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饕餮》微雨杏花君

4、前世回忆

　　说他运气好吧，今天撞邪了，说他运气不好吧，难得当一回分子，摆脱了非洲人的命运。

　　他叹了一口气，拍拍身上方才溅上的灰尘，拿着手机的右手还在轻微地抽筋，他慢慢靠着墙站起来，逃生通道的台阶上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

　　林无海神色无波无澜，见这年轻人没有受伤，道：“你还好么？”

　　郑小玄抬头，碎发遮住了一部分视野，林无海见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浅金色，这是上品先天阴阳眼在修行之人眼中独有的色泽，普通人难以窥见。他心中微微一动，见郑小玄浑然不觉，思量片刻，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恰在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楼内短暂的寂静，郑小玄把手机换到左手，示意道：“您稍等，我先接个电话。”

　　“小玄，叔叔给你的符烧了，你遇上了什么危险？”刚一接通，郑通玄着急的声音便钻入了耳中，郑小玄愣了愣。
　　“符，什么符？叔，我刚才是遇上了点邪门的东西，现在已经解决了。”郑小玄说，为了让他叔放心，顺嘴补充了一句，“林家主就在我旁边呢，我还在酒店，没出事，您放心。”

　　郑通玄碾了碾烟头，听侄子的声音，中气还在，看来是没出大事。

　　郑通玄道：“你掏掏外套右边的口袋。”

　　郑小玄顺手一掏，摸出了一张黑色的三角形塑封符，之所以说是黑色，因为塑封里只剩下了符纸的粉末。这东西如果是原来的黄色，就和某宝上三毛钱一张的护身符没有区别了。

　　“叔，这是你放我口袋里的？”郑小玄把手上的符翻来看去，想到刚刚被秒杀的扒皮怪，心里生出了某种崇敬和感动之情。

　　郑通玄道：“不，你想多了，这张符只有定位和报警功能，对高级一些的凶灵基本没用。”
　　郑小玄：“……？”

　　短短几句话，郑小玄脑中如过闪电，瞬间把遇袭与被救之间的关系梳理清楚了，他安慰了叔叔，将电话挂断后才向林无海行礼道：“多谢您出手搭救。”

　　却听林无海说：“不必。”

　　如果没有他的灵火，花家阵法中的“巡灵”在确定了郑小玄的位置后也会马上赶到，再过片刻，花家三少也会出手，自己不过是提前一步而已。

　　郑小玄将手机塞进口袋，道：“我看您是一个人来的，先推您回房间吧。”

　　609房间内，林端正在给被五花大绑的影子解绑。小猫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舔舔自己的爪子。

　　影子恨恨地想，现在绑着我，之后就要你们好看！

　　百川林氏的家主林无海在修行一道的造诣极深，几乎没有他不会的法术。“窥心术”也是其中的一项，这法术虽然不能直接读到人的思想，却能看出受术者的情绪变化，恶意和痛苦、愤怒在这项法术下将无所遁形，一览无余。

　　林端跟在林无海身边久了，言行举止都有些相似之处，这窥心术自然也学得炉火纯青。

　　但他心性单纯，待人接物还是有几分褪不去的青涩。这边他将林无海方才束上的锁灵绳调整至合适长度，只在影子的左右手各形成了一圈藏青色的细皮绳。

　　“现在你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是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林端说。林先生给他的嘱咐就是别把影子放跑了，只要他不伤人，就不用太过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影子皱了皱眉，“老子尿急，要上厕所。”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林饕眯了眯眼。

　　影子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猛力折返，一拳朝着林端打了过来！原先说尿急不过是一个让人能放松警惕的花招，他真正的意图就是报复！林无海、林端、还有那只猫！被愤怒指使的人全无理智可言，反正被猫吞了也不会怎样，他的凶灵没有了，回去组织也只有被抛弃和成为养料的下场！

　　他转身的那一秒，林端似乎有些惊讶，但他的身形也随之移动。林端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拳，左手手臂柔若无骨地绕过对方的攻击，掐住男人的脖子，腰部发力，气沉一瞬，将人就着这个姿势猛地摁倒在了地上。

　　床上的猫猫探出头看了看林端，又看了看躺在地上、被磕得头晕目眩、掐着林端的手却无力挣扎的影子。

　　在林家生活过一段时间，林饕知道林端有练习武术的习惯，也亲眼见过他把钢管徒手掰折的场景，自然知道林无海将人留在这里，也是对林端的一个考验。

　　林端低头看着影子，问：“你还想跑吗？”

　　人在缺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是没办法用力的。林端没有抱着杀人的想法，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不……松手……”

　　影子挤着声音吐出一个回答，因为快要窒息，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林端轻轻地松开了手，影子几乎是马上翻了身，用力地、近乎呕吐着呛咳起来。他不明白，林无海这身边一个两个养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那就听话。”林端说。

　　影子喘息着，哑着嗓子，以近乎气音的音量，艰难地挤出一句“我/草……”。

　　林端从他的身旁走过，抱起床上的小猫：“我先送它回林先生那里，你今晚睡床还是打地铺？”

　　夜色已深，林无海半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封面有些破旧的书，林饕无事可干，窝在他身边，时不时打个哈欠。

　　放在身边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是花家家主花如令发来的消息。

　　“你叫我查的事有些眉目，这个人不难找，但影像资料很少。”

　　一张经过修复、但分辨率依旧不高的黑白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上，上个世纪常见的农村景象，老旧的房屋和荷塘。这张照片的布局太简单，一眼就能判断里面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
　　门槛边上，睡着一只猫。

　　一只很小、看上去长不大似的白猫。

　　这一夜林无海又梦到了同样的场景，这半年来，相似的景象他已经梦见过了无数次。圆形的阴阳石台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四周一片黑暗，望不到边，血液从身体里引出，流向四面八方，恶鬼扑咬着他的身体，一片片撕扯着他身上的血肉，咀嚼着，吸吮着，发出了癫狂而满足的笑声。

　　“美味，真美味啊……”
　　“桀桀桀桀，不愧是天生道体，这血流了七日七夜竟然还有命在……”
　　“为了压制地气，苏家竟然愿意放弃这样一个天才……”
　　“……”

　　如此这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具身体还有一口气在，眼睛已经被化作秃鹫的恶鬼啄去，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饱食的鬼快活了几日，最终被七绝阵层层攻击削得七零八落，消失前仍在不停地絮语。

　　然而对于他来说，一切还没有结束，这具骷髅似的身体和魂魄仍在吸收着阵中的阴煞之气，缓慢地自我修复着，接下来的百多年，自己的魂魄只有一半得以转世投胎，另一半残魂须留守棺中，作为阵眼，直到大阵将这万鬼集成的阴气消磨殆尽。

　　这一回苏醒的记忆，比之前要多一些。

　　经过了处理的肉身，将要置入棺中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吗？”

　　得到了准许，那人顿了顿，走上前来。

　　下一刻，林无海从这段记忆中抽离。
　　不为其他，床上除了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无海睁眼，正欲抽身时，那半梦半醒的银发青年动作更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毫无顾忌地蹭了过来。

　　林无海的身体僵硬了，下一秒，那和梦中如出一辙的声音柔软道：“别动，让我抱一会……”

　　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林无海看清他的脸，心中一震，竟然没有将人推开。

　　睡觉睡到半夜，床上突然多出一个美人，大多数人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吓个半死。好在林无海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在看见这人容貌时，仍然恍惚了片刻——小饕餮化形后的容貌，与苏醒的记忆中梦见的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

　　二人一时无话，如此沉默片刻，青年方道：“我叫林饕，饕餮的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