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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城 刑都城的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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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苓的话,一直回荡在长陵脑海中,直到回了刑都,他也没把握向舒望开口,问她若真是如此,她会选择舒氏,还是选……他。
他和舒望的来历都是绝不可能对外宣布的,在世人眼中,他就是赵国五公子长陵,她就是舒云长的妹妹,两人之间隔着家仇国恨,若舒望跟着他,来日被世人攻讦,他不知道舒望能否承受得起。
他也不想舒望面临这样的选择。
舒望坐在牛车上,沿途都是黄泥土路,未经修整,颠簸得很,长陵在车上铺满了稻草,用厚布层层蒙上,又用丝绸被把她裹住,塞在小小的车上,完全当做脆弱的婴儿看待,弄得她哭笑不得。
此刻她额头和身上,都被闷出来的汗液浸透了,整个人水里捞起来一样,黏湿沉重,根本提不起精神。
舒苓倒是好了不少,还能时不时去车外透口气,黄牛温驯,走路也慢,其实已经是当下最舒适的出行方式了,她喜欢东奔西走,不像姑祖母娇贵,从小就养在楚国隐士家中,这时候的隐士可不是后世那般清贫乐道的隐士,只是代表不入朝堂,不涉政治。能做个衣食无忧的隐士,家中必定优渥,虽然叔祖父没说过是哪个友人,但舒苓猜想应该是楚国那位尉原君申轲,他本是楚王后的弟弟,因直言上谏,主张联卫吞昌,合赵抗陈,被国内的主和派排挤,被流放到楚国极南之地,因王后求情才幸免于难,后来就在云梦泽旁建府隐逸,开坛讲学,门徒甚众,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培育出姑祖母如此优秀的人才。
尉原君曾在卫国住过十年,跟叔祖父是很好的朋友,前不久楚国国内发生动乱,王后申氏一族被处死,声望极高的尉原君更难以幸免,被五马分尸而死,叔祖父派去楚国接姑祖母的使者应该就是碰上了这件事。
舒望记不起从前的事也好,尉原君亲手将她养大,最后死无全尸,卫国王室还要上赶着巴结新任的楚国王后,这一次她们舒氏派使者去楚国,就是因为新王后诞下麟儿,被楚王立为太子,这位小太子生来病弱,楚王令卫侯把舒云长送到楚国帮太子祈福,但舒云长是卫国砥柱,连卫侯都不愿送他出国冒险,只能派了族中出色的子弟去楚国。
这回她的兄长们去楚国,其实也有作为人质的意思,陈国连灭昌国、赵国,待攻下袁承武的北林九城,就会超过楚国,成为天下疆土最大的诸侯国,楚国只是看起来大,国内到处是河湖江泽,西南一片高山低谷更是人迹罕至,被当地土著部落占据,而陈国赵国都是肥沃富庶的土地,赵国和北林九城处在几国之中,四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陈国一旦崛起,旁边弱小的卫国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来自陈国的新楚后生的孩子被立为太子,楚国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们不想打仗,只想和陈国示好求和,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楚王还是要把卫国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防止卫国向陈国投诚,给他一记背刺。
毕竟卫国在楚国和燕国之间,陈国攻楚的话,楚王可以从卫国借道,向燕国借兵。
天下纷争不休,他们舒氏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叔祖父苦心孤诣维护着舒氏在卫国的地位,却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诸侯争霸的乱局中。
舒苓叹了口气,舒望疑惑的眼神从粽子似的被子里看过来,关切地问:“苓苓,怎么了?”
她想起自己刚跟长陵摊牌,虽然并非故意挑拨,但由她这个小辈说出口,总是不太合适的。
“姑祖母,前些天我联系上了楚国的兄长们,这次回去,大兄应该已经在刑都等我了,楚太子的祈福礼定在下月初三,届时我要在登仙台上占星祈福,就不能在刑都多留了。”
舒望当然理解,舒苓这次出门凶险丛生,还是和她兄长们待在一起比较好。
舒苓又道:“我先前跟你说过,已经传信回卫国,叔祖父知道你还活着,说不定会亲自来接你,到时你会回去吗?”
这几天与长陵公子同行,他的部下如此骁勇善战,纪律严明,再加上姑祖母在刑都的一系列举措,若说他们没有逐鹿争霸之心,舒苓是不信的。
她私心还是希望姑祖母能回卫国。
舒望认真考虑了下,觉得目前不是回卫国的好时机,就直说了:“洪水将至,我种下的高产作物最怕水灾,再加上陈军压境,我暂时不会回去。”
舒苓急道:“你失踪时,叔祖父吐了好几次血,他一生为舒氏和卫国操劳,没有妻儿,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或许是觉出自己的口气太强硬,她骤然停住,双眸含泪,盯着舒望道:“阿舒,若有一天长陵公子要攻打卫国,你会帮他吗?”
舒望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
舒苓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神情失落,果然不出她所料,姑祖母不在卫国长大,更丢失了记忆,对她来说,卫国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话没说完就闭着眼睛休息了,舒望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会让舒苓觉得长陵要攻打卫国。
奔波了三天,众人终于看见了刑都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屹立在清风薄雾中,还有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一个白衣博带的青年站在城头,望着脚下变了大样的城池,身边两个褐衣仆侍争相指指点点,把那些他们猜不出用处的东西指给主人看,期待着博学多才的主人解答。
曲辕的铁犁,无人自动的水车,田间绿油油的藤蔓,和扑在地上认真捉虫拔草的农人;河边高高耸起的圆柱形高炉,冒着黑色的浓烟,忙碌的矿工推着独轮小车如蚂蚁一般,来往于推出了深深辙印的平坦场地;另一边连片的低矮平房,成群的孩童在门口嬉闹,白色的水池和斜放的木架,不断有看似柔弱的女人和老人来往其中,抄起布满白色絮状物的架子晾晒;城中的东西两市一行行划分清晰,每个摊贩脸上都挂着高兴的笑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秩序井然,忙而不乱,街道干净宽阔,民众衣着整洁,就算是一国都城,也不会有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长陵公子和舒姬回来了!”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团漆黑模糊的人影,逐渐接近城池,路旁的百姓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奔走相告,一时间城中变成了快活的海洋,所有人都笑着跑出来,捧着鲜花瓜果,在路边乖乖列成了长队。
青年走下城头,融入了欢乐的人流,在这些人脸上,他看不到奴隶般的疲惫和麻木,看到的都是希望、憧憬和爱戴。
“公子!”“舒姬!”
一只黄牛拉着外形怪异的车子,缓缓走入城门,青年看见两列精神昂然的将士跟在后面,他们每个人都装备了长戟和铁剑,为首的男子铁甲红缨,看不清面容,从他瘦削的脊背可以看出,这只是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背上是皮革和厚实的毡布做成的骆驼背一样的东西,两边垂下结实的牛皮带,挂着半月形的铁制物件,少年一脚踩着那块铁件,动作轻盈地从马背上飞身而下。
青年神色微凝,探询的目光落在那个铁件上,然后他看见不断甩着尾巴打苍蝇的黑马抬起后腿,脚掌上不是自己的蹄甲,而是月牙状的铁块。
人群拥挤,车队寸步难行,牛车的帘子被掀开,爬出来一个少女,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娇叱道:“让让!让让!你们舒姬生病了,急着回守备府喝药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着急的询问声:“舒姬怎么了?”这阵骚动让街道更加混乱,从马上跳下来的黑衣少年握着腰间的佩剑,破开人群,走到牛车前,一手挽起牛车上的缰绳,神态自若地拉着牛车往前走。
那黄牛害怕人群,正犟着脖子不肯走,被他一拉,就轻轻松松地动了起来,可见其人力大无穷。
围观的百姓好似十分惧怕于他,自动向两侧分开,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鲜花往牛车上抛。
“谁扔的记得自己捡一下,保持街道整洁。”少年清亮的声音从严实的头盔里传出来,引起一阵爆笑。
青年也露出笑来,这刑都城可真有意思,怪不得小妹流连忘返。
横辕上坐着的少女东张西望,对上青年含笑的表情,忽然浑身僵住,生硬地转过脑袋,手脚并用,试图悄悄爬进牛车。
“嘭”地一声,两个脑袋在门帘内外不期而遇。
“听闻舒姬回城,卫国舒平求见。”青年的声音越过人群,传到牛车上,舒望探出脑袋,额头一点微红,人还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百姓们看见素来仙女似的舒望“狼狈”亮相,既心疼又好笑,欢呼声愈大,鲜花瓜果掷得更凶了些。
一个杏子正中舒苓后脑勺。
舒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