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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数第二日 ...


  •   今天,美甲师如约来到简家。

      听闻明日简枳小姐将与边家二少爷订婚,她也为简枳高兴,因为简枳提起边家二少时,眉眼间是鲜活的欢愉。

      生气起来如河豚般虚张声势地鼓胀身体,却往往又不会对人如何,慢慢地又自己瘪下去,一切都在水下沉默进行,明面上简枳小姐是这样的人。
      她的肉质鲜美,是上乘佳肴,以生鱼片的形式处理最好。
      然而想要生吞活剥她的人,却会因为处理不干净毒素,而凄惨死去。

      所以简枳小姐嫁给边家二少爷最好,只有不强求,简枳小姐才不至于去博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今日的安保比往常多增加一位,出入房间的检查也更为严格。

      美甲师脱下鞋,走入房间时踩着松软的兔毛地毯,她闻到一股浓重刺鼻的香水味,便知道简枳心情并不如何。

      这位小姐有这样的习惯,自虐般地将昂贵的香水喷洒在空中,让嗅觉的享受成为酷刑,那种奢靡纵欲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如同金钱构筑的美丽世界会杀死人。

      房内开着冷气,以适宜的温度养着有野性的动物,繁琐柔软的虾粉色纱帘重重遮掩着锁死的窗,令人昏昏欲睡。

      身后的门被缓慢关上,没有留任何缝隙。

      “小姐。”

      裹在毛毯里睡得毫无形象的女人揉着一头凌乱柔软的头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愣愣地坐了许久。
      在美甲师鞠躬问好之后,她舒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忽地问:“天气好吗?”

      “今天天气很好。”

      她又问:“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美甲师垂下眼眸,熟练地跪坐在女人面前脱下对方显然并非一对的毛绒袜子,她转动着脑筋,半晌,回答:“街上有猫,在跑。”

      女人高兴地笑起来:“是吗?”她没头没脑地说:“我喜欢猫。”

      这样的对话不需要美甲师回应,简枳小姐自己一人,像是从小就自言自语惯了,可以说上许多许多。

      直到有人造访。

      “我要JY的定制礼服,HOUSLLE的高级珠宝首饰,还要包下最贵一档的豪华度假游轮,那天,江上只允许我的船只出行。”

      面对前来的几位宴席设计师,简枳懒洋洋地将脚抬起靠在真皮脚凳上,任美甲师为她涂上鲜红的指甲油。
      她用最直白粗俗的言语大声地暴露出自己的需求,听不出真心,同样也听不出假意,因为一位千金小姐不该如此没有品位地提出要求。

      为首的负责人委婉地表达不可能。
      时间来不及。

      “明天就是订婚宴,现在才来问我这些,”简枳倚靠在松软的沙发中,终于将盖在脸上的少女漫画杂志掀开,猫眼一弯,昏暗瞳孔中容不得半分光,“不觉得太迟了吗?”

      “太迟了。”她摸上大腿根处的漆黑匕首,笑吟吟地抽出,在寂静中,抵住了美甲师手中红得几乎要透出糜烂味道的指甲油瓶子。

      漆黑的刀刃流过暗光。

      美甲师的手微微一颤,红色指甲油溢出,染上了白皙的脚趾。她的心一颤,忽而听到了简枳轻而哑的笑声:“你怕什么?”

      “对不起小姐,”美甲师压抑住惊慌,拿出她半生积累的职业素养,“我现在就帮您处理。”

      作为简枳的专属美甲师,她已经与这位美丽而脾气古怪的小姐相处了两年,知晓小姐的平易近人,小姐的冷漠疏离。
      她深知,简家是个牢笼,关在其中的简枳有病。
      先有病才被关,还是关了才有病,作为一个下人,她不敢知道。

      简枳微微摇头,收回了匕首,像是敷衍,又像是漫不经心地与她开玩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悠悠地说:“你不要怕,我很喜欢你。”
      说这话时,那双一丝尘埃都未曾染上的黑色眼睛一动未动地盯着她,即使是笑着的,仍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美甲师知道自己不该害怕,但越是努力压抑畏惧的情绪,那些努力的痕迹偏偏长在她的脸上,越来越深。

      她听到简枳笑了一声,懒散地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哈欠。

      “我困了,一切随你们。”

      听到这句,宴席设计师与美甲师有条不紊地迅速地收拾了所有工具,低下头安静地离开了这一间华丽寂寥的房间。

      美甲师回头看了一眼,安保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在缝隙中透出光尘,裹着厚而软的毛绒毯卧倒在美人椅上的小姐像是摆在陈列柜中的真人娃娃,削白的脚趾露在空气中,涂到一半的鲜红指甲油似乎在缓缓滴落。

      门慢慢合上,让年近三十的美甲师想起自己送别母亲时,棺材板一寸一寸盖上,黑暗笼罩,从此永别的画面。

      美甲师不敢再看,转身,走出长廊。

      即使是在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中,那混着汽油味的空气也比香水味要令人轻松得多,美甲师抬眼,见到墙头跳过去一只黑猫,那猫停住,回头看她。

      小姐,像一只睡在棺材里的猫。

      她想。

      如果这个世上有人能得到幸福,必然不会是生在华贵到每一寸空气都溢满香水味的房间。

      ————

      私人护理师今日接待了边家的二少爷。

      边家的二少爷为人温文尔雅,对待其继母更是无微不至、百依百顺,是有名的孝子。自从继母生病以来,他便常来探望,比继母的亲生儿子边家大少爷来得都要勤快。

      “您父亲今早来过,站了两分钟便离开了。”

      “他和谁来的?”

      “与二夫人一同。”

      男人轻笑了声:“多好的模范夫妻。”他头也没回,声音温和:“你出去吧,少吸二手烟,不好。”

      私人护理师静静退下。

      装饰得温馨舒适的私人病房里住着边家的女主人,当然,自从女主人住到病房,边家住着的便是另一位女人——可以称呼她为小三或是二夫人。

      好笑的是,女主人也曾是个小三。

      烟雾袅袅,一股奇异而浓烈的味道充斥病房,但没有任何医护人员阻止,即使人都有医院禁止吸烟的常识。

      任何人在病人房间抽烟都会被道德谴责,除非病人自己吸烟,不吸便寻死觅活,而她的家人更是对她纵容至极。

      男人走进烟雾,开口:“大哥没来,他忙着和父亲争家产,很忙,最近都不会来了。”

      女人静静抽烟,没有反应。

      他歪头笑了笑,开玩笑似的道:“我要订婚了,跟简枳。”

      边伯贤面对那位母亲时,总是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他恭顺地低头,对一切莫名的指责和指令来之不拒,如那位母亲说的,就像一条听话的狗。

      而此时的他在熟悉的味道中坐下,他坐在那位母亲的身边,敛下眼眸,紧盯着她,微微前倾身体,如一条蓄势待发锁定猎物的狼。

      女人忽地瞪大眼睛,颤颤巍巍地吐出薄雾:“我不允许。”
      她否定:“我不喜欢。“

      边伯贤不该爱简枳。

      简枳是插在酒瓶里不会腐烂的永生假花,是敲破玻璃柜后偷走的赝品宝石,是塞进珍珠蚌充当珍珠的廉价塑料。

      爱如果长久,自然虚假,爱若是美丽,必然下流。

      如果边伯贤爱她,那无疑于爱这世上万千卑鄙、粗劣仅剩下美丽皮囊的人。正是如此,若是失去简枳,不过是少了万千之一残次品。

      仅仅为万千分之一。

      结婚的对象决不能是千万分之一。

      “我知道您不允许,所以通知您一声,母亲,”边伯贤一如彼时年幼,温顺地抿唇笑起来,忽地一收所有冷冽的杀气,他抚上女人颤抖的嘴唇,“您瞧,在病床上的您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女人呼吸急促,又颤抖着吸了口烟,火星落在纯白的棉被上,烫出星星点点的小洞。

      烟灰都抖在她的衣领,她却浑然不知似的吸着烟。

      “我会娶我喜欢的人,大哥会继承家产,”边伯贤忽而有些恍惚,仿佛熬了这么些年,他已经把眼前的女人当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心里升起了怜悯和爱,他想笑,笑自己入戏过深,于是他收回手,“而您会有烟抽。”

      “许多许多的烟。”

      “够您在床上吸一辈子。”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急于吸烟已然神志不清的女人,弯腰,伸手夺走了烟。

      “您不该抽烟。”

      女人骤然狂燥起来,拼命地抽搐挣扎,露出棉被下的束缚带——她除开左手的四肢都被绑住,无法自由行动。

      女人没有焦点的眼中映出他的脸,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那双眼眸曾在清醒冷漠时映出尚且年幼温柔的少年,那时的他为赢得她的宠爱费尽心机,而此时,她要为一根烟对他苦苦哀求。

      没有一刻,像他的妈妈。

      边伯贤对这从十年前开始策划的一切逐渐无感,也许是因为恨意也会被消磨,也许是因为对方毫无反击之力有些无趣,也许他明面上的母亲自作自受也让他感到痛苦。

      虽然这位母亲是小三,带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哥哥出现,说明他的父亲早早就已经出轨,远在亲生母亲因为生下自己而身体虚弱之前。

      但她陪了他太久了。

      他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爱什么人,从来都凭母亲的喜好决定。她是一个强势果断的女人,吸食这样的烟并非他能阻止,软弱地落泪也是在他计划之外的惊喜。

      床头柜上有一盘苹果,苹果里埋着一把水果刀。边伯贤起身将果盘端到自己怀里,问:“母亲,您要吃苹果吗?”
      “您不要。”
      “您想出去吗?”
      “您不想。”
      他自问自答,慢慢悠悠地削着苹果,鲜红的苹果皮垂落在地上,伴着女人痛苦的喘息声中,他微笑着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玻璃窗外是蓝天白云,厚重的铅灰色窗帘拉开至两边,新鲜的空气涌入,浓浓的烟味逐渐消散。

      病床上曾有一位母亲。

      削苹果的也曾是一位儿子。

      私人护理师等了许久、许久,才等到边伯贤离开,而她再次进入病房,只看见削了满盘的苹果,有整个的,切块的,还有一块一块的苹果小兔子。

      苹果的清香漫开,很好闻。

      可惜,苹果氧化太快了,像是烂了。

      私人护理师走上前收拾。

      她瞧见果盘下压着红色的信封,一看,原来是一封婚礼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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