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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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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桐站在嫌疑人对面,她终于也僵冷、绝望得仿佛一个死人,她举起手里的纸张,对嫌疑人说:“这是刚刚从你的老家,白水县派出所传真回来的。”
她把那纸举起来,那纸上是一张扫描过来的黑白照片。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张你早年的照片,你应该有所记忆吧,这是你在白水县一中读书时学生档案里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到他眼前,冷冷地说:“只不过,您这么多年面貌上的变化真大呢!靳,枫。”——她把“靳”、“枫”这两个字咬得非常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松了手,那照片缓缓地飘落到桌面上,发出一股淡淡的油墨气味儿,他拿起它,痴痴凝望着那模糊而久远的影像:照片上那男孩子清淡素雅,俊朗端庄,理着干净的齐耳短发,扎着一条灰白格子围巾,方正饱满的面庞,清澈、快乐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流出一个沉静而温柔的笑,隔着三十几年漫漠、苍凉的岁月,那青春与爱情就定格在这里。
嫌疑人的手颤抖得抚摸着照片上男孩子的头发、眉眼、鼻梁、嘴唇、围巾,一寸一寸,千般痴恋,万般不舍。他笑着,欣慰得仿佛命运陡转,倒置了时光,又疼痛得仿佛将那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伤,一层一层,剥开,搅动,撕扯,切割。牟小桐看见一滴热泪从他眼角怆然滑落。
她说:“你刚告诉我靳枫和季秀丽的事,我们就和白水县派出所取得了联络。他们当即派人到了你老家的村子去走访,就在刚才,他们给了我们结果:没人记得季秀丽了,靳家也搬走了。但是提到,靳枫……”
她的陈述在这里艰难、顿挫起来:“提到靳枫……老人们都记得,他们说,他们说……”她捂住嘴,仰头,默默地流泪,她说不下去,努力地呼气,呼气,调节自己的情绪,半天她才哽咽着说:“靳枫高中毕业那年冬天为了救一个掉在冰窟里的孩子,死了。”
她俯身贴在桌面上,她的头紧靠着嫌疑人的头,仿佛竭尽了终身全部的凶狠,一字一顿,她对他说:“你,不,是,他。”
一字一顿地,她对他说:“靳,枫,早,就,死,了!”
她一把将伏在桌面上的嫌疑人掀起来,将他两下子搡到墙角,她站在他面前,薅住他的脖领:“你到底是谁?”
嫌疑人垂着头,一言不发,单是那样苦笑。他们离得这样近,这样近,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点点发散,浸染了自己。像是决绝与刚硬,又掺杂一丝清丽、温润;像是冰冷与寂灭,又绵绵不绝地流溢那容纳与宽厚;像是濡湿的悲切,又干爽、笔直、素穆;像是沉郁而炽烈的光,又是淋漓的血色与汹涌的黑漆;像是□□的男性,又是阴鸷的女性;像是正义,又是歪曲。
他轻轻解开衣领,露出洁白、平坦的脖子。
“你是季秀丽!”
我们终于可以把“他”换做“她”。
晚,7点。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做到什么?”她说。
“呵,你知道我问的什么。二十年来,”她说:“就没有人识破你么?”
“有啊,当然。”她说:“老夏,呵,老夏当然知道,老夏什么都知道。他把我用三轮车拉到他家时,我还是僵的,也不知他怎么把我弄活的——呵,他嘛,他一向很会弄。我冷透了,昏昏沉沉,将死未死之际,脑子里,梦里,迷迷糊糊的全是靳枫那年在冰窟里挣扎的样子。
我醒过来,老夏问我名字,我再也不想当季秀丽,我就说,我叫靳枫。后来我要挣钱,老夏说整个儿伢湾镇就一个活儿,挖煤。可是女人从不让下井,说晦气。我说,我不是女人了。我把头发剃了,衣服换了,用布条子把胸扎上,老夏还给我做了个□□儿。这么就下井去了。”
“那你的声音呢?”牟小桐问:“你的声音比一般的男人还低,还粗——你——”她皱着眉,问:“你是怎么装出来的?”
“这可不是装出来的。”她说,笑着:“我喝了一小碗儿滚油。呵,就有了如今这副嗓子。”
“老天爷!”牟小桐捂住嘴:“你真是……”
“真是什么?”她笑,仿佛非常轻松:“我说过了,只要你狠,就谁都不怕,就能站稳脚跟。喝上一碗滚油算什么?我要是连这点儿狠心也没有,后面的事就全干不成了。就因为这副嗓子,矿上的人虽然都调笑我是个小白脸儿,却从没对我真正起过疑心。再后来我的势力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我利用各式各样的人,驾驭他们为我做事,我自己则在暗中掌舵,深居简出。少有旁人近得了我的身。不过,其实我还是被识破过——要真说识破,我就只被一个人识破过——就是水子。”
“因为他紧挨着你睡?”牟小桐问。
“可能吧。”她说:“他偷偷告诉我,他说我身上有他妈妈的那种气味儿。”她说,笑着:“你看,男人闻不出一个抹得肮脏、漆黑,嗓子粗哑难听的女人,可是孩子,孩子永远闻得出母亲。”她说:“有人的时候他就叫我枫叔,没人的时候他就偷着叫我姐。”她说着,又去点了一支烟。
“等等!”牟小桐忽然想到什么:“照你所说,矿上只有水子和老夏知道你的身份?”
“是的。”嫌疑人说。
“可是,你刚才说过——水子和老夏死在同一场事故里——那场事故里就死了他们俩!”牟小桐站起来,双臂拄着桌面,身子朝嫌疑人前倾,怀疑的眼睛逼视着她:“这会不会太巧了?”
“是啊,哈,对啊。”她的眼睛发直,喷出一口青白的烟:“还真是巧呢。”
“那真的只是一场事故么?”牟小桐紧追不放。
“呵,小姑娘,眼睛真毒啊。”她望着她,笑:“倒没瞒住你。”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牟小桐说:“看来你今天要供认的不止你说的那三条人命吧——你怕你的秘密泄露,所以杀了他们俩灭口——我猜对了么?”
嫌疑人仰着头,觉得滑稽似的看着牟小桐,脸上是奇怪的又有点儿吃惊又有点儿戏谑的神色,她张了张口,像是要反驳,然而终于又闭了口,停顿了一阵,闭上眼睛说:“是,你猜得很对。”
“那天在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牟小桐说。
“那天,”嫌疑人垂下头,有点儿吃力地抬起双手,把抽剩下的一小截儿香烟摁在桌角儿上戳灭,她的口微微张开一点儿,舌尖舔了舔嘴唇,说:“中午,井里就我们仨,我事先在他俩的饭和水壶里下了□□。等他俩死了,我把他俩用石头砸烂,为了伪装成事故,我又放炮轰下来更多石头,把他俩埋了。”
她这么说着,轻快地好像唱歌儿:“正好骡车下来拉煤,我赶紧喊‘冒顶啦’,‘冒顶啦’,大家就都来了,呵,七手八脚把他俩扒出来,呵,早没人样儿了,谁也没起疑心。”
半晌的沉寂,忽然轮到牟小桐也“嘿儿”“嘿儿”地冷笑两声:“我可真蠢。”
“怎么了?”她望着她,几乎有些怯懦和慌张——她陈述自己的罪恶时都没一点儿怯懦和慌张,牟小桐的一声冷笑却让她怯懦和慌张了。
“你知道么,之前听你讲你是怎么玩儿命地为他俩讨赔偿的时候,我都感动坏了呢。”牟小桐苦笑着摇摇头:“我真是他妈蠢啊。”她死盯着她:“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靳枫还是季秀丽,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个败类。”
“对。你说得对。”嫌疑人耸耸肩:“你不应该同情我的。”
“是啊,瞧我这点儿喂了狗的眼泪。”牟小桐恶狠狠地抹了抹眼睛,长长舒了口气:“也好,干净利落,也好。”
她罪有应得,所以她如释重负。然而是真的如释重负么?牟小桐与这名她职业生涯中的首位犯罪嫌疑人在这B市公安局特殊的审讯室狭路相逢,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精神上的互相烙印。她与她彼此窥探、揣摩、推测、对峙,时而碰撞、交锋,时而吸引、交融。你审问别人,也不能不带入了自己。
而审问中的双方也必同时受着语言的催化与挟持:矫饰的谎话与泣血的衷言并存,假象与真相交织,有自然流露,也有刻意伪造,有的表达激烈,淋漓,有的表达模棱,隐匿,有的表达被遗漏,有的表达被歪曲,话语一经出口,它本身也就死去,存留在我们心灵上的意义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理解乃至重塑。
语言是我们交流的最普遍工具,然而语言到底将我们带到哪里?带到我们自以为的事实和真谛——然而终于不过是各式各样的谬误和偏狭。
她望着她,一贯的温暖和谅解地笑着,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