看见手机屏正亮着。
通知栏显示出久违的“陆雁浮”和他的消息。
11:39
陆雁浮一分钟前
万沧姐姐www
这个孩子发的消息和他现实生活中说话的模样非常契合。
11:40
商万沧:小陆!⊙v⊙
商万沧:你的回答很棒嗷!!
商万沧:注意保护嗓子[可爱]多喝热水少说话(非常认真地说
商万沧觉得热水是真的很有效果,每次她肚子疼的时候就给自己灌温水热水,至少心理上舒服多了,也确实能够缓解一些不适。
陆雁浮的回复还是很快。
陆雁浮:谢谢姐姐关心www我喝热水很勤的
陆雁浮:wwww也没有很棒啦!!!
陆雁浮:多亏了姐姐给我提的建议
陆雁浮:我觉得很实用!可能是我和姐姐比较像
陆雁浮:[嘿嘿]
小陆真的像个少女……也难怪班上的女孩子都把他当女儿、妹妹、姐妹来看。不过到底是因为小陆原本就很少女,姐妹们才把他看作“同胞”,还是姐妹们先把他看作“同胞”,小陆才变得很少女?这个前后关系真是令人疑惑。
商万沧压住心下一片感慨,也迅速地回复小陆。
商万沧:能帮上你就好[花][花]
商万沧:我写的其实有几点不是很科学(不,倒不如说全篇都不太科学。还是要因人而异
陆雁浮:[可爱][可爱]
陆雁浮:[明白.JPG]
11:43
商万沧:话说,小陆你已经和学委交流了吗
商万沧:效果很好哦!
她发出消息后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自然地接受了陆雁浮管她叫“姐姐”,甚至还从善如流地开始叫起“小陆”来了……
陆雁浮:[疑问]
陆雁浮:没有鸭,我没怎么和她交流
看着陆雁浮发出的问号,商万沧在心里也默默打出一个“?”来。
11:45
商万沧:那今天政治课上是?
难道是她听错了??不会的,总不可能班上那么多同学都集体认错人吧!而且当时确实只有“宋帆”这个名字下的麦开了。
陆雁浮:昂,那个是我临时拜托学委的。
虚惊一场。商万沧按按接近心脏处的衣服。
11:46
陆雁浮:其实
陆雁浮:我有时候确实会请教她
陆雁浮:谢谢姐姐关心啦
陆雁浮:我去写作业[可爱]
商万沧:!小陆掰掰
陆雁浮:万沧姐姐Bye~
对话结束得匆匆。商万沧总觉得小陆好像对自己瞒着些什么。但人有秘密实在太正常了,况且她又不是小陆真正的姐姐或者妈妈,没那个全力和闲心问个清楚明白,问也只会显得唐突无礼。再说,就算她真是小陆的亲姐亲妈,也不能事无巨细地要求弟妹或者儿女对自己和盘托出。
退出和小陆的聊天框时,她恰好看见“Hè质比”在“好风凭借力”群聊里发了一条信息。
原本想直接翻过去,她又想起“Hè质比”是林蒙在群里的备注。商万沧一直刻意地不去想林蒙,结果做到了,可现在骤然看见林蒙在自己眼前和别人对话,反倒一惊。
每看见林蒙,她就难以自制地想起他对她说过的话。
这是个有些危险的信号,她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事情。她摇摇头,放下手机继续写她的作业,专注地咀嚼每一道题干,在脑海中思索、搜刮收集的知识点。
灰色的铅笔演算痕迹逐渐淹没了一张又一张纸。
待所有任务完成,商万沧放下笔,有些犹豫地拿起手机。
她这次不参与讨论了,只安安静静看他们聊天。
9:07
蜜瓜批发商:四中樱花节[微笑]
A1:现在疫情,恐怕不能举行吧[奸笑]
云赏樱云赏樱
独孤不白:“同心抗疫,云上赏樱”[图片]我们学校的海报
A1:很可[斜眼笑]
蜜瓜批发商:残忍……
A0:这时期还是安全比较重要
A0:过去了想赏多少樱花赏多少
独孤不白:√
9:09
独孤不白:希望回去的时候书还在
蜜瓜批发商:我们的都装进袋子里了[捂脸]
A1:五中沉迷发书发题ToT,手已经断了(
蜜瓜批发商:三中现在网上授课,管得还严吗@A0
A1:这题我会
A0:那你说吧
A1:“教师离校不离教、学生停课不停学”
蜜瓜批发商:。看三中通知那么详细,想必还是很严了
A0:从学校换到家里了而已[笑哭]
独孤不白:加油
A0:谢啦
蜜瓜批发商:。我讲点让人高兴的
蜜瓜批发商:yxn说疫情过去之后想带你去厚德广场喔[花]
独孤不白:?。。。
9:11
B1:哇,华师一里那个吗?
独孤不白:在学校里散步,他真是太过于有想法了
蜜瓜批发商:应该说,在学校里约会,y同学多少沾点
独孤不白:。。。。
蜜瓜批发商:但他的心是好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相信爱情的学习成绩很好的普通(不)男孩子罢辽
独孤不白:有这空我去参加四中樱花节岂不美哉
蜜瓜批发商:[盯.JPG]
甘栗豆包:瓜怎么什么都知道
B0:不简单的女孩,蜜瓜
A1:关同学,收了神通吧
A0:?你认识瓜
……
原本在聊襄阳的事,四中的樱花艺术节,聊着聊着就有些歪楼了。
蜜瓜提到她的几个远方表姐,说她和她们关系很远,只记得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姐姐,高考考得不错,上了所排得上名号的好大学,结果在学校里整日地睡、摆弄电脑手机刷微博,挂科、旷课,屡教不改,最后被退学还不情愿,闹着要自杀。现在整天瘫在家里啃老,从前家中的“骄傲”逐渐成了浑身挂着懒肉的废物。把她的人生毁了的人,是她自己。
独孤不白也说起自己念大一的堂姐班上有类似的同学。
商万沧忍不住脑补自己变成废物的样子,把自己吓得心惊胆战,结果在途中忽然记起:她好像压根就不用变,因为她现在就很废物。
她再看群聊,楼歪得更加厉害。教育局的安排,今年高考的准备,晚饭吃了些什么,最近新出的电影电视剧……蜜瓜对美术联考侃侃而谈,独孤不白用不带感情的文字捧哏,豆包三句中两句带笑,A1嬉笑,A0无奈,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口吻、不同的话题,在她面前构筑出一个奇妙、虚幻的世界。
商万沧翻着他们认真的言语,也开始思考起来。
她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也不知道她该思考什么。
结论是:他们都很无聊。她也很无聊。虽然“无聊”,但也不赖。
无聊的商万沧伸展着胡思乱想的思维触角,但触碰到脑海中“林蒙”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又如同被开水烫到一半瞬间缩回。
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像被融成铁水,在墙壁上砸出一朵朵金色的树花,不单滚烫得见皮见肉,也过分的美丽而灼热。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以至于眼前一黑。待缓过神来,商万沧想,她现在是否太闲了?
她做得还远不够。
商万沧翻出自己还没做的课外习题、提前做好的知识点集锦,给铅笔重新灌好一支铅芯。台灯的光芒映在书面,将白纸晕成淡黄,墨字愈发浓黑。
一沓卷子也静静躺在眼前,右侧摆放着一只等待使用的红笔。旁边专门装废文具的黑塑料袋里是一支支或干涸或被损坏的红黑笔芯,而时不时会有它们的新朋友加入这场长眠。
这是她的“工作”。
与深夜共同降落的是隐隐的焦虑感。
商万沧右手边的玻璃杯反射出水晶般的华光,每当温水变凉,她就去客厅再接半杯热水,一饮而尽后,就再次拿着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回房。
又一天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