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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临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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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又来了。
罗雪茜不喜欢她,一直摆着脸,生怕没人知道她的情绪。事实上,她对厉先生身边的女人,都不会有好脸色。
看似维护“未婚妻”的尊严,可是相处下来,静雪越发觉得这个身份有水分。
静雪挺喜欢江婉馨。
这个女人的高贵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加上她的谈吐和微笑,总是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后来知道江婉馨的身份,静雪有点纳闷,她和哥哥江旭,简直天壤之别。
江婉馨是知名服装设计师,在国内外有自己的工作室,她迷恋旗袍,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寻找制作旗袍的老师傅身上,近两年她有点累,家里人也催着相亲,她是乖乖女,不希望父母担心,于是接受安排。
压抑的生活令她喘不过气,在大哥的建议下,她出海散心。
“只有老女人才会穿旗袍。”罗雪茜经过客厅的时候,故意轻视江婉馨,而她和江婉馨的年龄差不多,单就看颜值,罗雪茜自是比不过。
江婉馨带着自己的私人裁缝来厉家,目的是为了给惠楠阿姨量身定做旗袍,听说过几天就是惠楠阿姨的生日,厉先生有心,特意拜托了江小姐。
罗雪茜拿着时尚杂志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偷偷地观察他们。听到罗小姐数落江小姐,正在量身段的惠楠阿姨,不由得惭愧内疚。
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态,静雪一开始不打算参与战争。
“旗袍的确挑人,但从不挑年龄。”江婉馨并不是软柿子,虽然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地,像个可以捏碎的软柿子,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以往的认知,是认为老女人才会着旗袍,可当下的女性,更加能够接受传承下来的手艺,与国外那些大牌不同,旗袍本身就是艺术品,穿在身的女人,不单单只是一个漂亮,更重要的是一份用心,这份心有对匠人的尊重,有对传承的尊敬,更是服装文化的尊严。”
静雪听得一愣一愣,她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说话嘴拙,不像江小姐,一套一套的,一件衣服而已,被她上升的高度,是自己望尘莫及不敢造次。
连气焰嚣张的罗雪茜也不敢吭声,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也是绝了,把旗袍捧一圈,还顺便骂了她无知。再说话,就显得更无知了,于是罗雪茜心不甘地闭了嘴。
场面一度尴尬。
静雪起身想逃,她入了江婉馨的眼,是一眼相中了她的身段。
“请问这位小姑娘……”江婉馨顾不上淑女的仪态,她上前追问,“旗袍挑人不假,像这位小姑娘的身段和气质,必定配得上这份用心。”
听到江婉馨这么说,心知静雪真正身份的罗雪茜,不禁蔑视一笑,“嗯,你说得对,她确实适合,她这种女人,穿什么都合适。”
“最好什么都不穿。”最后这句话,罗雪茜压得很低,只有静雪听出味儿。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不介意,可否容许我亲自为你量身?”江婉馨的用意,静雪很明白。她想证明旗袍穿在年轻女人身上的光彩,可是她找错了人,自己的气质恐怕会辜负了江小姐的苦心。
瞟一眼罗雪茜,她真是洋洋自得,一副谁都瞧不起的姿态。
“我叫静雪。”可能是赌气,她答应了江小姐,“我很荣幸,其实我也喜欢旗袍。”
静雪的反应再次惹怒了罗雪茜,在她看来,静雪又一次“胳膊肘往外拐”。
午后,艳阳褪尽,藏身云层之下,天色越发阴沉,这五月的天,果然反复。
之前就听惠楠阿姨唠叨,说春日不见雨水,夏至必定遭罪,这不,刚刚入夏,就迎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风雨突变。
江婉馨关上窗,她转身笑了笑,“脱了衣服还是有点凉,别量个身还生病了。”
“我可没那么娇贵。”静雪拉开拉链。
皮尺在身后移动,江婉馨一边记录尺寸,一边说话,“我听说,你是罗小姐的私人看护?”
“嗯。”反正她的职责差不多就是看护。
“罗小姐究竟是什么病?”江婉馨小心地问,静雪听出她的意思,这个女人和余蕊的目的基本雷同。
“其实我……”瞎编吗?不好吧。静雪走神了一会儿。
“我不想为难你,只是随便问问。”江婉馨走到静雪身前,歪着头端详她,“你真好看,这两个小酒窝更迷人,我小的时候就特别羡慕有酒窝的女孩。”
“人说老的时候,酒窝最先有皱纹。”
“容颜易老,到那时,谁还保证不会有皱纹?如果遇到真正爱自己的男人,他才不会介意。”
“所以女人光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是没有用的,关键还是遇到良人。”静雪自嘲地说,“好看的皮囊,容易成为别人的货品。”
“静雪小妹妹好像感慨颇深啊。”江婉馨打趣地笑她。
量完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客房走出来,竟然会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好在江婉馨不介意她嘴笨无知,两人谈得比较愉快。
送走江小姐,罗雪茜秋后算账,等不到立秋了,立夏就开始找静雪的麻烦。
“我怎么说你才好,你是不是真拿自个儿在这个家有地位了?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罗雪茜赶走女仆和惠楠阿姨,她关上门骂人,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罗小姐,你雇我照顾的是你的身体,我没义务照顾你的情绪吧,再说我有自己的思想,不一定要跟你‘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你什么意思?”罗雪茜的气色越来越差。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总是仇视别人,不管是余小姐,还是江小姐,来者是客,为了厉先生的面子,你都不应该恶言相向,你是上流人,应该比我更加懂得礼仪。”
静雪完全没有顾及罗雪茜的激动,反而敞开了直言直语,“失了自己的面子是小,丢了厉先生的面子是大,人家在外面会如何看待厉家?再说了,相由心生,你总是对人没有好脸色,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母夜叉……”
“你……”罗雪茜在意的就是她的外表,她想要静雪的皮囊,想要年轻貌美,可如今,静雪直接说她是母夜叉,这哪能受得住,何况这么些年,根本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说重话,今天居然让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数落……
“罗小姐,你怎么了?”静雪慌了。罗雪茜的脸惨白无色,她抓着自己胸口,明显呼吸不畅。
“死女人,贱人……”罗雪茜双眼泛白,她四肢冰凉,即将接不上气。
“惠楠阿姨,救命啊救命。”静雪吓得跪在地上,她双手托扶双腿发软的罗雪茜,紧急状况下,她被罗雪茜的指甲划伤出了血也没敢抽身。
突如其来的意外。静雪吓得心惊肉跳。
生命在她眼前如此脆弱。家庭医生来过,他说,再晚几分钟,罗小姐可能就神仙难救了。
她第一次步入罗雪茜的房间,这样特别的房间,堪比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疗设备一应俱全,都是用来拯救命悬一线的罗雪茜。
传言不假,余小姐的嘲笑也不假。罗雪茜真正是重病缠身。
傍晚的雨势更甚恶劣。
惠楠阿姨趁厉先生还没回家,早早地安排静雪躲在旧楼,她走时欲言又止,在静雪心里落下了疙瘩。
车库方向有光亮转移,她知道,是厉先生回了家。
瞬时一阵狂风,卷起了窗帘布,屋内外,人影绰绰。
静雪回过神来,汗湿的身子由于被风肆虐而不自控地颤抖。
她有点怕,不知道怕什么,但她知道,她可能做错事,所以像个小孩,等待宣判,等待大祸临头。
那时才十来岁,寄住的邻居家,总算生了自己的儿子,自此她在那个家庭中,再无一席之地,怎么做都是错,背负的错误太多,她如履薄冰,犹如惊弓之鸟。
记忆中的恐惧再次向她袭来,她害怕得蜷缩窗下,耳观四周的动静,雨滴扰乱心绪,她听什么都觉得是愤怒。
一击雷鸣惊醒了她。
靠着墙坐地上的静雪,精神疲惫后陷入半昏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是后半夜。她眺望另一栋楼,还是灯火通明,看样子罗雪茜还没有度过安全期。
这是一个坑,惹了有脾气的瓷娃娃,就是落入火坑,引火烧身。
终究不能逃避,该面对的要面对,犯了错就应该承担后果。静雪振作起来,彷徨了一晚,带着视死如归的一口气,她决定不再像个小孩那样懦弱。
倾盆大雨恨不能撕裂了她的雨伞,差点就要出师未捷伞先亡。
雷鸣惊魂。
厉家上下谨言慎行,顿然紧张了许多。
和家庭医生谈过很多次,总体来说,雪茜的情况不太乐观,人工心脏的并发症引来麻烦,现下她的肾脏也出了问题,肺部也是棘手。
她像她父亲那样,接近死神的距离。
雨伞收拢,静雪将它斜靠着墙面,她脱掉浸湿了的高跟鞋,赤脚踏进门。
女佣们一见到她,像是躲避瘟疫,纷纷逃窜。
她也察觉异样,她是如此敏感,知道事已至此,唯有独自面对。
愧疚令她鼓起勇气,无论如何,她也要道声歉意,她会尽最大可能来弥补,她以后再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你怎么来了。”惠楠阿姨的心头一紧,连忙挡住了静雪想要往前的步伐。
“罗小姐怎么样了?我有点担心。”
“有厉先生,她不会有事的。”惠楠阿姨催促,“你先回到自己房间,这两天就在旧楼,我会安排人准备吃喝了给你送过去,你没事不要露面,你……”
“是她?”二层复式的挑空平台楼栏处,伫立一人,那人声线低沉,气势凶猛。
心一颤,身子摇摆。风一起,吹倒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