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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及时行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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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宫齐背宫规祖训的传令一下,这该知道的和着不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早上在永乐殿闹得这么一出。
宫人们皆感吃惊,没想到两个月前进宫的小美人竟如此好手段,圣人这般护她,甚至不惜驳了梅妃的脸面。于是短短半日,桑筑变得热闹起来。有过来探望虚实的小嫔,也有来送礼替主子示好的宫人。南雅对人情.事故颇感累心,忙躲进屋里不见客,也不在意多得罪几人。
反倒是芳芳,终觉得是拨开云雾,扬眉吐气了,眉梢上整日的驻着喜气,对来访的客带着刻意的谦虚:“对不住了啊,我家小娘子身体欠佳,在屋里睡着在。唉,还不都是被惯出来的,真是太对不住了。”
这一刻意,更加坐实众人心中的猜测:圣人真是有新宠了。
送走访客,芳芳回头便要唤南雅出来享清静了,却叩了几次门都不见动静。
早上南雅回来的时候,还掩着嘴打着哈欠,现在莫不是还睡着吧?
将卧房门推出一道虚缝,芳芳将脸贴上去,朝里一瞅,忽又惊的将门推开。
屋里的家具什物安安静静地摆放着,窗边的帘络正迎着风进来,屋里本该呆着的人早就不见了。
这又把人看丢了,芳芳慌神,孙总管千叮万嘱地叫她把人看好,却接连看丢自家主子好几次,偏这次又是主子刚得宠的时候。于是赶去如意殿报给孙孟庆时,芳芳的头恨不得埋到地缝里去。
孙孟庆听到并不吃惊,因陶嶙正在殿内禀报南雅在宫门外骑驴离开之事,贺千帆本与礼部等人商议北上德光寺亲奉佛舍利一事,谁知听完陶嶙所言面色就当众变了。
孙孟庆出屋见芳芳时,贺千帆正在气头上,也不知现在殿内是何情况。
他还想训芳芳几句,可转头一想这如意殿的侍卫也拦不住南雅,何况一个小小的宫女,便挥挥指头:“退下罢。”
陶嶙走出殿,和孙孟庆一道站着,看着芳芳快步离开。
见四周没人了,孙孟庆才低声开口道:“怎么样了?”
陶嶙面上难得凝重,话语也沉沉:“圣人那顿火算是唬住众人,南雅姑娘这妖媚惑主之名也算是坐实了。圣人方才借着她擅自出宫之名,怪罪是如意殿的侍卫拦了她,才把人往外撵,一怒之下将守卫撤了一半。”
孙孟庆点点头:“撤得有前因后果,倒也不引人怀疑。”
“估计谏院的也快坐不住了,贪念美色的奏本怕是少不了了。”陶嶙哭着一张脸:“圣人里屋说完事,便要往桃花坞赶着接人去,做戏做全套啊!”
暮色四合,斜阳最后一丝红光正没入宫殿屋脊之后。起风了,那抹红色终被卷入迢迢夜色中。
两人见此景,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东禹的北边怕是很快就要生变了!
冷风助力,吹落桃林里一地熟果。
南雅弯腰捡起一个果子就要往筐里扔,缙云介忙把她唤住:“不要捡了。”
南雅直起身来,抹着额间的细汗:“不是要拿去换铜子儿吗?”
为方便干活,南雅腹下束带提着裙子,露出一小节素绢袴,一副田舍女子劳作打扮。缙云介看着,觉得她入乡随俗倒是挺快的。
放下食盒在林间食榻上,缙云介不慌不忙释疑:“落地果子肉多半坏了一块,不好看也卖不出价钱,别白费功夫。”
南雅听闻,将手中果子在身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他们真是穷讲究,这不一样吃吗?”
布着榻上食物,缙云介也不抬头:“这果子又不是只为他们长着。”
南雅低头朝地上落果看去,满树的光点下,有蚂蚁成线,顺着砸出的果汁搬运着果肉。
“坐下吃吧。”缙云介朝她招招手。
准备的晚食很简单,几块红薯,几块蒸馍,配着一小碟腌萝卜,比不上宫中的吃食,南雅却不在意,扔掉手中桃子,挑出蒸馍就细嚼起来。
缙云介:“怎么太阳快下山了才跑来,小娘子不是说要休息一日么?”
南雅翻了翻白眼:“宫里吵得慌,不如这里清静。”
之前驴儿接送南雅均在宫门处,缙云介便已猜到南雅住在万景宫。南雅也不避讳,也将住进万景宫的来龙去脉简单地告知了他。
缙云介当时听完便惋惜道:“小娘子真是吃了大亏,让旁人捡了便宜。要知道人鱼的心头血虽可让人起死回生,却只能使用三次,每用一次,便是精气亏损一次,人的模样便会长上一长。”
南雅觉得怪:“你说你一好好地上的道士,为何会知道一些我都不知的海里人鱼之事。”
一连问了几次,缙云介皆闭口不谈,就指望着南雅给他打白工。
此番前来,南雅照例又问了一次。
“寿鲜告知本道的。”缙云介放下手中碗筷,面无波澜,轻启眼帘看着南雅:“她也是一条人鱼。”
“什么?”南雅手中的馍惊得掉了下来,她站起来:“还有另一只人鱼?”
缙云介点点头:“是的。”
“我怎从未见过?”南雅不解。大海对于世人很大,对她而言却又没那么大。
“她上岸了,在南岭。”
“在南岭啊……”南雅面露失望,又缓缓坐了下去:“她在哪里做什么啊?”
“那小娘子又在这里做什么啊?”缙云介唇角微微一翘,盯着她。
这一问倒把南雅问笑了。南雅捋捋耳边发丝,她因贺千帆上岸,就不允着其他人鱼因其他人其他事上岸么?
南雅心想也不急,都是同类,等以后寻着机会,再去拜访。
“所以道长便知我的?”南雅猜测着,也不对啊,她和寿鲜从未见面,缙云介也不可能是从另一条人鱼口中得知自己的存在的。
缙云介摇摇头,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缙云介接下来的话却比方才寿鲜之说更让她吃惊:“本道虽与你娘亲不熟,但也见过她一面,自然知道你。”
南雅恍然大悟,心中的疑窦终于解开了。缙云介知她的真实身份,知凭指骨就可让她自动找上门,原是因他本就知道。
“那我娘亲是怎样的?”南雅心有遗憾,她竟对这个本应是最亲的人毫无印象,唯一隐约记得的也仅是她葬身在漫天的流星之下。
“和小娘子一样好看,自由,快乐。”缙云介细长的眼睛眨了一下,话语柔了下来:“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道长也见过我么?”南雅在脑中思索着,怎么从未有此人的印象?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那时还小,我也只是瞧到你,没有多少印象。”缙云介猜到她所想,不以为然道。
见南雅低头思索,他便拾起一块红薯,自顾自地剥着皮。
“不对!”南雅突然跳了起来,上下仔细打量他:“你究竟多少岁了?既是见过我娘亲,那该是两百岁往上走了!”
难不成这些世上修道的还真有成仙的?
缙云介没有否认,南雅紧追不舍:“还有前几日遮着掩着,你今日为何忽又告知我这么多?”
缙云介朝湖那头看了看:“因本道觉得桃子快卖不出去了。”
南雅呆住了。她听懂了潜台词,桃子既然卖不出去了,自然也不需要摘桃的白工了,所以才把平日吊她胃口的事全告诉了她。
可好好的桃子怎么又卖不出去了?
缙云介认真吃着红薯,冷眼旁观着南雅脸上纠结变化的神情。
南雅揣着手,脑袋里捋了捋整个经过,拧着眉头,脱口而出:“你真是道士么?不是话本上的神仙么?”
缙云介并没急着回答她,待咽下口中薯肉后才道:“小娘子问得很奇怪。你们在话本上也被人当作神仙描述,所以现在是一个神仙在问一个道士是不是神仙?”
话说的绕了点,南雅听了又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听闻修道之人修的是长生不老,或许缙云介真做到了吧。
“小娘子此番出来是作何打算呢?”缙云介吃完了,便端端正正盘坐着,突然发问道:“一直呆在万景宫?”
南雅有点奇怪他为何关心此事,之前他对她的私事从未表露过丝毫的兴趣,不过答答也无妨:“目前是这样打算的,先住下看看吧。”
“可听你言,当今天子对你并不喜欢,就这样耗着?”
“还能怎么办?”南雅疑惑缙云介为何越问越细,却也愿意与他分享心境:“我与他在渔村那段日子,他忘记了,可我还记得,那么多年,这份情却从未变淡,我不愿失去。”
“这世间情既可救人也可伤人,小娘子没想过放手吗?”缙云介的话语悠悠凉凉,在这缀满魂之光彩的桃林夜色中浮浮沉沉。
南雅笑着摇摇头,杏眼中闪着忽现的光芒:“我只觉得他当是会和我在一起的。能在一起的日子,就该好好享乐。待我抽身走时,也不留遗憾。所以,有机会,总该努力抓住。”
贺千帆毕竟与她不同。他是人,寿命不过百年;她是人鱼,岁可过千。能在一起的日子太短,当好好珍惜,也不辜负当初彼此的诺言。待他离世,她便回到大海,不枉此行,不枉此生。
“有机会,总该努力抓住啊。”缙云介低语着这句话,眸中夜色愈浓,瀣气沉沉。他忽然唇带浅笑:“那便愿小娘子享受好时光。”
说罢,双手朝腿上一拍,缙云介站了起来,他长身大袍的朝南雅身后行了一个拜见礼,就悄然退去林中。
南雅心感讶异,便扭头朝身后一看。
无数的光亮聚集在一处,停留在贺千帆月白的身影上。魂彩漫漫,他英挺的眉眼染着胧胧萤光。
他开口道:“没想到,你原是及时行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