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刑侦]》绫羽

41、第四十一章

　　监狱不是谁都能去，也不是随时都能去。然而决计很少有人能像陈飞濯那样，把预案提前到事情的最开始。
　　实际上从赵珊被传成柳诗妍起，陈飞濯就计划去监狱对柳哲宇进行采访。所以那时，他就已经向洪市第一监狱提交了申请。直到两天前，监狱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柳哲宇同意采访，局里也批下了同意书。于是，他的采访便合法合规，顺理成章。

　　能如此精准地凑上这个时间点，简蔷在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包阳对他“狐狸”的比喻，条件反射就脊背一凉。虽然想要离他远点儿，但不得不说，这个去见柳哲宇的想法确实有点意思。所以简蔷还是打电话请示了一下包阳，包阳只让她去了以后记得录音以备之后需要，其他就没再阻拦。于是简蔷告别了顾辰樟，登上了陈飞濯的车。车子没开出几步，陈飞濯居然抛开案子，和她唠起八卦：
　　“你知不知道姐姐和包队是相亲对象？”
　　“？？？”简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抖着瞳孔看向身边的陈飞濯，“你再说一遍？”

　　陈飞濯用余光都能瞟到这姑娘满脸的不可置信，于是他轻笑一声：
　　“就是相亲对象，前面你还在局里实习，他们俩就那段时间相的亲，是王局牵的线。”陈飞濯说完，简蔷觉得自己头脑里的建模被打破。盘旋过脑海的无非都是那个粗线条的包阳和自己最亲爱的姐姐的模样，但要把他们俩摆在一块儿，简蔷觉得自己不太做得到：
　　“包队这个工作狂？”她犹然记得这家伙半夜不回家躲在办公室看卷宗，还谋划第二天去公安局边的桃花公园看相亲墙。这么个愁娶的家伙，居然跟简柔相亲了？简蔷缓了缓才有些埋怨地开口，“你怎么不早说？那成了没？”

　　“没成。”陈飞濯果决地告诉她。
　　“你怎么这么清楚？”
　　“前两天，我和王局在你们单位的食堂里吃了顿午饭。”
　　“……”简蔷无语，这家伙把他们单位的食堂当自家厨房？
　　“王局让我给动员一下，还提到你，让你也动员一下。”他嘴角挂着微笑，简蔷却听得莫名不快：
　　“不提这件事已经是我最大的温柔了。”

　　陈飞濯没有立刻接话，汽车在柏油路上平稳地开着。街道两边的大树枝叶繁茂，于车窗玻璃上投下斑驳树影。残缺不齐的日光透过挡风玻璃映在陈飞濯的脸上，影影绰绰之间，隐藏了许多情绪。简蔷没有听到陈飞濯的反馈，她在阴翳中略略回头，用不易察觉的目光，想去捕捉他的反应。但有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很奇怪，她从不在意他的反应，一贯希望他从自己眼前消失，什么时候她竟会在意起来？
　　被树影搅碎的光粼粼落在他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则被时而投下的光照得透明。眼镜的鼻架掠过他高高的鼻梁，躲在那透明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一丝丝情感，虽然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他看上去很和善，可他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是一种清冷的模样。

　　“可是，”他忽然开口，简蔷连忙回头，目视前方，“我觉得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不对的。”陈飞濯嘴里的“她”当然是指简柔，“她才31岁，又不是我们的妈妈。”
　　“……”严肃的语气，让简蔷突然无话可说。
　　“过去十四年，我们好像牵绊她太多了。”
　　简蔷默不作声，她想起上大学的简柔，总是在完成一天课程后，急急忙忙赶回家给他们俩做饭。当时大学里的学生组织简柔一个都没参加，甚至连住宿，她都全部放弃了。这样的大学生活，一定留下不少遗憾。

　　可这一切怪谁呢？妈妈就因为过度操劳而早早离开，她走之后，简柔居然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责任感和勤劳，一个人挑起了生活的担子。而她们的父亲，那个一甩手便离开洪市，为了自己的事业可以大半年都不着家的简政华，有稍稍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吗？
　　从那时起，简蔷就学着独立，她要努力活出父亲嘴里相反的模样：成为一个不逊于男孩子的女孩儿。在这期间，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便只剩下简柔。所以她才会惯性一样觉得，如果她能永远像孩提时陪着自己就好了。可是今天，陈飞濯的话却仿佛一不小心戳痛了自己最不愿提起的矛盾——如果她总绊住简柔，那简柔会怎样呢？她不配拥有自己的人生吗？

　　汽车拐了个弯，停在了离监狱最近的停车场。虽然简蔷被陈飞濯那几个问题搅得心里不痛快，但她还是收拾情绪走下了车。监狱就在自己面前，高高的围墙框住了洪市的罪恶，而他们今天要见的，就是其中一位犯罪者。
　　各种手续审核后，两人跟着狱警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窗外有一个很大的操场，但此刻操场上却空无一人。带路的狱警说，现在过了午休，犯人们都在工厂里做工。两人被引向一间房，铁栅栏将房间分割成两格，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男子已经先他们一步坐在铁栅栏的另一边。此刻，他正抬起脸，嘴角挂着笑看向走进来的人。

　　狱警之后，陈飞濯首先走进来，柳哲宇的眼珠就这样追寻着他的脚步，脸上的表情却一丝不动。但当穿着警服的简蔷紧随其后也走进来后，他的表情却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个警察是谁？”他冷冷问道，“陈记者，电话里你可不是这样跟我约定的。”
　　“你允许我带一个你想见的人来不是吗？”
　　“你说警察是我最想见的人？”他有些不快地反问，“你知道我讨厌警察，没想到一个堂堂上电视给人找家的主持人居然也是警察的走狗……”他没把难听的话说下去，狱警就已经开了口：
　　“嚷嚷什么！警察有事需要配合调查也是再正常不过！”
　　陈飞濯阻止身边的狱警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着看向此刻正怒瞪双目的柳哲宇：
　　“她是我妹妹，柳哲宇。”
　　“你还骗我！”他显然不信，于是简蔷立刻开口：
　　“我确实是他妹妹。”简蔷主动承认，她没想到自己会一进去就被拒之门外。而陈飞濯在听到简蔷如此爽快的肯定后，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柳哲宇，她确实就是你想见的人。”
　　“我想见？”他的情绪依然不稳定，质问他道。
　　“她是我妹妹，你和我一样，都是一位哥哥。”陈飞濯忽然说。柳哲宇似乎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忽然噤声，“如果你妹妹现在还在，说不定也已经像我妹妹一样，出落成一位漂亮又能干的女孩儿。”
　　简蔷对他肯定自己的形容词，感到陌生和不习惯。
　　“……”柳哲宇的情绪则平静下来，他上下打量了简蔷很久很久，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然后他便朝身后的椅子一靠，将一根食指搁在鼻翼下，用难以琢磨的表情望着两人，“没有如果，”他停顿了一秒才重复道，“没有……所以她不会回来了。”

　　“所以柳诗妍的失踪真的和你有关？”简蔷性急地询问他。
　　“……”他却只是看着简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甚至让她心里发毛。那眼神冷峻又满是防御，“怎么，你也觉得她是我杀的？那不好意思了，你们可找错人了。”
　　其实并没有，毕竟他们昨天已经找到了柳诗妍，只不过她早已成为一具尸体。

　　于是陈飞濯成竹在胸地从他的笔记本中，抽出那张夹在纸页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目光平视前方的男子，他的黑眼圈挺重，但不影响辨认，他正是许天蛟。陈飞濯将照片递给了柳哲宇：
　　“你认识这个人吗？十一年前，他在一家印刷工厂工作，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里，就有柳诗妍失踪的那个公园。”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这个男人的长相从柳哲宇十三岁起，就深深刻在他脑海中。没有想到，很多年后，他竟赫然出现在自己手上的相片纸里。一段许久之前的记忆被再次唤醒。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看着这张照片，他的手甚至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微微发颤。简蔷从他的表情里能看到愤怒，愤怒之余，她居然又感觉到他的一丝恐惧。
　　趁着这个间隙，两人终于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观察起这男人哪怕一丁点的表情变化。而他似乎是一座努力不喷发的火山，只是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出声：
　　“就是他对吗？”陈飞濯问道。
　　他没讲话，只是将手上的照片重新翻过来，但眼睛却始终都没敢再抬起来，放入脑海中正重放着什么可怕的事情。简蔷知道，那几乎肯定了许天蛟的诱拐犯身份。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带着一丝愠怒看向陈飞濯：
　　“陈记者，你明明说你是来采访我五年前过失打死吴凯的事情，怎么扯到我妹妹身上？”
　　“当然得说你妹妹，”陈飞濯立刻回答，“因为当年，你就是拿着一根木棍打伤了你的妹妹。”
　　“……”柳哲宇忽然无言，这句话似乎触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突然攥住了照片，然后将它握在拳头里，几乎要揉烂。

　　可能是这张许久未见的脸加之这句很多年后的追问，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傍晚，那个蝉鸣聒噪的公园里，柳诗妍的额头鲜血直流，她昏死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下班路过的男人则站在小小的柳哲宇面前，对他说：
　　“想要我帮你吗？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柳哲宇，”陈飞濯见他进入了回忆的漩涡，终于打断他，“无论你想不想，我都得告诉你，你的妹妹柳诗妍已经回家了。”他忽然眼神沉静望着铁栏那边的男人。而简蔷则回头，她没想到，陈飞濯会这样形容躺在冰柜里正在等待火化的柳诗妍。确实，十一年了，她终于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
　　“……回来了？”柳哲宇顿了顿，他很吃惊，但吃惊之余，他的眼里居然有一丝丝期待。也许那么多年的折磨早已让他心理疲惫，“你们……抓住这个男人了？”他伸出手挥了挥那张被他捏进掌心的照片。
　　“快了，他明天就得落网。”简蔷回答道。
　　“太好了！”他忽然兴奋地回答，“他就是个畜生，你们必须得折磨他，警察同志，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说话注意点！”狱警终于提醒起他的用词。
　　简蔷万没想到他居然对许天蛟会有入骨仇恨。柳哲宇并不在乎提醒，他看着对面两人终于笑道：
　　“陈记者，还有你，”他看看简蔷，眼神里终于没了抵触，“这应该是我这十一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拖长的语调让整间房间都显得有些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