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情?恩! ...
-
洞房夜。
烛高悬。
相拥两人。
新娘泪浊颜。
新郎声凝咽。
曾几何时,两人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想什么,可现在,明明又靠得这样近,却一个以为对方心住他人,一个只觉对方残忍。
公荀一下一下摸着苏韵熙的头发,像是平复对方实则在捋顺自己。若是苏韵熙真的喜欢上林昭他该如何自处,真得要强硬的把人圈在怀里,困在宫中?那苏韵熙和臣下又有什么区别,敬重和臣服他已经足够了,他想要坚贞不渝的爱慕,绝不动摇的信度,命中唯他的独属。
他与苏韵熙何以至此?公荀思量着种种,想起前尘往事那么多的隔膜、那么多的误会,他都选择默不作声,想着终有一天别人会读懂他、明白他,可是呢?肯留在他身边的人寥寥无几,或许是他错了,不是他把人心看得应该通透,而是他把误解看得太轻。他不想在因为执拗把一切推到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不敢在试一次,他只剩下苏韵熙了。总该先把苏韵熙现在所受的蒙蔽解开,公荀微微清了清喉咙,让他的声音听不出那般哽咽。
“我曾许你,一房屋内,我对你说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的。不只是那时,这话永远作数,只要你我相对,再无欺瞒,再无猜忌。你所说之事,我都知道,很多事情我无法向你言明,可是我不曾指使许太医给我父王下毒,许太医一家也绝非我所诛杀,但许太医确实因我所累。我承认我曾派人追查过他们的下落,确实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可从未对他们赶尽杀绝,这其中的误会可能连林昭他们都不知道,所以你去同他对质也只会得到原先他给你的答案。你可能不信我,你信他。可是他也绝非和你说了实话!身为帝王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有些事我不能说。”
公荀抱着苏韵熙的手紧了又紧,可是对方并没有抬起手臂回抱他的身体,所以不论公荀如何用力他都觉得这个拥抱不真实,不温暖。
“你说的什么父母之仇,不尊孝道都是别人加注给你的!你和我相拥绝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你可能会糊涂,你可能有迟疑,你自己去听、自己去问,我只说一句。徐兴十七年,许太医携带妻子儿女逃亡,他女儿那时只有十三岁,你如今年芳几何?”
怀里的人明显一怔,苏韵熙虽是忘记过去,但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少年,徐兴十七年距今不过三年多的光景,那时她又怎会是十三岁。
公荀拉好苏韵熙被自己弄得凌乱的衣衫,捋顺被自己扑腾散乱的发髻。
“我刚才是疯魔了,对不起,你不愿我可以等,等到你心甘情愿。我应了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可是你别有别的心思,你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人,你逃不掉的!”
那一夜下起了小雨,亏得这小雨淅沥,不然苏韵熙会头疼的一夜不眠。之前混沌不堪,突然之间有人把所为的真相呈在你面前,你探头看,那写着真相的纸张却被墨迹泼染,根本看不真切,你透过读懂的字里行间捋顺出来了一些过往,以为这就是事实,刚刚心绪凝定,忽然发现那些事实竟然是矛盾的,所以只会比以前更混沌,更纠结。
苏韵熙扪心自问她更信谁,她更信公荀,并不是因为她对公荀心生爱慕。公荀如今为帝主,他根本不需要跟谁解释,可他不光解释了,且曾直言先帝被害一事他确实知晓,更表明了他未杀人,人却是被他所累,高君明主自好一身清白,他大可以否定这些,何必蹚这塘浑水。
至于林昭,他说的很多事情确实太模糊,时间虽紧急,可是道明前因后果的时间总是有的,但是苏韵熙一追问细节,他便托说不明各中一笔带过,那毒杀先王这样的机密他都知道,怎么其它却都不清楚,若是不清楚,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谁能甘愿舍身为之?他对许太医的事情太过明白,苏韵熙问他家之事他却模糊,之前苏韵熙以为是他不愿意多说,可是现在想来或许林昭是在骗她,那林昭的目的又是什么?显而易见,让苏韵熙帮他报仇,之前把苏韵熙的身世说得云里雾里,想来是怕她打听出一二自己狐疑,若不是那天苏韵熙向他表明她不想报仇,估计林昭也不会给她许太医女儿的身份,与其说是与她“言明真相”,不如说断了她的猜疑,固垒她的仇恨。
公荀提供的佐证太过简单,可越是简单,才越能证明谎言的苍白。苏韵熙是有些失望的,林昭救她一命,这份恩情就算让她再赴黄泉她也是肯的,可是林昭却利用她。要是公荀昏庸无道也就算了,但是看如今的情形,若苏韵熙真是得手岂不是不义于天下?!如今,她倒真觉得她没有和林昭对质的必要了。
公荀精神恹恹,情绪混乱,自己梳理了半晌,等他吩咐余子墨去办事的时候,林昭已经被苏韵熙召进夙盛宫了。公荀的火气登时冲到了太阳穴,早知如此,昨天晚上就该下旨让余子墨结果了他。
衣袂翩飞,公荀步上带风,昨日苏韵熙拒绝的激烈,今日一早却召林昭入宫,他快要被自己的臆想气疯了。通传尚未到达苏韵熙的耳朵,公荀就一脚踢开了门扉,若是屋内两人执手泪眼,他一定会马上下旨斩了林昭!谁知道开门的一瞬,竟然是苏韵熙一个巴掌帼在林昭的脸上,那响声巨大,连公荀的脸都跟着一疼。亏了苏韵熙的一巴掌,不然林昭就真活不成了,之前他正撕扯着苏韵熙强吻她。
苏韵熙思量再三,事已至此她在抱怨谁都没有意义,她之前有怎样的际遇无从知晓,想着这些日子她纠结自己的情绪、身世,现在想来自己一身素白倒也没什么不好,若真是背负太多,她又怎么活得轻松,什么都不记得或许是老天给她的生机。只是她不想再被人利用,虽然恼怒,可是林昭救了她是事实,她欠林昭的恩情。所以林暖她要救,林昭她也要救,她把林昭召进宫中,就是想告诉他,公荀耳清目明什么都知晓,可却一直未对他下杀手,足证当年种种并非林昭所想那般,其中定有隐情。如今公荀答应放林暖出宫,希望林昭可以放下执念,好好的过生活。
“你呢?”
“我要留在宫中。”
公荀说,我在宫中,他便放了你。
“他把你当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林昭一把上前拉住苏韵熙,语气冷硬道:“怎么!你为了他罔顾孝道还不够,还要当个任他摆布的替身?!”林昭知道,只能用这两样拿捏苏韵熙,大义、真心,是苏韵熙的命门,他都不敢把“我喜欢你、爱慕你”,作为羁绊苏韵熙的可能性,他怕自己会输的一败涂地。
苏韵熙被林昭拉住胳膊,她能感受出林昭的力道,若是今天之前她很可能因为这样的疼痛咒骂自己,可是现在呢?她若不是许太医的女儿,林昭还能把这样的仇恨转嫁给自己,还能用“罔顾孝道”来胁迫自己,还能说得如此慷慨正义。
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的林辰儿从被扣上了血海深仇的身世之后就消失了。林昭进宫多次看苏韵熙从来都是满眼忧虑,平日的笑眉弯眼不见了,今天的眼里更是如深潭的水,他的话未激起任何涟漪,甚至如堕冰窟,瞬间在苏韵熙的眸光里冷凝。
“林昭,我真的是许太医的女儿吗?”
刚刚苏韵熙规劝林昭时,只说公荀知道林昭是她帮手,其他并未言明,如今公荀既往不咎,林昭虽不能报仇,但总是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林昭却这样逼迫她。听苏韵熙这般问,林昭的手骤然收紧,就好像身上仅有的衣服要被人扯下来,他唯有拼命的护住,就算那布已经七零八落,可却是他仅有的。
“你什么意思?他跟你说什么了?你不要信他,你怎么会不是许太医的女儿呢?”林昭没想过公荀会对苏韵熙那么坦诚,连他知道先王遭害放任自流都说了,更别说他跟许太医之间的种种。他只当公荀随便找了个借口蒙骗苏韵熙,好让苏韵熙留在他身边当个承宠的工具。
“他都是骗你的,他只想把你留在他身边任意把玩。”
“谁骗我,利用我,我知道!”
苏韵熙是想说,不用林昭一遍遍提醒公荀把她当什么,她正因为知道才觉得痛,可是林昭却以为,苏韵熙表明了是自己在利用她,骗她,于是话就不经大脑的冲口而出。
“我看你是心甘情愿的想做他的宠妃,才自瞎双眼,混装不明自己的身世,是为自甘堕落找得借口。”
“你!”苏韵熙不想说的,她已经查过太医院的记录,印证公荀所说,她不想和林昭撕破脸,毕竟林昭有恩于她。苏韵熙就是那种你给我一株秧苗我还你一斗粳米的人,她只想救林昭一家,从此两不相欠。可没想到林昭对把她拉进复仇的这场阴谋中非但没有任何歉疚之意,现在还倒打一耙说她“自甘堕落”。
“好,好!我自甘堕落。”亏得昨日公荀发疯要同苏韵熙行合欢之礼的时候,苏韵熙还想为此若能护住林昭一家,她之后自戕也算值得,现在想想林昭知道了会怎么说?“那是她自己想和公荀欢好,自己存着苟且之心,何必说是为了报恩!”
苏韵熙重重缓了一口气,“林昭,我谢你救我一命之恩,如今我求王上放林暖自由,许你半世安好,算是我还你恩情。我也劝你,放下仇恨,如今四海升平,若是因为一己之私再兴血雨也非正道,不光会搭上自己性命,甚至牵连众多无辜。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自此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相见。”
“不,辰儿不,我刚才说得都是混账话,你、你别……我是怕你喜欢他,在意他,我不报仇了,我不报仇了,我只要带你走,我只想带你走!”
苏韵熙无意在与林昭纠葛,用力的撤回自己的手臂,这种急于撇清的反应,让林昭失去了理智。他那么想要拉住苏韵熙,可是对方不但不想和他走,甚至还“两不相欠,再无相见”。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他活了二十几年,全听人授意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他唯自己内心想得到的只有苏韵熙,他拼命把苏韵熙拉入怀里,吮吸仅有的温暖,却不想苏韵熙一个巴掌,扇了自己一个趔趄,林昭还没反应过来,公荀就一脚踢开了房门。
苏韵熙气息不稳,回头看了一眼公荀卡在震怒和错愕之间的表情。暂稳心神,低身下拜:“王上金安。”
公荀看着林昭脸上的红痕和拉了血丝的眼睛,只当是苏韵熙真的和林昭对质,至于这一巴掌看来是知道林昭欺瞒她气愤之下才打的。一时之间脑子都在思考苏韵熙会想什么,默不作声,也未察觉出苏韵熙的异样。而苏韵熙却怕公荀看出林昭对她有过过激行为,触了他的逆鳞,搬出“不作数”的话。于是赶紧道:“蒙王上重恩,宽恕林氏罪责,臣……熙妃,已同林氏一脉讲清缘由,日后定感念王上恩泽,绝无歹念再生,望王上金口玉言,放林家离去。”
公荀缓步走了过来,盯着苏韵熙的发顶,轻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放林氏一家,昨日你求的不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吗?”
苏韵熙语塞,抬头却见公荀脸上并无冷硬,嘴角竟还有些上扬,并不是生气的样子,连眼睛也满是光亮全不是昨日的阴沉。
“王上、王上昨日不是答应只要、只要,只要我……”苏韵熙声音渐弱,当着林昭的面让她怎么说?!她不想让林昭承她恩情,更不想弄得好像她为了林昭委曲求全,刚才林昭亲了她已经够尴尬的了,何况刚才林昭说她是“自甘堕落”。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公荀见苏韵熙轻咬嘴唇,微微偏头,心里突然痒痒的,于是拉起她,把唇附在她耳上:“说什么这么小声?”
两人靠得这样近,苏韵熙声音细软,林昭听不见,公荀却听得清楚。“只要我留在你身边,你便放他一条生路。”
公荀立刻抬身拧着眉毛看着苏韵熙,苏韵熙也不知道公荀为何情绪变化这样大,怕他反悔赶紧补充道:“他救我性命与我有恩,知恩图报望王上成全!”
“恩!”
“是。”
公荀心思一转:“可有情?”苏韵熙一愣,不明白公荀什么意思,恩情恩情,又有什么区别,可是公荀又问了一遍:“可有情!”苏韵熙目带疑惑,眼神缓缓,看见林昭也在盯着自己,满目期盼,忽然意识到公荀什么意思。当即摇头:“不曾有情。”
“不是诓骗我?!”
苏韵熙再不看林昭,而是直直的看着公荀。
“不是。”
我心里的是你啊,你呢?为何会在意我与林昭之间是恩还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