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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我的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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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这种东西,你要不就一直坚持,你不会喝,一口回绝,绝不要给人家找到一丝劝酒的余地;若你经不住抵挡,让一步,说只喝一点点,或是一口,聊表敬意,那么,酒桌上的男人,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放过你;是个人都会摇着头说,我不会喝酒,大家心知肚明罢了。柳冬晴心知这个道理,与顾彦应酬时,只道:“我是女孩子,酒量浅,各位经理,请多多照顾。”
柳冬晴这职位,虽然没有他们高,但管的事情,无非是衣食住行,关乎各人实际利益,何况她又长得乖巧,乍一看文静,又没有世人般的虚浮和青涩,文静中带一点儿老道,做事情进退得宜,因此十分讨各省区经理的喜欢。尤其是在坐的几位北方来的省级经理,个个人高马大,面容宽阔,酒量极佳,人自然也是豪爽的。这时,他们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地起身张罗着给柳冬晴斟酒,打着酒嗝,醉眼迷蒙道:“柳秘书,你别推辞,你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我们难得老远来一趟,你招呼得又周到,不喝点儿酒怎么行?”
其他人自然是附和,酒桌的气氛十分热闹。大热天的吃火锅,还真不是人受的,偏这几个东北的经理,财大气粗,一定非吃不可。于是,偌大的大堂,只零散地开了几个席位。服务生见到这场面,算是大开了眼界,空调开到极低,窗户的玻璃,一会儿清晰,一会儿迷朦。不喝酒,这气氛已经让人入醉。
顾彦起身帮她挡酒,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爽快之人,不过,冬晴今晚已经喝了不少,日子还长,这次灌得太凶,下次她可不敢再跟我出来了。”
广东省的莫聪,人瘦而精,长得一副书生模样,可那面容,早已具颓败之气。常年累月在酒桌上历练下来的人,大多是这副神色,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正坐在柳冬晴旁边,一手搭在她肩上,朝众人道:“顾总这样不厚道啊,果然是怜香惜玉的好领导。”
柳冬晴抿唇一笑,不露痕迹地躲开他的手,接过吴辰华手中的红酒,作势抚抚额头,为难道:“各位经理的好意,真是盛情难却,多喝几杯又何妨。”说毕,一口便饮了下去,众男人面面相视,得逞一笑,零落拍了几掌,以示佩服。
她抹抹唇,撑着台桌,朝众人一笑,“我要是再喝下去,恐怕连地主之宜都做不好了。你们看滑经理,已经喝了太多,其他人恐怕也差不多了,等会儿这结账、送你们回去或是有谁喝多了要去医院打点滴这些杂事,谁做呢?”
“这是借口吧。”这些酒场精英,又岂会为这种话折倒。
“没错,这确实是借口。”她也毫不骄情地承认,转而道,“各位经理,平素为了工作,为了乐高能接更多的业务,想必一直都是过着酒肉穿肠过的日子,这一趟回来,顾总的意思是想让大家开开心心地来,好好享受。我们都是自己人,酒不在于多,能让我们睡个好觉就行,否则伤了身体,就是我的不对了。你们心里怪我,我也不能让你们喝了。”
正被众人灌得七八分醉的滑保和本人其实不擅长于饮酒,柳冬晴话一到,他第一个赞同,“柳秘书的话挺真诚的嘛,啊?”
众人指着她笑道:“还真想找个这样的人带在身边。”
柳冬晴感激地一笑,招来服务员,“给每人一碗白粥,稀一点儿的,另外,一杯温开水。”
顾彦点头,难得幽默,“明天是周年庆晚会,我给你们都争取了个好位子,靠最前面,喝醉了,大明星看不到,不是损失?”
莫聪看看柳冬晴神色如常,朝众人道:“这丫头酒量不错啊,白酒、啤酒、红酒这样喝,还面不改色,思路精明,是棵好苗子。要是去做业务,那不见得比我们差啊。”
柳冬晴从袋里掏出一盒药,让服务员分给每个人,“粥喝完,温开水服下,对胃好。”
她自己也赶紧吃了一粒,委屈道:“所以说,莫经理,我若是像滑经理喝得这样,你们肯定不会再劝我喝了。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全在肚子里呢?”
众人哈哈大笑,顾彦道:“这话说得对,酒一散,等会儿脸更白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意思。想想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硬是陪一帮子男人,耗到了凌晨一点多,也全无怨言,做人做事细心周到,大家心里都是领这份情的。
顾彦刚说完这话,电话又响起,震动声不绝于耳。大家心知肚明,吆喝着摇晃起身,“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否则嫂夫人可在心里骂我们了。”
柳冬晴结账拿□□,走在最后。有几个经理,被冷风一吹,在饭店门口哇地就吐了,像是要把肠胃都呕出来一样。她仰头看满天的星光,心想,人这一辈子,自寻烦恼,自找罪受的居多,无怨无悔,死死地睡一觉,埋怨几句,又是日复一日。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
人生,是非好坏,存于心,却不显于外,守不住心,伤的是身,他们照样自得其乐,几人还嚷着要去唱歌找女人。顾彦对这种事避之不及,他是领导,自然可以置身于事外,交代一番便驱车急忙回家。有几个带着妻室来的,也摇摇晃晃地拦出租车回酒店,剩下几位,醉的醉,色性大发。
“给找个好地方,柳秘书,安排一下。”莫聪架着滑保和,附耳过来交代。
她走开拨电话,“怀冬,你在哪里?”
慕怀冬正和慕朝阳在海阔天空玩得不亦乐乎,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柳秘书,什么事啊,这么晚了?”
“维扬几个经理喝了点儿酒,精力还足,想再找地方玩,你过来帮帮手。”
慕怀冬总还是有他的“长处”和“优点”的,这话,他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思路马上清晰起来,打了个响嗝,自豪道:“好嘞!这事交给我,保管他们……”
“别说了,快过来,我在东魁。”她懒得再听下去,收了线,又喊了几辆出租车过来候着。
慕怀冬这人做事爽快,答应要来,不到五分钟,就开着慕朝阳的奔驰轰轰地过来了,一打招呼,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柳冬晴走过去,好言劝道:“好好玩,但别伤身体。”
众人不在意地摇摇手,心思早就飞到欢乐窝里去了,只差没说,你快跟我家那婆娘差不多了。
但这话,听着还是受用,柳冬晴明白。当着他们的面,她给了慕怀冬一张信用卡,“好好招待。”
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不过一时之间,就只剩她一人站在街中心。幽幽的青灯照着街面,这时偏又起了些雾,这意境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妙。柳冬晴的酒量其实是真的不错,不过一个女孩子,何必逞强?醉得最迷糊的那次,就是慕正中的生日,彻底的醉生梦死,只可惜,醒来,酒意过去,记忆却越来越明显。
她搂着自己,这会儿,却也不困了,便踩着高跟鞋漫步在路灯下。这一走,一拐弯,就到了东阳街,以前的一条老步行街,街头铺的还是那种老式的青石砖,不像走在新步行街头那般清脆,行色匆匆,可这种声音,却又显得格外悠长,每一声,每一下,似乎都是一种心境,一个片断,一个故事。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她便又折回来取车,路上不时有交警巡逻。她想,是得抽空去考个驾照了。
这一散步,倒把酒气给散去了,脑子格外清醒。上了车,刚拐了个弯准备回乐高,慕怀冬又来了电话,说是慕朝阳喊她去唱歌,“他老婆也在,魏经理刚刚也来了,正在拼歌呢。”
魏经理,自然是魏落眉。她心烦,可又不能不去。
海阔天空夜总会,依然灯火辉煌,乐声震天地响。据说这里是徽源市音响效果最好的一家KTV,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一群人早将徽源玩了个遍,想来,是确实的。
安若素号称后半夜歌后,这是乐高人人都知晓的事。她爱唱陈慧娴的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在十二点前去KTV,她是绝对不会开口唱的,也许是过了午夜,换了个面具,便无所顾忌了。
柳冬晴到时,不见轰闹,马上就知道了原因,慕朝夕和程家吟在。
乐高太小,徽源太小,这种碰面,避无可避。
这几乎是一个小型的家宴,慕家人,除了老爷子和老太太,全齐了,现场除了魏落眉和韩盼芙稍显不便利外,都自得其乐。乔元冬显得格外兴奋,这是她第一次以慕正中“女朋友”的身份出席这种活动。所谓女朋友,不过是个好听点的说辞,但也比魏落眉和韩盼芙占便宜,至少慕正中是孤家寡人。
打过招呼,魏落眉便拉下她坐过去,柳冬晴有些气恼,“下次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魏落眉却趴在她肩膀上不动,良久,柳冬晴也只好探手过去,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她明白,魏落眉不过是找她来垫垫背。韩盼芙一向自傲,从来不屑与她们为伍,再不济,她也挂着个模特的身份,前景光明。
这场面让柳冬晴啼笑皆非,像什么样子,妻妾一场,互相比拼,开心的却是男人。
乔元冬也撒娇地赖在她身上,像只温驯的小猫咪,附耳轻轻道:“我今天好开心,冬晴。”
你有什么好开心的,傻姑娘,今晚你注定要失身。柳冬晴摸着她顺滑的长头,被酒染得陀红的乔元冬,神色更是娇俏,她是女人,也难免动心。五年前,她看李煜,也是这副神色。
柳冬晴以为魏落眉睡着了,安若素一曲落下,她却马上起身,叫道:“我的歌来了!”
硬生生把众人的掌声给切了下去,程家吟朝她招手,“冬晴,过来喝一杯。”
柳冬晴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坐了过去,马上被斟了半杯的红酒。她习惯性地放到鼻下微微一闻,抿唇淡淡一笑。
“你对酒也有考究吗?”程家吟兴致很好。
慕朝夕回头望了她一眼。
“喝得多了,总会一点儿。”酒后的喉咙带些嘶哑,声音沙沙的,在柔情的音乐下,低低的,有种别样的情调。
慕朝夕的眼光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了。这话,将他心中的怜惜和心疼,就这么挑了起来,才费了力气压下去对她的感情,又被挖掘了出来。他不想放她走,他想了解她更多,他甚至生理起了反应,想像那晚一样,狠狠地抱紧她,占有她。这种心境,他自己都甚为诧异,却无法释其原因。
柳冬晴抿了一口,“好酒,可惜了,我肚子里,已经装下不少的劣质混酒。”
“你倒是惜酒之人。”程家吟笑。
韩盼芙也自己斟了一杯,优雅地嗅嗅,十指如火,“是么?这类酒常喝,可惜,没饮过其他,无法比较。”
柳冬晴也不在意她的嘲讽,低头却露出一丝难掩的讥笑,长发拢面,外人难窥其一。
程家吟自是不会理会韩盼芙的,“柳小姐,你开车技术不错,酒量又好,听闻工作能力更是俱佳,是难得一优秀的人才。”
“多谢公司的培养。”
韩盼芙抱着胸,坐在一旁便生闷气。慕朝夕对这种风潮暗汹,想来早就有一套处理之道,此时,他全身放松,斜靠着沙发,又转过头听歌去了,陶醉其中的样子。
程家吟让柳冬晴吃了点儿东西,反倒让她的酒气又上来了。她趁着清醒忙告辞,只匆匆交代一声,让乔元冬自己当心,便有些跌撞地出了门。果不其然,她去了洗手间,将上一餐的都呕吐了出来。洗了个冷水脸,如顾彦所料,她的脸色如鬼魅一般的苍白。才踏出洗手间的门,慕朝夕早已经候在一旁。
“你来干什么?”
“这回你不会再回去。”
“自然。”
同样的错误,如何能犯两次。
慕朝夕温文一笑,“不放心来看看你。”
“谢谢。”
“女孩子,喝太多酒不好,伤身伤心。”
“你又自以为是了。”
“工作也不必如此。”
“是你们慕家带的好头,下面的人,如何敢违抗。”她冷冷道。
“我向你道歉。”他妥协。
“不必。”
“我确实不该调查你。”
“你早该学会尊重人。”她仍然咄咄逼人。
慕朝夕轻叹口气,说不出的疲倦,“有些事,很难让你理解。”
“不,朝夕,我们本不需要理解。”她正色道,不怨不恨,不悲不喜。
“就这样?”他摊摊手。
她点头,“对,就这样。最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也看得很深,似乎想要望到她心底去。良久,他才颓然道:“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你并不爱我。”
“我和你一样,更爱自己。”她到底还是没有把原话狠狠地摔回去,她不是狠心的人。
慕朝夕凝神又看她,别过头去前,她清晰地看到,那一抹无奈而凄凉的神色。他朝她摆手,“知道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两人都未回头,好像本不应该交错的两个轨道,终于回归正途。节奏规律,冰冷,有章可循,不需人力再控制,简单多了。听过深夜货运客车驰过轨道的声音吗?就如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