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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汴京城破, ...

  •   第一章惊变
      靖康元年十一月,北风呼啸,纷纷扬扬的大雪正飘洒在这座最繁华的都城之上。这还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年头,想我以前住在明州时从未经历过这样冷的寒冬。
      我裹紧了衣衫,想着从速打扫完御道后便可回去休息了。路上我瞧见一些公公们面色焦急地奔走着,似乎这几日大殿之上也分外热闹。
      晚上我提着灯笼四处巡视时侍卫大哥们巡逻得比往日勤多了。加上晚间休息时一些传入我耳中的风言风语。我渐渐明白:有风声传来说是金军快要进城了。难怪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又过了几日,宫内更是物议沸腾、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说金军趁黄河结冰之际踏冰渡河,已至汴京城下将我们包围其中了,城下金兵共有十万余人,金军大将斡离不驻扎开封城东北的刘家寺,粘罕驻扎开封城西南的青城,旌旗飘扬、军寨相连、势不可挡。
      听到这个消息我惊奇不已,但我仍抱有一丝希望:汴京城亦有守城将士,城外届时会有各地勤王军队而来,或许此次被围之急可如上次被围一样迎刃而解。这些时日以来已经够乱了,现在还是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宫中人心越发动荡起来,胆小者开始整日哭哭啼啼,有的想寻机逃跑,可守城十分之严也无计可施。
      金兵不日开始攻城,汴京城内顿时谣言四起,无非是攻破了此城彼城之类,对金人的畏惧之心可见一斑。
      这年十二月皇帝亲自前往青城写降表,然而种种忍让退缩的行为非但让金人有所收敛,挡住他们侵疆掠土的步伐,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变本加厉了。
      于是,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在汴京城上演了。
      靖康二年二月六日,粘罕、斡离不正式于汴京城宣读了金人皇帝的旨意:废除赵氏,另立异姓。
      同年三月,我们在金人的驱赶下封城北返。此行可谓是浩浩荡荡,绝无仅有,上至皇族、大臣,下至宫女、民女,数以千计。
      粘罕这些人带着皇帝赵桓、皇太子、大臣、民女还有我们这些宫女走西路北归,斡离不则带其他宗室、贵族等自东路北返。
      一路上金兵横行霸道,肆意侮辱玷污民女与宫女,兼之路途遥远,一路病死、饿死之人不在少数。途中我日日忧心不止,饿着肚子忍着寒冷还要跟上队伍前行,更需时时留意金兵的举动以保护好自己。
      沿途更有女子不堪其辱以箭插喉而死的,还有因反抗不从者被金人用铁杆杀害,金人还曾把女子丢于帐外使其流血而死,并杀鸡儆猴命我们不得逃跑反抗。
      我从未如今天这般日日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之余还要打起精神赶路,夜夜做着噩梦,被这些凄惨的死法惊醒。更可怕的是,完全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方,也许今天,或许明日便是我的死期罢。
      无数次看见金人扬起马鞭抽在那些走不动路落后者的身上,还有肆无忌惮地玷污民女,金兵狰狞的笑,女子无助的哭泣数次在我梦中也出现,我惊得后背湿凉。即便亲眼看着有人活生生被饿死自己也毫无办法。
      每一次有女子受辱我想挺身而出相救时,总是竭力劝自己忍下来。看到金人明晃晃的佩刀,我握紧双拳,咬牙硬生生忍住。
      我也常问自己:究竟是怯懦还是知道抗衡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呢?
      我自嘲的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为自己的软弱找的借口而已。
      我想,我能做的就是装瞎,然后等着不幸的命运降临到我身上吧。
      路途漫长难行,三四月间北方仍然阴冷,我们衣衫单薄,白日尚可因赶路暂且御寒,晚上则苦不堪言。好在我们做惯了粗使活计,一听说休息便自觉去捡来柴禾烧火御寒。
      金兵少不得会骂骂咧咧,我们任人辱骂,不予理睬。同行的朱皇后一路多次遭金兵言语调戏,皇后气极也无法,后来便理会得少了。
      好在皇后尊贵,金军并不敢举动太过。
      八月多,我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金上京会宁府。代价却是死伤过半,浩浩荡荡三千多人的北返活下来的人数锐减。
      金人令太上皇与皇上着素服拜见太祖庙,并让二人行“牵羊礼”,这是一种让二帝以手牵小羊的方式拜见金人的太宗皇帝。此举意在羞辱汉人,扬金朝国威。
      说到底,他们的种种侮辱是作为胜利者的嘲讽,我心中痛恨他们的无耻卑劣、惨无人道,更为一路死去的人心痛不已。
      但相比之下,我更恨二帝的无能无为,他们杀我父母,将我们没入宫中或是发配到远方,作为上位者不施仁政,反而变本加厉因为自己的喜好亲小人远贤臣,掠夺民脂民膏。
      更让我恶心的是,他们屡屡的懦弱退让才有今日之祸,若是金军兵临城下时与官民齐心抗敌再与外地前来勤王的军队联手制敌,如今定能是另一番局面。
      哎,这天下真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来此后不久,便听闻朱皇后不堪“袒露上身批羊裘”之辱自尽了,此举令金人敬重不已,可惜人死灯灭,再无转圜余地,如此烈女便这样与世长辞了。
      不久后金人着二帝待轻装简从迁往韩州,其余宋室宫眷、大臣等悉听调拨。有些人被发往其他地方,其余则留在上京。
      旧大臣或王子们则沦落为奴,每月分给少量米自给自足。想来这些贵人久居上位者如何能吃得了这般苦,不过是金人想让这些宗室子弟自生自灭罢了。
      可怜的帝姬们被大太子粘罕分给金室贵族,其余人等亦按此法分与各家。
      我和其他幸存的零零星星的宫奴民女瑟缩着住在破烂的屋中,金兵一直对我们骂骂咧咧,言语粗俗得令人发指。
      好在我一路蓄意蓬头垢面,把黑灰抹在脸上脖颈上一路幸运地躲过了被玷污的命运。但眼下的情形只怕会更糟,而我,又会被分给哪位贵族做家奴还是被遣去洗衣院沦为玩乐的工具呢!
      不得而知,每每思虑到此,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口疼得厉害。
      但未曾想,在劫难逃的厄运竟来得如此之快,这一晚有金兵喝醉前来视察,他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我们吓得纷纷后退,有其他士兵在旁看笑话,他们看着我们这落魄的可笑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那醉汉此时哪顾得了许多,只管随便一抓,竟抓住了我。
      我惊恐万状,他一副色鬼模样便要搂抱我,我慌忙灵巧闪开躲到一边。他身旁的其他士兵哈哈大笑,那醉汉似是感受到侮辱般怒了,他即刻朝我扑来,我四下乱跑闪躲着。
      其他士兵见状竟与那人一道过来抓我,我顾不得许多,搬起随手可拿之物砸向他们,趁机绊倒他们,我又使出浑身力气挥拳打向一个险些抓住我的士兵。
      那士兵猝不及防的挨了我一拳哪里肯罢休。
      他叫嚣着用金语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可我听不懂,但应该是让他们一起来的意思,即刻便伸手过来抓我,闪躲之间我终是难敌众人,情急之下我用了几招从前哥哥教我的粗浅功夫可力气还是太小。
      最后一名金兵将我擒住反手背于身后压在桌上,我奋力想要起来却也丝毫动弹不得。我绝望地留下了泪水,他们得意的狞笑着又用金语交谈了两句。
      然后那人放开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我一巴掌,我木然地捂着脸跌坐在地上。
      他们笑得更大声了。其她宫女们尖叫着瑟缩在墙角。
      刚才抓住我的那人便开始伸手解腰带了,我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从地上又爬了起来,力图往外冲,那人再次抓住我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把我往里面拖。
      我疼痛难忍,绝望地哭着。
      这时我只听见一声大喝,还以为是我的幻觉,但那人随即松开了我。我跌坐于地,抬眼一看,来人正是大太子粘罕。
      他手中握着马鞭指着那些人似乎是训斥了几句。那些人俯首帖耳、惟命是从的模样与方才逼我就范时大相径庭。
      不一会儿,先前那些金兵尽数散了,大太子走了过来一把拉起了我,他指着我还有其她几个女子对身边人说了几句话,我们便被带走了。

      自我们到上京以来,这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金人热烈地欢迎着他们的英雄回家,并带回了这么多战利品和战俘。
      晚上这里也热闹非凡,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四太子似是带我们到了他的住处,他让人带我们下去,这些侍女为我们梳洗打扮好送至大太子房中。
      我们站成了一排,大太子在我们前面悠闲踱着步。
      他鬓发已斑白了一些,面上皱纹清晰,四十多岁的样子。但他精气神十足,半点也无暮色沉沉之气,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像鹰一般盯着人时让人害怕。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下巴,有侍女识趣的过来领走了另外几位。此刻我单独面对他心里害怕得想哭,但我强忍住了,我想起了就是这个人数次举起屠刀南下侵我疆土、杀我族人,我心中一有一股怒火腾然而起。
      我便毫不示弱的盯着他,片刻后他有所动作,揽住我的腰似乎要将我抱起,我努力挣扎,但我哪里能是他的对手,这一夜我又哭又闹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最后,他十分不耐烦地打了我一巴掌,我任他举动不再反抗了……
      早上起来我浑身散了架一样疼痛,眼睛也肿成了核桃一样大小。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真想一刀杀了他。
      我翻身下床,看见了一把匕首,正要有所动作上前去拿时他醒了。我穿戴好便自顾自走了。
      门口侍女见我出来了便拉住了我,我正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她们比划着手势,我明白过来是要带我去我的住处。
      那是一间小房子,带我过来的侍女与我一同打扫好之后便走了。我丢了魂儿一般坐在凳子上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着昨晚的事情。
      一想到他这年纪当我父亲都绰绰有余了我就十分恶心,我跑到门口干呕了几次什么也吐不出来,也是,自己早就腹中空空了,我自嘲的苦笑着,笑着笑着都笑出了眼泪。
      半炷香左右后,那名侍女再次来访,这次随她而来的有好几个与她一样穿着打扮的侍女。她们手上皆捧着托盘。
      尽管语言不通,但她和善的笑着。她手一指托盘上的食物比划了个吃饭的手势,继而她又示意其余的物品,是首饰衣服还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我无心饮食,她们兀自收拾了一下这间房便默认退下了,但有两名侍女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我叫住她们指着那两名侍女,从她们的手势中我隐约明白这两位是留给我供我差遣的。
      我朝她们挥了挥手,她们立刻识趣的退出门外了。过了会儿我突然想起什么,比划着让她们替我烧热水来沐浴,待洗完澡后我上床睡下了,这一觉迷迷糊糊又有痛彻心扉的感觉,梦中呢喃个不停。
      一开始梦中尽是金人明晃晃的屠刀还有大太子和士兵们狰狞的笑,我不断惊醒。后来睡梦渐酣,梦里是家乡的繁华美好还有亲人的音容笑貌,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突然,我感觉周围有人在推搡我,我睁开眼,两名侍女焦急的脸立刻浮现在我面前。
      她们扶我坐起,咿咿呀呀的说着、比划着,我才知道是大太子晚上要传唤我了。她们为我梳妆打扮,给我辫发,再给我穿上她们女真人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觉得陌生无比。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不过在此靠着别人的施舍苟且偷生罢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晚上在大太子那里,这次我未曾反抗,他也未动怒打我。
      第二日有贵客登门,来者正是顺德帝姬赵缨络,我起身行跪拜礼,她一把拦住我,着其她侍女退下了。
      她挽着我一同坐下,坐定后我往旁边挪了挪,不愿离她太近,她微微吃惊却并不生气,她温柔道:“你也是大太子挑过来的人了?”
      我不答话,她叹了口气主动拉我的手继续道:“不管怎样,现在我们被俘至此都改变不了了,你还需多宽心才是。我们都是汉人,日后可以相互帮衬着,时日还长着呢,且这样慢慢熬着吧!”
      我点头道:“谢公主指点,奴才是宫女叶蓁,日后还要多承公主关照。”
      她望向门外,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自嘲般道:“国尚且不在了,哪儿还分什么公主奴才,我瞧你美丽又娴静大方,很是不同。”
      我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她指着带来的一个汉人侍女道:“这是阿兰,往后让她照顾你吧。”说着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我心中一暖,道:“谢公主。”
      阿兰这个女孩子相貌不错人也勤快,也不多话,最重要的是,她是汉人,我们总算能说上话。
      想在这里活下去,不通语言还真是个大麻烦。因此白日我时常找那两名金人侍女过来边比划边学着金人的语言。
      听闻赵构已登基称帝,但南宋战乱频仍、流寇纷纷。
      而金国大将金兀术年轻有为、勇悍无双,乘势南下追击赵构企图一统南朝并活捉赵构。
      赵构十分害怕屡次派大臣前来商讨和议之事,而大太子战功赫赫,又出身金国贵族,事事都能在朝中说上话。这些人少不得与大太子打交道周旋,亦因此大太子帐下有不少通晓金汉文化的能人。
      我正想趁此机会加以学习,趁我如今尚能在四太子面前说上话,便让我那金人侍女转述此意。
      大太子听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便痛快点头了。
      派来的人叫黄德,此人是一名汉人,生的弱质纤纤,一副典型的书生模样,他早先随父出使过金朝,北宋灭亡后便留在此地为金人效力。
      待正式开始上课,他开口客气道:“夫人勉力勤学,即便是现在一一从头学起也为时不晚。这习金人之语亦非难事,多与人交谈,多留心金人说话,时间久了自然也便会了,夫人不必为此忧心。”
      原来这人当我是个不通文墨一时间心血来潮才要学金人之语的闲散妇人。
      我笑笑不语。
      他先是教我简单问候之语,还有各种物件用金语如何说,不过这些我大致早已经会了,他略略有些吃惊。
      我和盘托出道:“先生,我有侍女在侧,素日无事便向他们学了学。”
      他有些吃惊:“夫人不仅勤奋好学,还聪慧无双,在下佩服。”
      我懒得与他客套:“先生过奖了,我们可以从今日开始学难一些的。”
      见他更加不解了,我取出早已备好的一摞书籍忙道:“我们便从这些书学起吧,我每读一句劳烦先生译为金语,我再跟读一遍。至于我们往后交谈如非特别需要便用金语吧。”
      他大概未曾想过我竟还能识得汉字,更加惊奇了些。
      若是实打实论起学问,他也只是一般,但他尚算个合格的师傅,好在我也不求习金语如何精湛,不过是起码现下能与金人沟通罢了。
      我们便这样配合学习了一阵子。白日我一有空便差人去请他过来,他若得空前来教我我也认真听课、认真交谈,早间或是晚间趁着侍女们替我梳妆或是守夜的时候我尝试着同他们用金语交谈,我给那两名金人侍女起了汉名,分别叫做阿霞与阿珠。
      这样的氛围之下阿兰耳濡目染也勉强可与金人沟通了,我们都能有所进步,这一点令我心中十分欣喜。
      阿霞与阿珠素日惯会夸人了。有一日早上她们为我辫发时,阿霞兴奋道:“夫人,奴才听您刚才说话,乍一听还以为是我们的族人呢!咱们夫人真聪明,还好看,难怪大太子这么喜欢您呢!”
      阿珠这丫头立马接着道:“可不是,夫人,您真厉害!这还不算,您素日虽话少但脾气又好,也不端着架子更不为难奴才们,夫人您简直是萨满神派给我们的福星呢!”
      我只觉得她们说得甚是好笑,佯装要打她们:“你们这两个鬼丫头,平常要管住嘴不要乱说,哪里就像你们说得那般好了?你们俩记住了,刚才那种话出去万不能在外说知道吗?我初来乍到,万事还需多小心,我们理应谨言慎行些,况且这里比我强上百倍千倍的女子多得是,咱们不能坐井观天知道了吗?”
      她们冲我做了个鬼脸,我们又继续用金语闲聊着。
      这段时间黄德先生过来也如此夸道:“夫人知书识礼,兰心蕙质,博学多才,领悟与造诣都颇高,才学早已在我之上,夫人叫我为‘先生’着实让我愧不敢当啊。且夫人这些时日习金语以来进步短短时间显著,真是叫我佩服。夫人如今金语已经十分娴熟了,想必也无需我再来此了。”
      我忙道:“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从前读了几本书些许认得些字罢了,如今是你们常在外身边助我我方能有所进益,实乃先生之功。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先生拿了买些酒喝也不枉这些天辛苦一场。来日我定在大太子面前为您多说好话,您日后若有难处,若我能帮上忙,也一定竭尽所能。”我边说着边递与他一些金子。
      他难为情地道:“多谢夫人,夫人面善心慈,以后会有好报的,在下就此别过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便离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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