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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诅咒 你是尼特罗 ...


  •   钟声敲响了四下。
      你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雾气弥漫,仿佛被一层灰纱包裹,沿着街道的石缝渗开,模糊了远处的轮廓。煤气灯零星亮起,像黑暗中的眼睛,恐惧从脚底爬上心头,你立刻将窗帘紧紧拉上,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被人窥视的感觉。
      偌大的房间里,黄铜柱子支撑起层层叠叠的床铺,梳妆台上放着早已见底的冷霜和面粉。外表是精致而华丽的盒子,内里却空无一物,恰似这个徒有其表的家。
      父亲是附近的男爵,近年愈发收不上租,家里的经济每况愈下,却要维持仆人和庄园的开销,每周的晚宴和舞会在你看来毫无必要,他却说是为了你好……为了能让你找到合适托付终身的人家。但你知道,他只是想把你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以维持自己奢华的生活。
      你钻回被子,用无数柔软而空洞的织物在身边筑起一道围墙,希望它能将那无孔不入的恐惧驱散。
      明天……不对,今天就是那个舞会的日子。父亲说,会有非常适合的人选出现,嘱咐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以最佳状态迎接。
      你的内心有一部分在想:如果故意熬夜,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也许就不必面对这一切了。
      但是,不,你知道这是自己作为家庭一员的义务。嫁给一个合适的人,这是你的责任。你别无选择。
      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十一年来,你总在做同一个噩梦。
      黑色的人影用沾满鲜血的刀子剖开你的肚子,你尖叫着死去。
      这个梦并非毫无根据。
      十一年前,九岁的时候你跟着家庭老师外出,回程的时候天色已暗。明明父亲嘱咐过必须在天黑之前回来,尤其近期街道上有骇人的犯罪者在徘徊——据说已经有五个年轻的女性遇害——即使是为了安全考虑,你也应该快些回家。
      内向胆怯的你拽着老师的裙摆,求她快些回家,但她安抚你说没事的,再多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下午阳光明媚的时候,你看到老师在和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偷情。
      花园里,她的裙摆被男子的手托起,露出层叠的内衬、袜子。她被推在旁边的石柱上,男子在她身后。
      你感到害怕,非常害怕,想要快些离开,却被那男子发现。他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对你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让你毛骨悚然的微笑。
      后来你们回去的时候天色已黑,老师脸上还泛着幸福的潮红,你却只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好想快点回家。
      终于,你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和老师在街角走散,你手足无措地寻找她的身影,潮湿的石砖路上渗着和今晚一样的雾气,尽头的巷子里飘来潮湿而腥甜的气味,你找到了走散的老师。
      但是她已经死了。
      早些时候那个和她偷情的年轻男子就站在旁边,浑身染血,手中的刀子剖开她的腹部,血流得到处都是。他对你露出微笑。
      你因为过度的惊吓而僵在原地,牙齿疯狂打颤,连呼吸都顾不上。那个恐怖的男人像丢弃垃圾一样把手中的东西丢下,笑着走近你,蹲下身,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点在你洁白的裙子上,然后说:
      “快快长大吧,亲爱的小姐。”
      “等到了那时,我会去接你的。”
      也许是因为恐惧,你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中。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梦,之后也以梦的形态留在了你的心中。
      那份恐惧同样留在了你的心里,即使用无数温暖的被褥将身体包裹也无法驱散。
      十一年来,你总感觉自己被一双邪恶的眼睛窥探,变得愈发神经质,一惊一乍。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你吓得半死。你总记得那个人用可怕而黏腻的声音在你耳边说“我会去接你”,却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会再次出现……
      “想我了吗?”
      一双冰冷的手探入你的被子,捂住你的口鼻。
      你的心跳飙到极致。
      他来了!
      他来了!
      你开始疯狂地挣扎,但是捂住你口鼻的手绢上涂了药,你很快陷入昏迷。
      你被绑走了。

      *

      醒来的时候你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巴,双手被绑在身后。世界是一片冰冷的黑暗。那个男人低声在你耳边诉说着情话,说十一年来他是如何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出落成今天这样美丽的“艺术品”。他把你称作他的艺术品,而他则是雕刻你的人。
      他对你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成真了。
      黑暗的情绪在你的内心堆积,仿佛灵魂被反复撕扯,这痛苦的煎熬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就在你心如死灰地等待他用那把刀划开你的身体,让你就这样死去的时候……一双手拿下了遮住你眼睛的布。
      “这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不是那个男人。是另一个男人。
      折磨你的那个男人倒在地上,是这个人干的吗?
      “真头疼,”男人说,“白堂区的杀人魔虽然抓住了,但怎么还有新的受害者?小姐,你没事吧?”
      男人一边松开绑住你的绳索,一边说道,当他终于把你送绑,解开塞住你嘴里的布之后,只见你像个野兽一样开始尖叫、大吼。
      你尖叫着拿起手术台上的刀,扑向那个侵犯你的男人,一下又一下把刀插入他的体内,就像他刚才做的那样。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变得像个被你捅烂的破布。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你染成红色。
      “呃……”那个“救了你”的男人似乎想来阻止,但是在看到你的眼神后仿佛被震慑了一样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等你发泄完了才对你伸出一只手,说:“你好,我是猎人协会的二星猎人,艾萨克·尼特罗。你呢?”
      你疲惫地扔掉手中的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吹了声口哨:“还是贵族小姐。”很快又在你的瞪视中噤了声。
      尼特罗处理了现场,说让你不用担心,他还带你清理了身上的血迹、换了新的衣服,送你回家。
      父亲把你大骂了一顿,还打了你,质问你重要的舞会为什么会迟到。你反呛道反正一拿到嫁女儿的钱又会被父亲拿去在赌场挥霍干净,男爵涨红了脸,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眼看着就要拿起手杖挥到你身上,被尼特罗制止了。
      男爵见对方是职业猎人,只好悻悻然收手,丢给你一个照片,说让你好好准备,女王殿下的次子居然愿意光临我们家的舞会,也不知道是哪只眼睛看上你了。你今天必须使尽全身解数嫁给阿尔弗雷德殿下。
      你看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分明就是那个白堂区的杀人魔,那个杀害了你的老师、又侵犯了你的禽兽。
      你发现自己出奇地冷静,总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竟然也稳稳地握住口袋里的手术刀。你想要回屋,追上父亲,却被尼特罗拉住了。
      “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舞会上,阿尔弗雷德殿下没能到场,父亲觉得之前向亲朋吹嘘的自己丢尽了脸面。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殿下已经死了,被你捅成了马蜂窝,只知道自己被人看笑话了。他将这一失败归咎于你,全都怪你这个无能的女儿,他说今天一定要把你嫁出去。年过七旬的奥尔巴尼公爵就很不错,你不觉得吗?
      你静静地听着,手术刀一直攥在手里,只要面前的父亲再说出一个字,你就会当众把他也捅成一张烂布。你会因为杀人罪被判死刑,那又如何呢?
      至少这会是你的选择。
      但就在你挥刀的前一刻,艾萨克·尼特罗表示愿意娶你为妻,你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开一合在说什么,似乎是在说服并不是很情愿的你父亲。
      你父亲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尼特罗虽然没有贵族头衔,当然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他是职业猎人,甚至还拿到了二星,这意味着他可支配的资产和手握的权利甚至大于普通的商人。他不光被说服了,心里还打好了算盘。紧赶慢赶迅速把你嫁出去,像是生怕把货赔在手里一样,等你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打发走,跟着尼特罗开始浪迹天涯。
      你的命运再一次这样轻易地被他人决定了。

      *

      虽然办理了婚姻的手续,名义上你已经是艾萨克·尼特罗的妻子,实际上却感觉自己更像是他的学徒或助手。你们往返于世界的各个角落,有时是追捕犯人,有时挖掘被遗留在历史长河中的宝藏,甚至还有的时候,你们的行动能够左右一个政权的兴衰。
      一八九九年,世界才刚开始步入电气时代,西方的萨黑路塔合众国宣布独立,逐渐崛起;工业生产初具规模,一些地区的宗教势力受到冲击。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吵闹,各种声音纷纷涌现,都在强调自己才能代表现代的精神。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你父亲被征召参军。三年后你收到了他战死的消息。
      尼特罗问你要不要推掉手头的事情去参加他的葬礼,你拒绝了。
      三年来,你跟在这个二星猎人身边,看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学会了“念”,从最开始的只是帮忙做些最基本的调查,到现在可以独当一面地解决横在眼前的难题。你在犯罪的问题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嗅觉,甚至很多时候尼特罗都需要依赖你的判断。明明是夫妻的身份,但是三年来他却从来没有主动提出来碰你,他知道你因为阿尔弗雷德的事情一直对此十分避讳。
      然而即便如此,二十岁出头的艾萨克·尼特罗也是精力旺盛的青年,甚至秉性还十分好色。和他朝夕相处的你自然知晓。
      刚刚结婚的时候,你曾经有一次情绪崩溃地对他大喊,说自己不需要他的同情,让他不要管你。
      他是名声赫赫的二星猎人,你只是他在工作途中遇到的可怜受害者。因为觉得你可怜才把你带在身边——你那时一直是这样想的。
      你痛恨这种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发了狂一般地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艾萨克·尼特罗的身上。你的刀刺不中他,但是渐渐地,你发现自己可以碰到他的发丝、衣袖,最初的愤怒逐渐被战斗的兴奋取代,最终你的刀刃终于来到了他的喉间,你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垂下头,给了你一个吻。
      一个漫长、炽热,充满了压抑的欲念和爱惜的吻。
      “我不是可怜你。”他在你耳边低语道,“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从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很累,他紧紧地抱住你,你们相拥入眠,你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推开了他。
      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也开始教你武术。你能感觉到,你们之间有一根紧绷的线,尼特罗面对他人总是笑呵呵的,开朗大方,回来见到你却总是小心翼翼,连笑容都变少了。
      你想:你们注定是要分开的。
      所以你等待着,等着他哪天屈从于欲望,终于决定结束和你之间这种畸形的婚姻,或者……出轨?虽然在你看来,你很难说那会是出轨,只是给了你一个心安理得离开的借口。
      但是三年之后,你没有想到你们之间竟然持续了三年……在接到父亲战死的消息的那天,你终于向尼特罗敞开了自己的身体,你们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你能看到尼特罗眼中的惊异与困惑,仿佛你们在踏足一种禁忌的领域,但是很快你们就将这一切抛诸脑后。作为习武之人,尼特罗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远在你之上,叫你有些吃不消。但是刚开荤又十分好色的猎人自然也不知节制,几个月后你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你不再叫他尼特罗先生,而是艾萨克。
      因为怀孕,你无法和他一起进行过于危险的旅行,他提议让你去参加猎人考试。“以你现在的水平,应该很轻松。”拿到猎人证之后,即使他外出不在身边,你的生活也会方便和优渥许多。你拒绝了,说出了你一直很想说的那句话。
      “艾萨克,我想去上学。”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你收拾行囊回到家乡,继承了父亲的庄园和爵位。你辞退了用人,卖掉庄园,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小屋。加上尼特罗寄来的钱,你在生活上没有任何困窘,过上了每天都在家博物馆阅览室两点一线的平静生活。离开家之前,你没有去上过学,父亲给你请的家庭教师只教最基本的常识和礼节。你不需要过多的学识,只要知道如何做一个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的淑女。
      两个月后,你被纽汉姆女子学院录取,半年后,坎桥大学的著名犯罪学者来访演讲,你因为惊人的学识、大胆的观点和敏锐的嗅觉被破格录取进入大学就读。
      很可惜,这个年代的女学生无法获得学位,并且存在很大的社会争议,但是你不在意。你只是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犯罪?
      此时恰逢颅像学盛极一时,大部分犯罪学者都认为犯罪者会有某种特定的面相,越是丑陋的人,就越有可能犯罪,这是他们天生的基因缺陷。你想到阿尔弗雷德那张几乎完美无缺的脸,对此颇不认同。
      幸而你的教授也是个大胆而叛逆的年轻学者,对你这在学界看来“惊世骇俗”的观点并不否认,甚至颇为赞同。你们共同发表了几篇论文,掀起了一阵讨论的浪潮。
      在学校的时间过得飞快,九个月就这样过去,尼特罗无法来看你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你的老师在关照你。作为一个女性,一个学生,一个孕妇,你要面临的困难远比想象中更多,如果不是有老师的帮助,恐怕你的生活会变得寸步难行。
      尤其是那些频繁的噩梦。
      随着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那些噩梦又回来了。梦里,你总是看到阿尔弗雷德迷恋地看着自己,剖开你的肚子,取出胎儿,怜爱地说这是他的骨肉,他的传承,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
      他在梦中对你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爱,甚至侵犯你的身体,你每次醒来都是满身冷汗,反胃呕吐。甚至有一次昏迷进入了医院。医生只说是怀孕时的正常反应,你应该是神经衰弱了,需要静养,不要总是接触那些和犯罪学有关的恐怖资料。
      老师觉得生气,因为你的身体状况这么危险,关键的丈夫跑去哪了?你知道尼特罗正在卡金国忙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不该打扰他,但老师还是打电话把他喊了回来。
      你原本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是尼特罗来的时候,你还是感觉了到人们口中所说的、浪漫小说中写的那种“爱情的甜蜜”。就连他对你的过度保护、因为你和老师的走得近而吃醋都显得那么可爱。尼特罗就像是能让你心情平静的镇定剂,在他身边的时候噩梦确实减少了。你感到了安宁和幸福。
      回想起来,虽然在校园无数男学生中间,你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学生总是受到异样目光的洗礼,但那似乎是你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时光。
      孩子出生后,你给他起名叫“比杨德”,比杨德·尼特罗。
      “意思是以后可以超越他的父亲。”你笑着对艾萨克说。
      艾萨克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像害羞又像气恼,逗得你笑个不停。
      你有的时候会想,如果生活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

      你们注定不可能像个“普通”的家庭一样生活。
      艾萨克加入了黑暗大陆的探险队,一去就是十年。期间你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比杨德一天天长大,却总会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目光看着你,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你开始控制不住地在他身上看到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每当他对你展现出依恋,超乎寻常的执着,你都无法不感到恐惧。
      直到有一天,你看到他跑到了医学院的停尸房,玩着手术刀,切开一具女尸的腹部,好奇地翻弄着,那个画面让你想要尖叫。
      你开始不由自主地疏远自己的儿子,比杨德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控制自己的行为,变得“乖巧”。
      十二岁生日那天,他说要去找自己的父亲,离开家参加猎人考试,之后没再回来。
      随着年月的流逝,你身上的异样也愈发明显。
      身边的其他人都逐渐老去,你却还是二十岁的样子。仿佛你的时间被定格在了舞会前的那个晚上,时钟不再走动。
      如今你已经成了坎桥大学的讲师,繁忙的工作之余,为了让自己忘记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痛苦,你把一切时间都投入在研究身上的异状之中。
      一年后你终于查清了原因,是一个除念师告诉你的:你身上留有一份死后的念,非常强大,无法被驱除。正是那个能量让你的身体保持年轻。但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除念师说,大家都想要长生不老,这是一份难得的祝福。
      不对,你心想,这是诅咒。
      是阿尔弗雷德埋在你身体里的诅咒。
      你感觉浑身发冷、打颤,将近二十年过去,那个男人埋在你体内的种子终于开始生根、发芽。你感到恶心,你想要摧毁一切。
      你辞去了学校的工作,专心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
      又是两年过去,尼特罗终于从黑暗大陆回来。他变老了,你心想。但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你故意躲着他的踪迹,却还是被他找到了。
      他发现了你的情绪的异样,但内心还是被重逢的喜悦淹没。他拥抱你,你们肌肤相亲,中间你想到了阿尔弗雷德,感觉很恶心。
      艾萨克说,从黑暗大陆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找你。你去哪了?他好想你,想念你的一切,你是支撑着他回来的信念,比杨德去哪了?不重要,那小子已经长大了,他现干什么就让他去把。艾萨克希望你们能一直在一起,不再分别。
      你们这样貌合神离的生活了一段时间,你尝试让自己重新接受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却发现只能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和厌恶。甚至当你想起比杨德的时候也是一样。阿尔弗雷德的种子留在你体内这么久,也许比杨德并不是尼特罗的孩子。也许他也造就被诅咒感染了。阿尔弗雷德借这样的方式,通过你的身体获得了重生。
      你终于受不了了。
      第二天艾萨克醒来的时候没能在床边找到妻子,而是找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艾萨克·尼特罗四十六岁的时候结束了第一次婚姻,整个婚姻持续了整整二十六年,之后他再也没有步入过第二段婚姻。
      四十六岁那年,他进入深山修炼,年过五十之后,挥完一万遍感恩的直拳之需要一个小时。那之后他又增加了禅修的时间。
      下山之后,他的拳头已经变得比声音还快。
      艾萨克·尼特罗成了当之无愧的人类最强,也成了猎人协会最具影响力的一任会长。

      *

      千禧年。
      距离互联网的出现也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街道的风景大不相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取代了昏暗的煤油灯,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在地上奔跑的四□□通工具不再是马车,而是钢铁制成的汽车。
      猎人协会的大楼就是斯瓦达尼市最高的建筑之一。
      你站在最顶层的办公室里,俯瞰下方的车流画出一道道红黄色的光,蜿蜒着勾勒出错综复杂的高速道路。
      百年之前的人能想象到世界会变成这幅模样吗?
      “呵呵,快坐吧。”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曾经是你的丈夫,你们还有一个儿子。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你的爷爷或者外公,因为你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艾萨克,你一定要去吗?”你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知道这是联五的人在送你去死。”
      “嗯,这个嘛,”尼特罗捧着一杯抹茶,给你拿了一杯热腾腾的红尘,加了牛奶和糖,他还记得你最爱喝的口味。“我老啦,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喽。”
      “他们要在你的心脏里植入蔷薇。”
      “对付刚出生的小蚂蚁,这是最有效的手段,你不觉得吗?”老人露出凌厉的笑容,“让它们尝尝人类的恶意。”
      “我可以先让联五尝尝这份恶意。”你说。
      “当然,当然……”尼特罗说,“哎呦,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联五那些毛头小子看到老夫的妻子这么年轻漂亮,还要为老夫出头,就知道这些年老人家不是在吹牛皮了,渡航所长说过,打赌输了要请吃饭哩。”
      “你……!这么多年你就没变过,还是这么臭不要脸。”你愤怒地说道,“而且,是前妻。”
      “呵呵呵呵……”尼特罗撵着胡子笑起来,放下手里的杯子,像很多年前那样走到你身后,帮你捏松紧绷的肌肉。恍然间你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也许是一次训练之后的放松,也许是某次亲热之后的温存,这让你想到自己经历的一切,变幻的世界,不变的自己,你花了漫长的时间才终于接受自己的身体和过去,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深爱的人也早已老去。你忽然觉得很想哭。
      “你的手臂很僵硬呐,最近是不是疏于锻炼?这样可不好,和老夫不同,你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啊。”
      “什么事情有你去送命重要?”
      “你明明知道,等老夫不在了,那孩子肯定会出来的。”
      比杨德。
      有一瞬间你感到恍惚,比杨德早已从少年长成青年、壮年,他甚至亲自带队去了两次黑暗大陆,如今看起来已经比你年龄还要大了。
      尼特罗在此时将比杨德托付给你,你忍不住骂他是老奸巨猾的狐狸,但老人只是呵呵地笑着,好像横亘在你们之间的时光差距并不存在,你们又只是两个年轻人。你抱着自己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接近,最后却把两个人都弄得遍体鳞伤。
      你情不自禁地用一只手抚上他布满皱纹的面孔,给了他一个吻。
      叹息道:“艾萨克,我爱你。”
      老人哭了。

      *

      艾萨克就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猎人协会举办了葬礼,你没有去参加,最后只是在众人散去后短暂地在墓碑前停留。那里当然没有他的尸首,他有一群爱他的伙伴和下属,他的一生中从不缺少爱。
      “放心吧,那个孩子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对墓碑小声说道。
      这是属于你,属于你们的诅咒。
      你一定会亲手将它斩断。
      你在墓前放在一朵花,然后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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