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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谪仙 这文章有股 ...

  •   县学衡文堂连着几日通宵达旦,戒备森严,此次院试学生考卷尽在此处。

      考卷收齐后,皆存储于“收卷所”,初步检查过试卷数目,有无违规做标记情况后,再经封官将填了考生姓名籍贯的卷头密封,加盖官印,拟成编号,叠作朱卷。

      前两日并不作阅卷,数十名誊录手用朱笔誊抄完成所有试卷副本,待到第三日,李学政端坐衡文堂首位,其下设八张长案,总共拟八房,所有考卷副本随机分配至各房中批阅。

      房官初批,先分作“上、中、下”三等,而后各附上评语,择出优秀者数卷,标上“荐”字,被称做“荐卷”,递交李学政批阅。

      最后的“案首”由李学政亲自裁定,但要与八位房官统一商议,确定无争议后,方可订下最终通过名单及名次。

      底下阅卷,李学政遍览全场,心情复杂极了,他的眉宇间总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与倦怠。

      考生们怀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期望,却不知,眼下是霍党把持的朝堂。

      李学政曾为翰林院侍将,后外放为本省提督学政,而从派系上来说,他正属于“霍党”,或者说,霍党里面的夹缝人。

      他并不主动附庸霍党,偏偏他的提拔升迁,是受了霍党一位核心大官的赏识,在外人眼中,他就属于“霍党”,而霍党人员,也借由此,半威胁半利诱,要求李学政为其办事。

      倒也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任务,而是在科举取仕中有所偏袒,比如微微照顾权宦关系子弟,再比如就是推崇的“文风”。

      霍党把持朝纲多年,需要的人才,可不是那种针砭时弊、锐意进取的青年干才,而是需要一种“识时务”的聪明人,善于“和光同尘”的“可造之材”。

      再者,霍首辅父子俩都写得一手华丽文风的锦绣文章,当年,四朝元老霍首辅便是因文章谄媚帝王,得到君主赏识,一步步把持朝纲,最终坐到今天的位置。

      霍党上下拍马屁,皆推崇如此。

      然,今日时局亦不同往日,明眼人可以瞧出来,霍党如日中天的局势已经走到尽头,不过是一场落日余晖,霍首辅老了,还能再有几年?其他诸多党派也纷纷冒头,愈发不安。

      哪怕霍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霍首辅死后何去何从,以谁为首?

      ……

      这些种种,李学政都能想通透,霍党倒台,是一场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但是,已经形成习惯养成的朝廷党争,绝不会就此罢休。

      倒了一个霍党,还有李党、张党及各处乡党,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罢了。

      党争,开了个坏头。

      对于书生来说,考取秀才乃至考中举人,是他们奋斗的最终目标。而进入朝堂,成为举人不过仅是开始,如何在朝堂生存,是一门学问,而党争形成后,则是一条独特捷径。

      以前想要冒头,得出挑,得专心于政务,得做出政绩,而搞党争则不一样,只要是同党的,那都是好,相互抱团;不属于同党的,那就是坏,打压就完事了。

      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看是不是同党。

      这样的朝堂,善于经营结党者升迁,因此,很多书生学子来到京城的第一课,便是学习“结党自保”。

      李学政看清了其中的厉害,却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倾覆。

      但也总想做点什么,至少经他手下,能稍稍捞选出一些能人志士。

      “大人,所有‘荐卷’已出,其中有一卷极为出挑,我等八位阅评过,皆认作上佳。”

      “卷在其中,大人读过自当知晓,我等不必多言。”

      李学政听闻此言,怔愣一瞬,陷入沉思,他不急着询问,而是思考可能出现的场景。

      很多人都当他是霍党中人,自当推崇霍党文风,锦绣空洞,言之无物;而调查更深些,又能探听得知他是霍党中的夹缝人,想要从一众学子中出挑,那就别具一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学政便猜测可能出现了一位敢于针砭时弊口吐利剑的奇才,文章俊秀绝伦,只因文采冠绝,着实无从打压,无可辩驳,无一能盖过其风头,方才有八位所言。

      抱着这样的期待,李学政独坐内堂,开始通宵阅卷,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然而眉头却是紧锁的,这卷不是……如此平庸,怎可评为“荐卷”……这位虽然锐意进取,但也称不上文采冠绝……不对,尽皆不对。

      直到有一份试卷出现在李学政手中,初初看完之后,烛火映照下,李学政只觉得通体生凉。

      夏日的夜里,蝉燥蛙鸣,竟生出一身的冷汗,风吹过,才觉后背湿透。

      不是这文章写得坏,也不是其中内容尖锐刺目,而是这文章写得太好了!

      无论是个什么党,无论崇尚什么文风,都只能无可辩驳的评个“好”字。

      “此答卷严守格式,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竟无一丝逾矩,观其用典更是信手拈来,呼吸间皆是文墨,不偏僻炫技,却能写得如此锦绣……足见其功底之深,文气贯通,老辣是极。”

      和这文章水平相比,其他童生所作,简直跟茅房里的石头没两样。

      此为案首,无可辩驳!

      但事情没完,只看这文章水平,他日皇榜高中,也不过时间问题,于是李学政便由此文章开始推想答题者为人。

      如此文气,去考举人都够了,却出现在童生考场,定然是位年轻人,弱冠年纪,天纵奇才,然而他的文章里,却毫无少年意气,说是“静水流深,温润端方”倒是好听的,实则可见其“心机深沉,善于谋算经营”。

      这家伙,这样的文章,待他明日成长起来,可为“霍党头目”。

      说他是霍首辅第二,也不为过啊!此子还比霍首辅更加文采飞扬,底蕴深厚。

      如此文采,写出来的文章,无激烈语,也无乖张气,绝不是他为人平庸,老成持重,而是他精于掌控,以至于臻境。

      “妖孽!此子是个妖孽!”

      李学政额头尽是冷汗,这一场过去,他必是要大病一场,如此文章,自己必须亲点他为案首,更是他的……座师。

      他座下出个霍党头目?或者培养出第二个霍首辅。

      李学政脸色煞白,嘱咐亲随道:“调卷,将玄字七号原卷调来!”

      他要亲查他笔墨,由字观其为人,这是国之大幸,还是国之大难。

      不多久,原卷呈现在他的案头,等到原卷映入眼帘,李学政更是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规整的馆阁体,严整,俊秀,字迹笔墨上佳。

      “呵?为人?”

      “妖孽!妖孽!”李学政颓然坐于圆椅上,到底舍不得放下手中文章,这名考生,他简直就是个“迷”,无法观其为人秉性,但他的冠世文采,又实属稀世罕闻。

      揉着太阳穴,将手中文章再读一遍,细细观其文辞之后,李学政又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

      “等等——是我多想了吗?”

      “看着好像是很平和,也没骂人,也没指责谁——但怎么又感觉,骂得还挺脏?”

      李学政拿着文章,一会儿觉得自己眼花,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文章粉饰太平,一会儿又觉得骂得特脏。

      举个例子,就好比是“篡改”和“窜改”这样的词语,就说窜和篡吧,窜,老鼠在洞穴里乱窜,这种上蹦下跳的感觉可见一斑。

      而篡,则是代表人的私心。

      一个是无意为之,不经意的窜改;一个则是有心为之,私心的篡改。

      两者混用也不能说错,但篡改带贬义更深!

      诸如此类的字词,若不去计较的话,好像差不多,若去细细计较的话,又好像是多心。

      不说民不聊生,说“元气暗耗”;不直言腐败,而说是……

      你要说他行文粉饰太平,却又好像藏在文辞里冷眼讥嘲。

      同样的一篇文章,竟给人看出了两种感觉:

      这到底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之俗客?还是遗世独立冷眼观世之谪仙?

      李学政想了一夜,愣是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文章是宝藏,这考生绝对是个妙人。

      “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他被归类为霍党,定这样的文章为案首,毫无异议;其他人看见这等文章,也无从辩驳。

      再来就是,普通读书人只能看出其文采,看出表面一层;而仔细钻研者,又能品出另一层含义,当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简直是骂人的最高层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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