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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宁把自己的身子彻底养利索,安稳回荣庆堂当家主事之后,原本死气沉沉、天天压抑沉闷、喘不过气的荣国府,一下子就彻底活过来了,到处都热热闹闹全是烟火气,半点以前阴郁冷清的样子都没了。
      也就十几天的功夫,这座憋闷压抑了好几年的侯门大院,直接就褪去了往日里人人拘谨、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的紧绷氛围。

      院子里长廊底下,总能看见府里的小孩子追着跑着打闹玩耍,清脆的笑声顺着春风飘得到处都是,撞在红漆廊柱上,又散落在满园刚发芽开花的花草树木里,直接把这深宅大院攒了好久的暮气和沉闷,全都一扫而空。

      内宅里的一众女眷,也不用再天天各自关在自己屋里待着,见面就只敢客套寒暄、敷衍应付过日子了。
      她们经常凑在暖阁里头,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凑在一起唠家常、说说笑笑,眉眼之间全是放松舒展的暖意,相处得和睦又安逸。就连屋檐底下随风晃悠的流苏,窗台上开得正盛的鲜花,都跟着沾了这份热闹人气,看着越发鲜活灵动。

      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连以前天天端着架子,被府里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烦得头疼、心里天天堵得慌的贾赦、贾政两兄弟,现在一踏进荣国府大门,都能明显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爽轻快了不少。

      这段时间老祖宗不在的日子里,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垂着脑袋,脸色紧绷,走路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处处都透着压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闷。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扫地的仆妇、端茶倒水的丫鬟、来回跑腿干活的小厮,个个都抬头挺胸,做事底气十足,走路从容又安稳,再也没有从前那副畏畏缩缩、没精打采、窝囊胆小的样子。
      偌大一座荣国府,就像一棵快要彻底枯掉的老树,遇上了一场润人心田的春雨,根系吸足了养分,枝桠全都抽出新芽,完完全全重新焕发了生机。

      而荣庆堂里,熏炉燃着淡淡的白檀香,烟气袅袅轻轻散开,味道清淡安神,一点都不刺鼻。
      雕花窗户全都大大敞开,和煦的春风裹着院子里的花香吹进屋来,轻轻吹过桌面上摊开的纸张,带起轻轻的响动,整间院子安静又闲适,岁月安稳又静好。

      安宁懒洋洋斜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梨花木椅子上,穿了一身简单素雅宽松的家常衣服,头上随便系了一根抹额,身上没有戴半点花哨华丽的首饰装饰。
      就算打扮得这么朴素简单,也半点都遮不住她身上从容洒脱、淡定自若的气场。

      不过这仅仅是表面而已。
      谁不知道?星际战神安宁是最要强的一个人,要不然也不能凭借女子身份,坐稳司令之位。
      可如今倒好……这一趟出门,倒是让安宁看清了自己的现状。
      说起来,安宁觉得自己也挺冤。
      之前这副老太太的本身体质就差,气血常年亏损,身子骨一直都弱得不行。后来安宁穿过来之后,一直好好调养锻炼,好不容易调养好了,可前段时间出门一趟,来回路上连着坐船,一路折腾得昏昏沉沉,头晕反胃难受得不行,整个人被折腾得浑身虚软,精气神直接垮了一大截,身子直接亏空得厉害。
      没办法,身子遭罪扛不住,之后她就只能安安分分待在荣庆堂里闭门静养,身边丫鬟婆子天天贴身细心伺候,变着花样给她调理膳食、补气血养身体。

      如今总算是把亏损的身子彻底养回来了,之前脸上苍白没血色,现在也养出了自然均匀的红润,眼底的疲惫虚浮也全都消干净了,整个人精气神彻底拉满,之前滞涩虚弱的内息,也恢复得平稳顺畅,身体状态直接回到了最好的时候。

      身子彻底舒服自在,再也没有虚弱难受、病痛缠身之后,安宁也立刻捡回了自己以前雷打不动的老习惯——每天早起练功习武,活动浑身筋骨,打磨自己的身手,半点都不会偷懒懈怠。
      家里两个儿子也都心知肚明自家老祖宗现在爱锻炼,趁着她之前养病没功夫管这些的时候,特意在后院清出来一块宽敞平整的空地,直接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练武校场。
      没有多余花里胡哨的摆设,就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刚好够安宁日常打拳练鞭、舒展动作。

      不得不说,这事算是直接办到了安宁的心坎上,她也难得对着贾赦贾政两兄弟,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自从有了这个校场,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还没彻底大亮,安宁就准时过来练鞭。
      一套鞭法从头到尾打完,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力道收放自如,一点拖泥带水的样子都没有。明明是看着老朽的身形,可一招一式之间,全是藏不住的凌厉霸气,身姿站得像青松一样笔直,眼神清亮又锋利。
      远远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仆人们,全都安安静静屏息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动静,生怕打扰到她练功,眼神里全是满满的崇拜和仰慕。

      而这天,安宁照常练完一整套鞭法,稳稳收了招式,周身气息依旧平稳缓和,连呼吸心跳都半点不乱。
      她接过丫鬟鸳鸯递过来的干净锦帕,慢悠悠擦了擦额角薄薄一层细汗,转身走到院子石桌旁边坐下,端起桌上放凉了一点的清水喝了两口,吹着缓缓拂过的春风,心里忍不住生出不少感慨。

      想当年,安宁身在浩瀚星际的时候,是人人都知道、威名赫赫的星际战神,一身本事修为早就练到了顶尖地步,征战四方,闯遍整片星河,去过无数危险地界,对战过无数强劲对手,这辈子打了无数场硬仗,从来就没有输过一次,一生从无败绩。
      别人攻克不了的难关,扛不住的绝境,打不过的强敌,到了她面前,全都能轻轻松松直接摆平。一辈子战功无数,威名远扬,整个星际,没人听到她的名字不心生敬畏。
      就算后来意外魂穿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凡尘,附身在贾母身上,进了规矩繁多、人心复杂的荣国府,她也从来没吃过亏,没受过半点委屈。最开始强行绑定在她身上,还天天故意刁难、想操控她言行的那个破系统,最后也被她直接强硬出手,彻底收拾灭掉,半点作妖的机会都没给留。

      安宁这辈子,向来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从来都只有她碾压别人的份,从来轮不到自己栽跟头、受委屈。
      可谁都想不到,她这么一个纵横半生、从来没输过的战神,偏偏接二连三,栽在了一件特别不起眼、说出去都荒唐好笑的小事上面。

      晕船!
      她堂堂战神居然会晕船!
      那个时候的她,别说打理府里的大小杂事、找人说话谈心了,就连安安稳稳坐着歇一会儿,都费劲得不行。只能又躺回床上继续静养,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气力,又一次全部耗空。
      呵呵!安宁敢说,这事要是让星际那帮兔崽子们知道,绝对会呲个大牙,笑的不停。

      能徒手硬刚星际巨兽,能一个人冲破敌军千军万马的包围,能扛得住枪林弹雨生死厮杀,最后居然栽在了晕船这件小事上!
      对安宁来说,这简直就是这辈子最丢人、最狼狈,最不想往外提的黑历史!

      所以别看安宁表面上一直都云淡风轻,神色平静淡定,半点懊恼别扭的情绪都不往外露,也从来不会张口抱怨半句,自责半句。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段时间,她早就私底下把自己里里外外,反省数落了无数遍。

      说到底,安宁觉得还是她自己待在安稳日子里太久,慢慢放松了心里的警惕,丢了以前居安思危的本心,才会这么阴沟里翻船,栽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还平白耽误了一大堆早就该做完处理好的事。
      也正是因为心里憋着这股劲,身子刚好彻底痊愈好转,她就立马恢复了每天早起练功的习惯,半点都不敢偷懒松懈。
      一来是赶紧把身体状态,完完全全调回巅峰,再也不想因为晕车这种小事,搞得自己狼狈虚弱、动弹不得;二来也是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往后不管什么时候,都绝对不能再大意轻敌,放松半点戒备。

      但安宁也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关起门内耗、钻牛角尖,困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人。
      她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条理清清楚楚,反省完自身的问题,就要开始找外界的茬儿了。

      没错!
      之前因为身子虚弱不舒服,又连着晕车折腾难受,天天昏昏沉沉精神不好,所以安宁好多早就计划好要做的事,早就打算要找人好好聊的事,全都只能往后一拖再拖,硬生生耽搁了快一个月。
      现在身子彻底利索康健,精气神全都饱满充足,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之前所有耽误搁置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捡起来,安安稳稳全部处理妥当。
      而排在第一位,在她心里记了好久、一直都没放下的事,就是单独把贾宝玉叫过来一趟。

      也不知道自己钦定的科学家怎么样了!安宁眨眨眼,颇有些好奇。

      毕竟从自己所掌握的资料中来看,外人眼里的贾宝玉,天天贪玩调皮,散漫不着调,一点都不爱读圣贤书,更是打心底里反感仕途功名,整天就爱围着一众姐妹丫鬟打转,嘴甜会哄人,看着就是一副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样子。
      整个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顽劣不听话的混世魔王。就连他亲爹贾政,也只觉得他一事无成、不成大器,天天对着他训斥苛责,半点都不看好他。

      然而在这次旅行中,安宁却发现,宝玉看着整日胡闹贪玩,实则心思通透细腻,脑子转得飞快,天生灵气十足。
      他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看不起,还被扣上不务正业帽子的顶级天赋——他对机械构造、手工打造、机关巧术这些东西,天生悟性极高,动手能力更是远超常人。
      别人都看不上的这些所谓奇技淫巧、旁门左道,在宝玉眼里,却是天底下最有意思、最能让他沉下心全心投入钻研的好事。

      当然啦,小宝玉的成果也不少。
      能自动卡扣开合的精致小木盒,能借着水流自己转动的小水车,设计巧妙、锁扣精密的机关小锁,还有仿照弓弩样式,自己改良结构做出来的迷你小器械……
      这些东西,就算用料普通简陋,做工也还有点稚嫩粗糙,很多细节打磨得不够完美精致。但里面的设计思路、构造逻辑、发力原理,全都严丝合缝,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很多新奇大胆的想法,早就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可塑性强得离谱。

      这根本就不是小孩子闲来无事随便瞎玩闹,这是刻在骨子里,旁人再怎么学都学不来的绝佳天赋。
      安宁敢说,整个荣国府,甚至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有宝玉这般天赋和悟性的人。
      所以安宁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方面培养宝玉,甚至因为晕船的缘故,安宁还想着让他帮自己打造一艘船。
      本来她准备等自己一得空,就立马把宝玉叫来荣庆堂,好好问问他这段时间的进度,只可惜……到底是她的身子骨拖了后腿。

      安宁还没来得及让人传唤宝玉,就先把身子折腾得垮掉,只能躺床静养。那段时间,她连好好坐着都费劲,更别说找人谈心说话,好好教导他做事。
      这件事,就这么一拖再拖,硬生生耽搁到了现在。

      所以如今身子彻底养好,再也没有半点病痛虚弱拖累,安宁第一件事,就是把宝玉叫过来,把这件搁置了好久的心事,完完整整、踏踏实实跟他说清楚聊明白。

      安宁抬手放下手里的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眼底漫开一抹轻松,她抬眼看向旁边伺候的大丫鬟,语气难得温和了起来,一点高高在上主子的架子都没有:
      “去,派人去怡红院把宝玉叫过来,让他来荣庆堂见我,我有正事要找他说话。”
      丫鬟立刻躬身应下,脚步轻快转身退下去传话,半点都不敢耽误。

      安宁悠闲靠在椅背上,任由春风轻轻吹在身上,心里早就把等下要跟宝玉说的话,全都用系统捋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打算对着宝玉讲那些空洞死板的大道理,也不会拿着长辈的身份压迫他、说教他,更不会像贾政那样,一开口就训斥责骂,说他不务正业、贪玩胡闹。

      作为一个不爱动脑的学渣,安宁最明白不爱学习究竟是怎么样的样子。
      宝玉本来就因为自己这个旁人都不理解的爱好,天天被苛责、被否定、被指责,心里早就攒了满肚子的委屈和苦闷。要是连她也这般刻板说教,只会让宝玉从心底生出隔阂抵触,再也不肯对人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好好认可他的天赋,肯定他所有偷偷钻研、默默付出的努力。
      先问问他这段时间私下研究这些机关造物,进度怎么样,又亲手做出了哪些新的小物件,好好听一听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喜好和打算。
      之后再心平气和坐下来跟他好好沟通,往后她亲自手把手用系统教他,教他真正的机械构造原理,教他专业的造物知识,教他各种精妙厉害的机关打造手法,把他这身天赋彻底激发出来。
      安宁觉得,作为一个渴望被别人认可的学渣,宝玉应该会吃他这一套糖衣炮弹的。于是,安宁便安安静静坐在荣庆堂里,悠闲等着宝玉过来。

      先不说安宁这边什么样,荣国府另一处幽静安稳的小院子里,又是一派岁月静好、温柔平和的景象。

      离荣庆堂不远的暖院里,林黛玉安安静静靠窗坐着,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围坐在桌旁,一屋安然,满室书香。
      黛玉从小体弱多病,心思本就细腻敏感,多愁善感。住进荣国府之后,平日里大多时候都不爱出门应酬热闹,就喜欢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院里,闲了就读书写字、赏花看云,安稳度日。

      之前安宁身子不好,天天躺床静养,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处处都不安稳,黛玉也日日跟着忧心忡忡,心绪不宁,一颗心一直悬着放不下。
      现在安宁彻底康复好转,府里诸事安稳太平,她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整个人都舒展放松了,眉眼之间也多了不少温柔笑意。

      放松下来的待黛玉,开始履行自己小老师的职责了。
      说起来,黛玉本就满腹诗书才情,文笔灵秀通透,诗词经义样样精通,性子温柔耐心,待人细致又温和,最适合教人读书认字、明晓事理。
      而她进贾府这么长时间,也做了不少事情,就比如说……好好观察一番自己的学生。这一观察,她也做了不少的总结。

      迎春性子温和懦弱,凡事都不争不抢,安静内敛,从来没人愿意耐下性子好好教她;探春聪慧通透,眼界开阔,满心都想读书上进,却一直没人好好指点栽培;惜春年纪最小,天真懵懂,正是安安稳稳打读书基础的好年纪。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几人都不是白眼狼,所以黛玉全都看在眼里,便有心多照拂指点她们几分。

      今天天气晴好,春风暖和舒服,黛玉手里也没有半点琐事缠身,便主动让人去把迎春三姐妹都请到自己院里来。
      她半点架子都没有,语气温柔平和,笑着跟几人说,往后要是没事有空,就尽管来她这里。

      黛玉陪着几人一起读书认字,吟诗作词,慢慢给她们讲解书里的道理深意,不用守着府里那些死板繁琐的规矩,怎么自在怎么来就好。

      三春本来就打心底里敬佩亲近黛玉,听到这话,个个都又惊又喜,连忙开开心心应了下来。
      整整一天,这座小院里都安安静静,氛围松弛又温柔。耳边只有黛玉轻柔舒缓、慢慢讲解的声音,还有几位姑娘偶尔轻声提问、说笑闲聊的细碎动静。

      黛玉教她们读书,从来都不死板古板,也不会咬文嚼字逼着她们死记硬背书本内容。
      她会把书里晦涩难懂的大道理,都拆成简单通俗、一听就懂的家常话;把诗词里藏着的意境、故事和情绪,一点点细细讲给她们听。全程都顺着三春各自的性子节奏来,她们想学什么,她就耐心教什么,半点都不逼迫,让人待着无比放松舒服。

      迎春坐在边上听得格外认真,平日里总是温顺低垂的眉眼,此刻全都落在书本上,时不时轻轻点头,把黛玉说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她本就安静内敛,最适合这样静心读书,如今有黛玉温柔耐心指点,心里豁然开朗,整个人也慢慢染上了温润的书卷气。
      探春坐在中间,是几个人里面听得最用心投入的,手里一直拿着笔墨,时不时低头记下重点。遇到听不懂想不通的地方,就轻声细语开口询问,一双眸子清亮灵动,满是对学识的渴望。她素来有主见有想法,偏偏身为庶女处处受拘束,如今能安安稳稳静心读书充实自己,比谁都珍惜这份机会。
      惜春年纪最小,乖乖巧巧坐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毛笔,一张小脸认认真真。偶尔小孩子心性忍不住走神发呆,可只要黛玉一开口说话,就立马回过神,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听讲,学得有模有样,天真又可爱。

      一窗春风拂面,一屋书香萦绕,四位姑娘围坐一处,闲话诗书,自在安然。
      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没有后院的是非口舌、算计纷争,就只有这般简单安稳、平和静好的温柔时光。
      此刻整座荣国府,明面上处处都是安稳平和、悠然自在的模样。

      一边荣庆堂里,安宁悠闲等候宝玉前来,谈心说话,敲定关乎他一生天赋前程的大事;一边幽静小院里,黛玉温柔陪着三春读书习文,岁月安然无忧。
      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过得放松安心,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半点不对劲,更没人知道,在这一片风平浪静、安稳岁月的表象之下,一桩足以直接撼动整个贾家根基、能让荣国府彻底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早就已经在暗处悄悄发酵,如今彻底掀开了一角。

      荣国府前院,贾赦平日里单独办公待着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凝重到了极点,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里光线昏暗阴沉,连空气都像是彻底凝固住了,沉甸甸压在人心头,闷得让人难受。
      书桌上面、地上到处,全都散乱堆着厚厚的账本、一沓沓老旧田产地契,还有贾家代代传下来的文书卷宗,堆得满满当当,杂乱狼藉,毫无章法。

      贾赦穿着一身家常衣服,往日里那副散漫随性、吊儿郎当、万事都不上心的样子,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重重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神情里翻涌着数不尽的慌乱、焦灼、暴怒,还有深入骨髓、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贾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老旧账本,用力到指尖泛白,指节高高凸起,整个人克制不住浑身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心神早就彻底乱成了一团。

      从大清早天刚亮开始,他就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间书房里,半步都没有出去过。

      因着早前安宁彻查这一事,贾赦和贾政也早早定下了规矩,要把荣国府上下所有家产田亩、商铺铺子、收支账目,全部彻彻底底清查核对一遍。把所有来龙去脉都捋清楚,杜绝下人贪墨、账目混乱的乱象,把贾府全部家底,都完完整整摸查透彻。
      不过那个时候安宁出了门,不便费心操劳,这件清查核对的事,就先交给了贾赦、贾政两兄弟分头负责,先自行核对自查,等之后安宁回来后,再统一汇总查验。

      贾政本来就只爱读书作诗,对钱财账目、田产往来一窍不通,也半点耐心都没有,随便翻了两下分到自己手里的几本账本,就随手扔到一边,再也不管不问。
      唯独贾赦,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可对家族家产、田产根基、宗族命脉这些事,心里比谁都看重,也比谁都门清。

      贾赦心里清清楚楚,这个规矩不是没事找事,是实打实要整顿府里多年的乱象弊病。所以这件事,他半点都不敢马虎敷衍,亲自把所有账本、地契、卷宗全都翻找出来,一页一页、一笔一划,仔仔细细逐笔核对,半点细节都不敢放过。
      他本来心里以为,府里账目就算真有出入亏空,也都是小事,顶多就是底下管事偷偷贪墨一点银钱,或是记账的时候马虎记错了数目,到时候把亏空补上,换掉贪财偷懒的下人,就能轻轻松松解决,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他顺着账目流水,一笔一笔慢慢往下深查,从今年的新账,翻到往年的旧账,再翻出十几年前宗族留下来的古老底账。
      越往下查,心里越凉;越仔细核对,脸色就越难看。

      账目里藏着的漏洞猫腻,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歹毒得多。
      无数田产出入记录、银两收支流水,全都写得模糊笼统,前后账目完全对不上,表面看着合情合理,内里处处都是破绽漏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做假账,把账目搅得混乱不堪,刻意遮掩隐瞒,就为了蒙混过关,不被人发现。

      贾赦心里怒火越积越盛,强压着心里的烦躁暴怒,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查,专门盯着贾家最核心、祖训严令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的根基产业,逐一核对查验。
      而这一番深挖彻查,直接查出了一桩天塌地陷、能让整个贾家彻底覆灭的惊天秘事。

      贾家传承百年,世代勋贵大族,宗族里有一片代代相传、祖训明文死死约束的专属祭田。
      这片祭田,是贾家历代先祖传下来的根本根基。祭田每年产出的粮食、收上来的租银,全部都专门用来供奉祖宗祠堂、一年四季祭祀先祖、接济族里家境清贫的子弟、供养宗族学堂读书育人。

      整片祭田,就是贾氏宗族的根,是宗族香火延续的命脉,是万万碰不得、动不得的底线。
      祖训里也写得明明白白,字字严明,就算家道艰难、日子再不好过,也绝对不能变卖、典当、拆分半分祭田,这是贾家后人永世都不能逾越的规矩。
      祭田一天还在,贾家的宗族香火、家族根基就一天不会倒。
      可要是祭田没了,往后连祭祀先祖都做不到,愧对列祖列宗,更是公然违背祖训,背弃先祖。

      可就是这么重要的祭田,却是出了问题!贾赦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事一旦传出去,整个贾府,都会被冠上变卖祖产、背弃祖宗的千古骂名。会被天下文人雅士耻笑唾弃,被同族族人讨伐厌弃,还会被朝堂官员抓住把柄上奏弹劾,最后直接引来抄家灭族的弥天大祸。

      这么性命攸关、牵动全族存亡的祭田,贾赦以前从来都没有静下心,彻彻底底核对查验过一次。
      一来祖训森严,他打心底默认,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祭田半分心思;二来祭田所有账目,一直都是宗族长老、府里资历最深的老管家一起打理经手,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他压根就没想过,真的有人敢在这种要命的事上动手脚、做隐瞒。
      直到今天,他抱着最后核对一遍的心思,把祭田所有地契文书、租佃账目、历年收支、古老原始卷宗,全都翻出来一字一句比对核查。
      这一核对,瞬间如遭五雷轰顶,贾赦浑身血液,一瞬间彻底冰凉僵硬。

      如今账目上登记的祭田亩数、地界划分、佃户名字、每年租银粮食,全都是刻意伪造出来的假数据。和几十年前先祖留下来的真实原始卷宗一对比,漏洞百出,清清楚楚差了整整一大半的田地。
      贾赦强压着浑身止不住的心慌发抖,把所有文书、地契、凭证、老账全部摊开逐一对照,一点点深挖查证,整整一上午,终于把被刻意掩埋多年的真相,查得明明白白,一丝不差。

      真相摆在眼前,贾赦直接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这片代代相传、祖训明令碰都不能碰的宗族祭田,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被人在背地里,偷偷拆分切割、分批变卖、私下典押,一大半的祭田,早就已经换了主人,易主他人。
      背后动手的人,心思歹毒城府极深,手段还格外缜密隐蔽。
      他们不敢一次性变卖大片祭田,怕动静太大被人轻易察觉。就把整片祭田拆成无数零散小块,趁着每年账目交接、管家人事调换、新旧账目混乱的时候,一批一批偷偷转手卖掉,一批一批暗中典押出去。
      每一次动手都做得极为隐秘小心,再用一堆假账目、假地契、假记录,把缺失的田地亏空全部遮掩填平。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刻意隐瞒蒙混,就这么安安稳稳瞒过了一任又一任管家,瞒过贾赦贾政,瞒过荣国府上下所有人。把这桩灭族天大丑事,死死掩埋了好几年,半点风声都没往外漏。
      直到今天,贾赦亲自静下心逐笔核对老账,才终于把这个藏了数年的秘密,彻底挖了出来。

      祭田大半都被变卖典当,先祖留下来的宗族根基,早就被人背地里偷偷挖空折断了。
      这事实在太大太要命,大到贾赦光是想一想后果,就浑身发冷发抖,恐惧直接席卷全身。

      这根本就不是府里亏空几百几千两银子、丢几间田地铺子的小事,这是背弃先祖、变卖祖产、动摇宗族根本的灭族大罪。
      这事只要稍微泄露一点风声,被朝中御史知道,一纸奏折递上去,荣国府立马就会迎来抄家灭族的大祸。
      就算暂时瞒住朝堂,一旦被同族长老、旁支族人知晓,也会立马大闹荣国府,追究所有罪责,他和贾政,还有整个贾府主子,都会被钉在宗族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一切都完了!

      荣国府完了!
      整个贾氏宗族,全都要跟着彻底完了!

      贾赦坐在昏暗压抑的书房里,看着眼前狼藉散乱的账本地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乱如麻。心里又慌又怕,又怒又恨,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可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惶恐。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这么天大的事,一辈子浑浑噩噩贪图享乐,从来没有这般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过。

      贾赦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摆平处理这件事。
      他甚至怀疑自己都压不住消息泄露,兜不住这么大的窟窿,查不出背后暗中搞鬼的真凶,也不知道该怎么追回早就被变卖出去的祭田,弥补这个弥天大祸。
      思来想去,慌乱绝望之中,他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人。

      老祖宗!

      偌大荣国府,这么大的家族基业,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放眼整个贾府,只有老祖宗一个人,有沉稳强大的本事,有雷霆果决的魄力,有缜密通透的头脑。
      只有她,能稳住眼下混乱的局面,能顺着蛛丝马迹查出背后搞鬼的真凶,能想出办法追回祭田、弥补这个天大的窟窿,能稳稳摆平这场能覆灭整个贾家的滔天大祸。
      除了老祖宗,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可以指望。

      贾政只会满口讲仁义道德大道理,遇上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除了暴怒训斥、慌乱无措,半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府里一众管家管事,个个心里各怀鬼胎,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半点都指望不上。
      宗族里的长老长辈,平日里只会摆架子拿辈分压人,真遇上这种灭族大祸,只会一味推卸责任、指责怒骂,只会把事情闹得越发不可收拾。

      从头到尾,唯有老祖宗,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贾赦再也坐不住,心底的惶恐焦灼,快要把他整个人逼到崩溃。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手里攥着的账本狠狠摔在桌上,桌上散乱的文书卷宗都被震得晃动散落。他也顾不上收拾凌乱的桌面,更顾不上平复自己惨白狼狈的脸色。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脚下脚步都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就急匆匆快步往书房门外冲出去。

      贾赦一秒钟都不能多等,一刻都不敢再多耽搁。
      晚一分一秒,这事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整个贾家,就多一分万劫不复的危险。
      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见到老祖宗!
      把所有来龙去脉、全部真相,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她。把所有账本、所有证据,全都交到她手上,任由她做主定夺。

      书房房门被猛地一把拉开,屋外的春风迎面吹进来,却半点都吹不散贾赦脸上的惨白绝望,眼底的慌乱恐惧。
      他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惶急,一路快步疾行,直奔荣庆堂而去。路上撞见行礼请安的下人,他全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此刻他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事,满心满眼,只有这桩灭族大祸。

      而另一边,安宁等候许久的荣庆堂院内,宝玉也已经跟着丫鬟引路,匆匆赶了过来。
      宝玉穿一身规整的青缎锦袍,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往日里跳脱顽劣、嬉笑玩闹的稚气模样尽数收敛。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拘谨腼腆,眼底又藏着对安宁打心底的恭敬、亲近与信赖,快步走进院里,一眼就看见了悠然坐在石桌边的安宁。

      整个荣国府里,宝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父亲贾政的严厉训斥。可他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唯独打心底里完完全全信服安宁,依赖亲近安宁。
      旁人都只会否定他、指责他、约束他,只有安宁从来都不会这样。

      “老祖宗,我来了。”
      宝玉快步走到安宁面前,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乖巧温顺,半点平日的顽劣放肆都没有。

      安宁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抬手轻轻示意他坐下,语气轻松随意,就像平常闲聊唠嗑一样,没有半点长辈的说教疏离:
      “坐吧,不用这么拘束紧张。今天叫你过来,也没别的大事,就是有件私事,想安安稳稳坐下来,跟你好好聊聊。”
      宝玉乖乖依言坐下,心里又好奇又忐忑,猜不透安宁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

      安宁看着他局促紧张的样子,轻笑一声,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宝玉当场浑身僵住,愣在原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我今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你,你平日里躲在院里,私下钻研机械构造、亲手捣鼓机关小玩意儿,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新进度,又做出什么新的小东西了?”

      宝玉整个人当场懵在原地,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满脸震惊错愕,怔怔看着安宁,嘴唇动了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事要是被贾政知道,定然会大发雷霆,狠狠责罚他,骂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甚至直接把他禁足,再也不许碰这些东西。
      就算被府里其他人知道,也只会纷纷嘲笑他不学无术,整天净琢磨这些没用的旁门左道。
      这么久以来,他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躲在院里关起门自己研究,就连最贴身亲近的袭人,他都不敢多说半句。他从来没对外透露过半分,却没想到老祖宗竟然全都一清二楚。
      不光全都知道,还说得这么坦然直白,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鄙夷,没有半点苛责不满,反而全都是认可、理解和赞许。

      安宁把他满脸的震惊错愕全都看在眼里,也不故意吊他胃口,语气依旧温柔平和,字字句句,都直直戳中宝玉心底藏了好久的委屈:
      “我早就全都知道了。早前我就好几次撞见,你躲在院里闭门钻研,亲手捣鼓这些造物机关。你的天赋、你的心思、你的悟性、你偷偷付出的所有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你在这方面的天赋悟性,整个贾府上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不务正业,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独一无二的绝佳本事。”

      “早前我就一直想把你叫来,好好问问你的进度,跟你好好聊聊你的喜好想法。可后来我接连坐车晕车,身子一直反反复复虚弱不适,天天昏昏沉沉休养静养,硬生生把这事耽搁到现在,让你白白等了这么久。”

      宝玉坐在原地,静静听着安宁一字一句说完,眼眶一点点悄悄泛红。
      心底藏了这么久的不被理解的委屈,日日被人否定的苦闷,没人认可的孤单,长久被轻视的难过,在这一刻,全都翻涌涌上心头,又酸又暖,五味杂陈。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这般全然理解他的热爱,认可他的天赋,尊重他的喜好,还把他这点小小的心事,一直牢牢惦记在心上,甚至还会因为耽搁了约定,专门跟他道歉。
      他抬眼望着安宁,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真诚认真:
      “老祖宗,我……我这段日子,一直都没有停下钻研,也亲手做出了好几个新的小物件。只是我自己总觉得做得还不够完善精致,便一直藏着,不敢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安宁笑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真诚的赞许:
      “无妨,慢慢来就好,钻研打磨东西,本就急不得。我今天叫你过来,一来是问问你这段时间的钻研进度,二来,也是想认认真真,跟你商量一件正事。”
      “往后,我亲自系统教你这些东西。教你真正的机械构造原理,教你专业完整的造物知识,教你各种精妙高深的机关打造技巧,把你这身天生的绝佳天赋,完完全全打磨激发出来。”
      “但我不会强行逼迫你半分,一切全都遵从你自己的本心。你若是真心热爱、愿意沉下心长久踏实钻研,我便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全心全意带你往前走;若是你只是一时新鲜、坚持不下去,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你分毫。”
      “今天,咱们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好说一说,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暖融融的阳光缓缓洒落,温柔春风拂面而过,荣庆堂里,气氛安然又平和。
      这一刻,是独属于两人的,关于天赋、关于热爱、关于理解、关于往后前路的倾心交谈。

      谁都没有察觉,就在一墙之隔的院门外,贾赦面色惨白惶急,脚步慌乱匆匆,已经一路赶到了荣庆堂门口,满心焦灼,急着立刻进门求见安宁。
      一场关乎宝玉一生天赋前程的谈心,一场足以倾覆整个贾家的灭族大祸,在这一刻,悄然交汇相撞。

      原本一派安然平和、岁月静好的荣国府,再也遮掩不住暗处汹涌翻涌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平静安稳,都将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破撕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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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贝们,这本文我要先大修一下,大家就先不要看啦,希望我能带着更让大家满意的版本回来,爱你们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