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刑侦]》绫羽

82、第八十二章

　　理市是一座在中国南方边陲的城市。四季如春，景致也是一绝。
　　陈飞濯从客栈醒来的时候，橙色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的床上，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在他接到那条关于自己母亲的短信后，他便在电话里和葛曼请了年假：
　　“曼姐，我可能从明天起要请年假。”
　　“这么突然？”
　　“嗯。”陈飞濯的声音很低沉，葛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七天，回得来？”
　　“不知道。”陈飞濯很诚实地回答，这让葛曼心里沉了沉。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子心里背负着一些很重的东西，他在入职之前的大学实习中所做的事情，葛曼也一直都知道。那时候的他完全有机会进入更厉害的报社，但他却没有。葛曼能猜出他回到洪市的原因，他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标——灭门凶手，所以这一次，他会突然离开，她能猜到缘由：
　　“你去年没休年假，给你十四天够吗？”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了口：
　　“曼姐，要是十四天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当旷工吧！如果单位要开除我，也没有关系，这件事情我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这似乎是一个破釜沉舟的回答，葛曼的心一瞬沉到了最深处，她抿紧双唇，很久很久才用非常郑重的语气说：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我会去和王傲凡汇报的。但是小陈，”她顿了一秒，忽然放慢了语速，“你一定要回来，听到了吗？”
　　陈飞濯想了很久，才轻轻回了句“嗯”。
　　……

　　陈飞濯转了个身，即将落下的太阳现在只能照在他的后脑勺，他端详着自己的新手机，上面干干净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手机上没有微信，没有微博，在买来这个手机后，他就故意卸载了这些功能，他希望和洪市的那些人离得越远越好。他从手机壳里面摸出了一张小小的芯片，这张旧手机芯片被身后的阳光反射出一抹淡淡的红。有几次，陈飞濯很想插进去看一看，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把手机重新摆回枕边，然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转身看向窗外。
　　故意做旧的房屋都沉入了这片夕阳的红色之中，像是堕入地狱的尘世所发出的最后挣扎，陈飞濯闭了下双眼，然后掀开被子踢上的拖鞋。

　　又要开始一天的行动，从他接到那条关于母亲的短信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正在催促着他。
　　那天在窗前，当他看到那条消息，他几乎是立刻就拨了电话过去。但是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陈飞濯问那个神秘人。
　　「你可以不信我，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妈妈的尸骨就在洪商公路沿线。我可以把具体定位发给你。」短信这样回答，
　　很快，陈飞濯的手机上就出现了一个定位图标。
　　「你可以找找看，找到了，你自然就相信我了。」

　　于是陈飞濯真的在那个位置找到了一具尸骨，当铲子挖出森森白骨时，他的心里生出了极大极大的悲哀。但他没有立刻就崩溃，也许他此刻心底还抱有一点点幻想，他觉得短信里的人只是在骗他，这也许压根就不是他妈妈的骨头。他没有放弃，继续挖，直到他看见一样十分眼熟的东西——小熊娃娃。他对这只娃娃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妹妹最爱的一只小熊。直到十四年后的今天，他还能回忆出那只娃娃的模样：棕色的短毛，穿着一身水军海员服，还带着一顶红色的小军帽。那天，它跟着母亲一道消失，原来都是真的，即便它现在已经破碎得几乎辨认不太出模样，可陈飞濯早就将它的模样深深印在了脑海，即便时隔十四年，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这只布偶。
　　于是他彻底被击溃了。

　　直到今天，他还有一抹浅浅的期待，期待母亲尚在这个世界上，期待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他虽然一个人扛过了那些悲伤，但他始终相信终有一天能和母亲重新见面，重新亲热的拥抱。但是当雨中的他看到这露出黑色泥土的白骨时，他第二次品尝到了心死。他站在雨水里，它们冲刷着他痛苦的脸，他则独自蹲在水塘边，捂着脸抽泣了很久。陈飞濯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他就像是在经历根深蒂固的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撕扯掉的疼痛。
　　大概有一个小时，他才渐渐直起身子，他重新看向那片尸骨，他没有把它们挖出来，只是伸手带走了那只娃娃。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作为一种力量，来自母亲和妹妹的。他在大雨中冲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回到车上。已经来不及去感受冷，他给公安局打去电话，告诉了他们母亲尸骨的位置，便再无联系。
　　……

　　不过那串神秘手机号码背后的人很快就现身。他指引陈飞濯来到理市，因为从他嘴里居然提及了一个人：
　　「徐敏，你还记得吗？」
　　这个已经蒙上了一层尘灰的人，隐隐约约出现在陈飞濯脑海，朦胧间，他还能想起那颗子弹从自己身边飞过，射在那个人身上，然后倒下的模样。那是他第二次见识死亡，而且整个过程就在他面前活生生发生了。那个瞬间，他胃里来不及翻滚，一种强烈的黑像是布笼盖下来，让他没法呼吸。
　　「你为什么会认识徐敏？你究竟是谁？」
　　「你来理市，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于是陈飞濯来了这里。
　　窗外原本红色的太阳现在已经慢慢变暗，它落入地平线，黑暗正在悄悄来临。陈飞濯趁着最后一点光明，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他在来到理市的这一个星期间蓄起了胡子，这让他脱去了身上那种书生的气质，转而多了些成熟男人特有的味道。与此同时，从他眼睛里透露出的光似乎也冷峻许多。一周时间，他好像从一个精英变成了流浪在外的大叔。
　　门被敲响，陈飞濯顿了顿，他朝外面走去，房门好好关着。一个人影映在磨砂玻璃上，陈飞濯打开，出现在门前的女子穿着毛衣、皮裙和一双长筒靴，披着一头长发，非常漂亮。
　　“我来了。”她说。陈飞濯给她让开一条通道，女人便径直走了进来。“你好了吗？晚饭你打算在哪里解决？”
　　“我喊了外卖。”陈飞濯回答。
　　“嗯。”女人点点头，她的眼波被窗外最后一抹光点亮，陈飞濯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的侧脸，有几分徐敏的影子。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陈飞濯的目光，于是回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怎么，你又想起我姐姐了？”陈飞濯没有回答她，女孩儿倒是不避讳，“他们都说我和姐姐长得特别像，不过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要忘记她的模样了。”她的双眸微微落下，看向自己的手指，虽然女孩儿脸上带着笑，但她显然并不想笑。
　　“徐茵，你为什么要帮我？”陈飞濯从卫生间走出来，不错，那些手机短信都来自于面前这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他在女孩儿对面的藤椅坐下，椅子还会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吖声：
　　“因为姐姐有一本日记本，我读了那本日记。”她忽然抬起眼睛，身体则稍稍前倾，非常认真地直视着面前的男子，“至少我知道，她很想帮你。”徐茵直视着陈飞濯很久，眼睛里有一种慑人的气魄。但不一会儿，她又重新靠着椅背坐回原来的姿势。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陈飞濯没有再问她什么，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和她更像是合作者。而连接他们的正是她的姐姐，已经死去的徐敏。即便面前的女孩儿有时会让陈飞濯难以捉摸，但至少，他当时是知道徐茵的存在的。徐敏曾经和他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只有十三岁。所以陈飞濯相信手机那边的神秘人，或许真的就是她。

　　就在这时，外卖送到了他们门外。今天的晚饭，陈飞濯点了一份瓦罐汤。徐茵看到后吹了个口哨表示很赞，随后便拆起了包装。
　　这段日子，陈飞濯几乎昼伏夜出，他在七年前来过这个边陲小城，那时候的理市还没有现在这样繁荣的夜市，但罪恶却从并未停止哪怕一刻。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偶然遇见了徐敏。

　　“今天我们去哪个酒吧？不会又像前几次那样扑空吧？”陈飞濯问她。
　　“我朋友圈里今天有人卖叶子。”徐茵回答，“我以前和他聊过天，他叫阿兴。”
　　“……”陈飞濯看着面前的姑娘，想了想，他还是开口，“我很谢谢你，这次事情以后，我希望你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徐茵望着他不说话，她的眼神里满是复杂，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也想远离他们。”她说，“你想找到杀你父母的人，我也想找到杀我姐姐的人。”
　　陈飞濯一怔，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融化在无尽的黑暗中。

　　从一开始，这就是两个人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