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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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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堡堡主鹰铁是一个好父亲。
无论是常年生活在鹰堡,还只是途径过这里好几回的人,都会这么说。
鹰铁曾经为了自己女儿的病求遍名医,世间各种偏方,可信的不可信的,他都试过。甚至为了给女儿续命,他还听从江湖郎中的“药方”,亲自放血,以血养血。可惜他的女儿还是久病不愈,直到那个名叫陆紫衣的女大夫出现在鹰堡。
陆紫衣虽说不能彻底根治鹰铁女儿的病,但在她的细心调养下,鹰铁女儿的气色逐渐好转,有时候都能像正常人一样在鹰铁陪同下外出。
可惜去年冬天,鹰铁的女儿还是没有熬过去。女儿死后,鹰铁连续好几个月闭门不出。而他女儿也一直未下葬,就躺在冰棺之中。直到最近,鹰铁才重新出现在鹰堡的众人面前。
以上的消息都是杜绝在购置补给的时候,从商队口中得知的。
当杜绝把这些消息带回到马车这边时,神乐真弥略带嘲讽地说,“然后呢?我们知道了鹰铁很爱他的女儿,但最终还是失去了他的女儿。他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拒绝会面吧?”
杜绝把车帘放下时,指尖在布料上一顿,将外头滚烫的风声隔绝在外。他回身走回车内,靴底踏在木板上,带起一声闷绝的响声。
神乐真弥半倚在软垫上,一条腿随意伸着,靴尖随心所欲地晃着。他刚才那句嘲讽带着随手抛出的轻慢,紧接着,他又拍了一下身下的软垫,呼吸略微一顿,显得有些烦躁。
杜绝沉声道:“鹰铁的女儿还在冰棺里。他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心智不稳。”
神乐真弥轻哼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心智不稳的人更好对付。只要抓住一点,他自己就会往下沉。”
他说罢看向杜绝,眼尾微挑,唇角轻轻上扬,一贯的敌意和不满藏在眼底深处。
杜绝正要开口,神乐真寻忽然伸出柔荑,按住了神乐真弥的手腕。
她动作温柔,却让神乐真弥立刻温驯了下来。
神乐真寻坐在神乐真弥身侧,背脊笔直,衣袖垂落在膝侧,整个人静稳得如同被定在原处。她的眼睫微垂,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思索。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层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平静而遥远。
她抬眸凝着杜绝,轻轻柔柔地启唇:“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见,但不能贸然见。”
杜绝点头:“鹰铁信陆紫衣,不代表他会信我们。”
神乐真弥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绕着他走吗。”
神乐真寻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车窗外。外头是沙漠边缘的集市,黄沙在风中卷起,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骆驼铃声远远传来。她的眼神沉静,好似已经将所有可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步行前往。先以借道为名,再谈补给。鹰铁若愿意见,我们顺势而为。若不愿见,我们也不必强求。”
说完,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
神乐真弥侧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微眯起眼,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捕捉一丝波动,可神乐真寻的神态依旧平静,连呼吸都稳得让人捉摸不透。
他轻啧了一声,伸手将披风往前拉了拉,衣襟被他顺得更贴身:“行吧,听你的。”
杜绝看着两人,眼底的紧绷稍稍松了些:“再往前走,便是鹰堡的主堡所在。”
马车停在集市边缘,三人依次下车。热风从沙丘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黄沙,扑在衣摆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集市里人声鼎沸,商队的骆驼列队而行,铁器与陶罐碰撞声混杂在空气中。
神乐真寻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顺着发丝抚过,贴回耳后。她的衣摆在热风中摇曳着,布料被风柔柔托起又稳稳落下。神乐真弥站在她身侧,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前方通往鹰堡主堡的土石道路。
杜绝将水囊系在腰侧,回头看向两人:“走吧。”
三人踏入集市深处,脚步落在黄沙与石板交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热风卷起沙粒,掠过他们的衣角,带着西国与北国交界处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的主堡在热浪中隐约浮动,高墙的影子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伏在沙海尽头。
沿着通往主堡的土石道前行,脚下的沙粒在鞋底下轻轻碾动。越往前走,集市的喧闹声便越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堡墙前低沉的风声。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仿佛一层薄雾在氤氲的空气中晃动。
主堡外的守卫亭立在烈日下,亭顶的木梁被晒得发白。旗帜在热风中鼓动,布面被吹得更为冷硬,发出轻微的抖动声。一胖一瘦两名守卫站在亭前,长枪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瘦守卫站得笔直,脚跟紧贴着地面,整个人保持着随时上前拦截的姿态。握枪的手短暂收紧。胖守卫则靠在木柱旁,肩膀因为热气而微微起伏,汗顺着鬓角滑下,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
三人走近时,瘦守卫最先察觉。他足尖往前一迈,身体随之前倾了一寸,随后长枪横起,挡在身前。
“止步。此处乃主堡前道,来者何人。”
他的声音干脆,带着沙漠边境特有的粗粝。
胖守卫也跟着站直,脚步往前挪了半寸。他换了个握枪的角度。他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时,明显停顿了几次,尤其是多看了神乐真寻两眼。
杜绝上前一步,衣摆在热风中扬起。他拱手行礼,双臂抬起时袖口微晃,手掌稳稳合在胸前:“我们来自北国,欲借道西行,并求见鹰堡堡主。”
瘦守卫的眉头轻蹙,神情里带着审视与迟疑,他的注意力从杜绝移到神乐真弥身上时,眼神明显紧了紧。
神乐真弥站在神乐真寻侧后方,肩膀微微偏向她那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下意识的护卫姿态。他极为不屑地瞥了一眼瘦守卫,毫不掩饰眼里的轻慢。
而胖守卫的视线落在神乐真寻身上时,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肩背短暂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被逼得连前倾的动作都收了回去。
神乐真寻静静站着,清幽的眸光从守卫的脚尖一路扫到眉间。她此刻并未开口,却比她身边的两个男人还教人难以忽视,不仅仅是因为她与神乐真弥那相似的容貌,更因她抬眼的弧度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贵气,让人不由得收了收声息。
杜绝见守卫二人迟疑,语气平和地继续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求借道与补给。若堡主不愿见,我们自会离开。”
瘦守卫的手在枪杆上停住了。他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主堡方向,神情里出现明显的取舍与犹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胖守卫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你们……可有引荐之人。”
杜绝摇头:“无。”
瘦守卫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往前挪了半步,身体又前倾了几许,似乎准备阻拦他们。
就在这时,神乐真寻抬起眼,轻声开口:“我们只求一见。”
她的声音不高,瘦守卫的肩背却瞬间绷直,握枪的手短暂抖动,呼吸被截住半拍,脚下稳了稳,整个人被迫重新调整站姿。
胖守卫也愣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手臂僵在半空,胸口起伏明显加重,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落也顾不上擦。
瘦守卫深吸一口气,最终收了枪势:“我去通传。”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主堡方向,脚步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胖守卫留在原地,汗湿的手心在枪杆上换了个位置,眼神却不敢再随意落在三人身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肩膀随之一沉,胸口缓缓吐出一口压着的气。
杜绝一行人静静站在烈日下,风声从堡墙上掠过,带着沙砾轻拍在衣角上。空气在热浪中微颤,使得等待都变得沉重。
***
烈日下的空气愈发闷热,守卫亭后的阴影纹丝不动。
神乐真弥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讥意:“不报陆紫衣的大名……你们觉得行?”
他说完后,扫了杜绝一眼,又望向神乐真寻,毕竟后者的想法才是他最在意的。
杜绝侧过身,目光扫向主堡深处,随后落回神乐真弥身上。他冷静地回答神乐真弥:“不能提她。”
他说这句话时,手掌缓缓落在腰侧,长指按住衣摆,压住那一瞬的犹疑:“鹰铁的女儿死在去年冬天。现在提和他女儿有关的人,只会让他情绪失控。”
神乐真弥轻嗤了一声,嘴角往上挑了一寸:“情绪失控?那不是更好对付?”他说着,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带出一丝烦躁。
神乐真寻侧过身,她看出神乐真弥的躁动,但并未点破。葱玉的指尖将鬓边垂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掠过一瞬,落下时顺着颈侧滑回衣领处。她的声音极为恬淡,但字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鹰铁的心还没从女儿身上收回来。陆大夫的名,对他而言不是助力,是伤口。”
神乐真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和杜绝:“所以你们是怕他疯?”
杜绝摇头,嗓音沉稳:“不是怕他疯,是怕他迁怒。”
神乐真弥沉默了半息,嘴角缓缓勾起:“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不提。”语毕,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把那点不耐顺势甩开。他的站姿依旧松散,只是被烈日晒出的不耐更明显。
三人重新安静下来。烈日下的风从堡墙上掠过,带着细碎的沙声,守卫亭前的空气焦灼得连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起初还散着,下一瞬便密集成一片,金属撞击声从主堡深处一路逼近。
胖守卫正擦着额角滚落的汗,他的大掌还没落下,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已从堡门内冲出,脚步在石板上砸得一声声发闷。走在最前面的,是先前进去通传的瘦守卫,他脸色发白,步伐比旁人更急。
为首的护卫举着令牌,寒意森森:“奉堡主之令,将三人带下去!”
胖守卫吓得整个人一抖,连忙贴着木柱往旁边缩,呼吸乱了半拍。
护卫们迅速散开,将三人围住。长枪横起,枪身在烈日下拖出一条笔直的影子,逼得人无处可退。
杜绝被两名护卫扣住手臂,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无法挣脱。他眉头一沉,脚下被迫往后退了半步。
神乐真弥被按住肩时,整个人僵住,眼尾挑起,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收紧。他刚要格开对方的手,却被另一名护卫的枪杆止住了动作,金属擦过皮革,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而神乐真寻被围住时,只是静静站着。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反抗,只注视着为首的护卫。那一瞬的沉静让对方的脚步明显顿住,喉结滚了滚,好似哪儿被烫了一下。
为首护卫避开她清冷的目光,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