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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八岁那年的 ...

  •   八岁那年的夏天,悬镜峰的蝉鸣比往年都响。

      狗儿坐在峰顶的巨岩边缘,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上空,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岩石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线条。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粗布褂子猎猎作响,露出底下黝黑结实的肩膀和后背那道半尺长的旧刀疤。他的头发又长了些,柳氏给他用麻绳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前面的碎发还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距离苍云城那一趟远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身量蹿了一大截。去年的衣裳今年全都短了,柳氏不得不给他重新缝了好几身。最明显的是他的手——那双原本只有孩童大小的小手,如今骨节开始拉长,指节分明,握拳时手背上的掌骨凸起,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脚也大了两号,布鞋换了三双。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乌黑,清澈,平静得像洗剑池最深处的寒潭水。

      他放下树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掌心中缓缓隐去——那是“镇”字真文的第六道笔画,昨晚刚在梦里突破的。先生说他现在的识海韧度已经能承受六道笔画的反噬了,但第七道还得再等等。他没问等多久。先生说等,那就等。

      “镇”字真文学到第六道笔画之后,他的防御能力比一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说之前他只能挡住凝气境全力一击,现在硬扛化灵境初期的攻击已经没有问题。再加上体内聚气阵和引气阵的双重运转,他的真气恢复速度是同境武者的三倍以上。这意味着在持久战中,他可以拖垮大多数同境对手。

      但修为品阶本身,他仍然压在凝气境巅峰,没有突破。

      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急。

      丹田里的真气已经全部液化,粘稠得像水银一样,在气海穴中缓缓旋转。这是化灵境的标志——真气化液,灵台初开。按理说他早该突破了,但他硬是把那道门槛踩在脚下,就是不跨过去。先生说过,凝气境的根基打得越深,化灵境的上限就越高。别人在凝气境是打一口井,他打的是深潭。井水易枯,潭水不涸。

      他要的不是快。是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二叔——左脚的落点比右脚轻半拍,是那条伤过的胳膊影响了身体平衡,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狗儿转过头,果然看到轩辕岳从山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轩辕岳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你娘让带的,绿豆糕,还热乎着。”

      狗儿打开纸包,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绿豆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软在嘴里化开,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轩辕岳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头望向脚下的云海,忽然叹了口气。

      “臭小子,你爹跟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青州武会的事。”

      狗儿嚼着绿豆糕的动作慢了一拍:“今年的武会不是在秋天吗?”

      “提前了。”轩辕岳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帖子,递给他,“昨天刚收到的。今年是青州武会的大年,总督府把日子提前到了下个月。说是今年除了青州本地的世家宗门外,隔壁凉州和雍州的几家大势力也会派人来观礼。”

      狗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帖子上写的什么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总督府。”

      “对。”轩辕岳的眉头拧了起来,“按理说武会应该在青州轮着办,去年是青云城,今年轮到南边的磐石城才对。可陈元伯硬是把主办权又抢了回去,说什么今年情况特殊,要办得隆重些。我看他就是想找个由头,再给咱们使绊子。”

      狗儿默不作声地将帖子还给二叔,然后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六下,咽下去。然后他说:“二叔。”

      “嗯?”

      “你的左臂,今年能上场吗?”

      轩辕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伸出右手在狗儿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笑声在山风中传出老远:“你小子,学会拐着弯骂人了是吧?”

      狗儿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放心吧。”轩辕岳收起笑容,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一串咔嚓咔嚓的响声,“养了一年,骨头早就长好了。你爹天天逼我练左手,现在左手比右手还利索。这回要是再碰上赵猛那个王八蛋,看我不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狗儿看着二叔眼中的光,知道那不只是豪气,还有一年前擂台下咽下去的那口气。那口气,轩辕家每个人都咽了一整年。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绿豆糕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

      “去哪?”

      “找爹。”

      轩辕家的正堂里,轩辕战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代表青州各世家宗门的势力分布。悬镜峰的位置上插着一面金色小旗,周围却被好几面青色小旗围成了半圆形——那都是总督府的势力范围。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二叔嘴快。”

      狗儿走到沙盘前:“我想去。”

      轩辕战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了一瞬。

      “去年你不让我上场,是因为陈清月要逼我暴露文道修为。”狗儿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个八岁孩子该说的话,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实,“但今年不一样。我有文道修为这件事,整个青州都知道了。既然藏不住,就不用藏了。他们要看的,给他们看。”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轩辕战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两簇安静燃烧的金红色光芒。武曲天罡的杀伐之气已经被他完全收进了眼睛里,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运转真气时才会浮现。

      “你到哪一步了?”轩辕战问。

      “武曲天罡第二层圆满。破军拳十八式入境。镇字真文六道笔画。引气阵和聚气阵可以同时运转。”狗儿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刚推演出破阵拳第十二式。”

      轩辕战的眼皮跳了一下。

      破阵拳一共九式。一年前狗儿推演出了第十式,现在第十二式都出来了。这意味着他的儿子不仅是在学拳,而是在用文道推演之术重新解构轩辕家的武学体系,然后自己往下续。这种事,别说轩辕家,整个天元大陆往前数一千年,也没有哪个八岁孩子干过。

      “爹。”狗儿的声音把他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嗯。”

      “我有分寸。”

      轩辕战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出乎狗儿意料的动作——他抬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天青色的长袍,是轩辕家家主的常服,左胸口绣着一柄金色小剑,是武曲星君的令旗。他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短打,露出了那一身铁铸般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打一场。”他说。

      狗儿眨眨眼:“在这儿?”

      “正堂。你放开了打。我不用天象境的修为,压到化灵境初期跟你打。”轩辕战退后两步,拉开架势,“让我看看你的分寸。”

      狗儿没有再多问。他将怀里的绿豆糕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过身面对父亲。父子俩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着,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左拳收腰,右掌前探。破军拳第一式。

      轩辕战的瞳孔微微一缩。儿子的起手式和他一模一样,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那已经不是模仿,而是一种内化到骨髓里的理解。每个关节的角度、每块肌肉的松紧、每次呼吸的节奏,全都恰到好处。

      他率先出拳。化灵境初期的一拳,裹挟着淡淡的金色真气,直取狗儿的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五分力,足以测试出儿子这一年来的进境。狗儿侧身闪过,和一年前一样。但他闪避的同时不是单纯地躲,而是顺着父亲拳锋的走势向前滑了半步,右手如蛇般缠上了父亲的手腕。破军拳第七式,却融合了武道擒拿和文道认穴的双重技巧。五指扣住父亲手腕上三处经脉节点,同时发力。

      轩辕战的整条右臂瞬间麻了。那种酥麻感不是真气压制造成的,而是经脉被精准截断后的自然反应。他心中一震,左掌条件反射般拍出,掌风呼啸,将正堂两侧的烛火全部压弯。

      狗儿松开父亲的手腕,向后飘退。那一掌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掌风将他胸前的衣襟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和皮肤上隐约可见的金色阵纹。那是镇字真文的护体效果——他没有特意激发,阵纹已经自动浮现了。

      “停。”轩辕战收回手掌。

      狗儿落在五步之外,呼吸均匀,一滴汗都没出。

      “刚才那一手,”轩辕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腕,“是擒拿?”

      “是认穴和擒拿的结合。先生教的认穴功夫,加上破军拳的擒拿式。我把它们揉在一起了。”

      “叫什么?”

      “还没起名。”狗儿想了想,“就叫擒龙手吧。”

      轩辕战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两簇还没熄灭的金红色光芒,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酥麻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他的儿子,用自己发明的一招,在一个照面间制住了一个化灵境初期的武者——哪怕对方压低了修为,哪怕有突袭的成分。八岁,一招制敌。

      “今年武会,”他重新披上外袍,“你去。”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轩辕家上下都知道了——今年青州武会,八岁的嫡孙狗儿将作为正选选手出场,不再是随行家属,不再是临时替补救场,而是堂堂正正的正选。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私下议论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因为去年那个站在擂台上的六岁孩子,用拳头让所有人闭了嘴。

      出发前夜,狗儿又去了悬镜峰顶。

      他站在巨岩边缘,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苍茫大地。从落雁峡回来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几天就来峰顶朝北方望一会儿。不是看风景,是看气。望气术下,北方有他熟悉的两股气息。一股在青云城的方向,是陈清月和陈元伯的权力网络,密密麻麻的青色气柱交织成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向悬镜峰收拢。另一股更远,在苍云城以北的某个地方,是顾衍之。那道气息隐晦而深沉,像一条蛰伏在深渊中的黑蛇,一动不动,却随时可能暴起。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扳指。触感温热,脉搏般的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先生。”他在心里说。

      “嗯。”梦境中传来文圣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你当年为什么不肯收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狗儿以为先生不会回答了。然后文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三千年的沧桑:“因为他想学的不是文道。”

      “那是什么?”

      “力量。”文圣说,“纯粹的力量。不择手段的力量。他用禁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禁术的危害,而是他觉得,只要能得到力量,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很厉害吗?”

      “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文圣的声音变得很轻,“去年在落雁峡,他只用了一成力。”

      狗儿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瞬。一成力。那个差点碾碎他识海的灵压,只是顾衍之一成力。

      “怕了?”文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怕什么?”狗儿反问,月光落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我今年八岁。他等了三千年都没等到师父,我三年就有了。”

      梦境中,文圣沉默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草庐顶上的茅草都在簌簌作响。

      “臭小子,”他说,“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第二天清晨,轩辕家的车队再次驶出悬镜峰,踏上了前往青云城的官道。这一次的阵容比去年更强——轩辕战亲自带队,轩辕岳伤愈复出,族中四位地元境好手随行。狗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旁边依旧是二叔。与去年不同的是,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而是柳氏专门为他赶制的一套黑色练功服,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便于行动。腰带是牛皮的,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刀柄刚好能被他的手掌握实。脚下是一双新布鞋,鞋底是柳氏纳的千层底,结实得能穿半年。

      马车沿着官道向青云城的方向驶去。山道两旁的阔叶林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溪水在山涧里哗哗作响。狗儿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是在识海中推演引气阵的新构型。去年从先生手稿里发现的引气阵雏形,经过一年的改良,已经可以配合聚气阵在小范围内稳定运转了。但规模一放大就会失控。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关键可能不在阵纹本身,而在镇字真文的配合节奏。

      “到了叫你。”轩辕岳在旁边翻着那卷翻了一年也没翻够的羊皮地图,头也不抬地说。

      “嗯。”狗儿的嘴唇微微翕动,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右手的食指正在膝盖上无声地勾画着什么。那是一道又一道的阵纹,画完就抹掉,再画新的,周而复始。

      三天后,车队驶入青云城。这一次,城门口没有刁难。倒不是总督府变客气了,而是守在城门口的不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换了个年轻的守将,看了文牒就放行了。狗儿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总督府的青龙旗多了一倍,从城门口到主街每隔十步就有一面。这阵仗不像是在办武会,更像是在备战。青云城的街道比去年更热闹。各州赶来的世家宗门挤满了沿街的客栈酒楼,街上随处可见不同服饰的武者。凉州的人身材高大,皮肤粗糙,说话嗓门很大。雍州的人衣着华贵,腰间多佩长剑,走路目不斜视。青州本地的世家子弟则三五成群地聚在茶馆酒楼里,议论着今年武会的热门人选。

      “听说没有,今年总督府请了凉州的铁剑山庄和雍州的公孙家来观礼。这两家可都是凉州雍州排名前三的大世家,总督府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面子大不大不知道,但总督府今年的手笔确实大。光是头名奖励就比去年翻了一倍。”

      “那也要有命拿。你没听说吗?今年武会改了规则,不分年龄,不分品阶,全员混战。最后站着的十个人再抽签打淘汰赛。说白了就是先大乱斗再单挑,运气不好第一轮碰到天象境,直接回家。”

      “天象境?有几个天象境会来参加武会?那都是家主级别的人物了,谁放得下身段跟小辈争?”

      “那也不一定。你看去年,总督府不就派了亲卫营副统领上场?那可是天象境中期。”

      狗儿穿过大堂时,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朵里。他没有停步,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几个关键词。铁剑山庄,公孙家,全员混战,天象境。

      客栈还是去年那家青云客栈。胖掌柜比去年更胖了一圈,笑呵呵地迎上来,认出了狗儿时眼睛瞪得溜圆:“这不是去年那个小英雄吗?今年又来了?”狗儿点点头,跟着父亲上了楼。房间里,轩辕战关上门,转过身来。

      “刚才在大堂听到什么了?”

      “铁剑山庄和公孙家。”狗儿说,“都是总督府请来的。混战新规则。还有人说今年可能有天象境下场。”他将听到的信息一条条复述出来,言简意赅,没有遗漏。

      轩辕战点了点头:“铁剑山庄是凉州第一武道世家,以重剑术闻名,庄主铁昆仑是入神境初期。公孙家是雍州望族,擅长阵法和符箓,家主公孙止是蕴灵境巅峰的文道高手。这两家从不参加青州的武会,今年破例来观礼,不是给总督府面子——是总督府给了他们不能拒绝的条件。”

      “悬镜峰的秘境。”狗儿说。

      “很可能。”轩辕战说,“陈元伯一个人吞不下悬镜峰,但如果拉上凉州和雍州的势力一起瓜分,他就不用怕轩辕家鱼死网破了。这次武会,不是比试。是分赃。谁在武会上表现好,谁就能在瓜分悬镜峰的时候多拿一份。”

      狗儿的目光微凝:“他们凭什么觉得悬镜峰一定会被瓜分?”

      “因为你。”轩辕战看着他的眼睛,“去年你在擂台上暴露了文道手段。虽然你自己不承认,但整个青州都看到了。今年如果你再次在擂台上使用文道手段,陈元伯就可以当着凉州和雍州的面,坐实轩辕家嫡孙叛道的事实。到那时候,轩辕家在天元大陆的声誉一落千丈,老祖宗就算出关也挡不住三家联手的压力。”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父亲:“如果我用轩辕家的武道打赢了所有人,他们就没话说了。我不止是文曲星下凡。我更是轩辕家的种。”

      入夜,狗儿又去了青云塔。这一次他不是去探查总督府,而是去见一个人。

      他刚走到塔前的小广场上,身后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女声。“又见面了。”

      陈清月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发间簪了一支碧玉步摇,站在月光下,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身旁没有侍卫,塔前广场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约我来,是想说今年还让我上场?”狗儿转过身。

      陈清月微微一笑:“今年的武会不需要我请你上场。你自己就会上去。我来是想给你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加入总督府。”陈清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真诚,“不是投降,不是招安。是合作。你保留轩辕家的身份,保留你的名字。作为交换,总督府会全力培养你。文道资源、武学秘籍、天材地宝,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等你在总督府站稳脚跟,轩辕家自然也会受到庇护。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武会结束后,如果你愿意,来总督府找我。”

      狗儿看着她的眼睛。桃花眼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伪装的真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至少她自己认为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我?”他忽然问。

      陈清月沉默了一息,然后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我哥的寿宴,每年都办得很隆重。但每年来祝寿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来祝寿的。他们是来讨好我哥的,是来攀关系的。等有一天我哥不在了,他们一个都不会来。陈家在青州没有真正的根基。我哥靠总督的位子压了青州十五年,但他压不了第二代人。”

      “你需要一个支点。”狗儿说。

      “对。”陈清月没有否认,“一个能让陈家延续下去的支点。我看中了你。”

      夜风吹过广场,将塔顶的铜铃吹得叮铃作响。狗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不用等到武会结束。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不会加入总督府。”

      陈清月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不姓轩辕。”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你要保的人,我有我要保的人。你保你的陈家,我保我的轩辕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陈清月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惋惜,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可惜了。”她轻声说。

      今年的青云武会,会场设在城北的大校场。比去年那个演武场大了整整三倍。中央是一座百丈见方的巨型擂台,四周没有看台,所有人都站在平地上,将擂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擂台正北面搭了三座高台,中间是总督府的彩棚,左边是铁剑山庄,右边是公孙家。

      三座高台上坐满了人,中间那座高台的正中央,陈元伯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官袍,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陈清月坐在他身旁,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长裙,目光平静如水。左边高台上,铁剑山庄的人清一色黑衣重剑,庄主铁昆仑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左眼有一道刀疤。右边高台上,公孙家的人则是另一番气度——长衫博袖,腰间挂着符笔和阵盘,个个气度从容。家主公孙止是个须发斑白的清瘦老者,手持一根碧玉短杖。

      “今日青州武会,群雄毕至,少长咸集。”陈元伯站起身来,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大校场,“今年老夫破例请了凉州铁剑山庄和雍州公孙世家来做客,一起看看咱们青州年轻一辈的风采。擂台的规则也改了一改——不分年龄品阶,百人同台混战,最后留在台上的十个人进淘汰赛。”

      他伸手一指擂台边缘的一排兵器架:“擂台上有兵器,要用什么自己拿。但有一条,出人命者,取消资格,逐出武会。好了,有请各家参赛者——登台!”

      擂台边缘,涌上了来自青州、凉州、雍州各世家宗门的近百名武者。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高手。修为从凝气境到天象境不等,但天象境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世家还是要脸的,不会派家主级别的长辈上去跟小辈争锋。但总有例外。

      狗儿站在人群中,头顶还不到旁边一个壮汉的肩膀。他穿着那件黑色练功服,赤手空拳。周围的参赛者们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纷纷露出古怪的表情。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没认出,只当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上来凑数。

      只有一个人,看到他之后没有笑。那个人站在擂台另一端,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上交叉背着两柄短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从狗儿登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他,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鹰。

      凉州铁剑山庄参赛者,铁青。天象境初期。

      狗儿的感知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识海中,文圣留下的一道魂印微微发烫。那是危险预警。先生说过,魂印会在他的生命受到致命威胁时自动激活。而此刻,魂印只是微微发烫,没有完全激活。这意味着那个铁青对他的威胁很大,但还没有大到能一击必杀的程度。

      狗儿深吸一口气,将聚气阵和引气阵同时运转起来。擂台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战吼声,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动了。刀剑出鞘,拳掌相撞,真气炸裂。混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狗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将灵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整个擂台上的战局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像一张立体地图——每个人的位置、动作、真气属性、弱点,全在识海的推演模型里实时更新。左边那个使刀的正在劈向右边那个用剑的,两人之间的真气碰撞会在半息后产生一个灵气震荡的盲区。前方三丈外,两个化灵境武者的夹击正在逼退一个地元境。左后方,有人正在用暗器瞄准他的后脑。他微微侧头,一枚飞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不远处一个壮汉的屁股上,壮汉惨叫一声,回头大骂,暗器的主人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另一个方向飞来的拳风砸飞了出去。狗儿还是没有出手。他在等。等擂台上的第一波混战淘汰掉大部分人,然后才轮到他出手。

      半炷香之后,擂台上的百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擂台上还站着的只有不到三十个人。其中修为最低的也是化灵境中期,最高的三位天象境——铁青,赵猛,还有一个是王家的天象境老者。赵猛站在擂台西北角,双臂肌肉鼓起,依旧使着那套横练铁甲劲。铁青和赵猛不同,他用的是双刀,刀法快得离谱,刚才淘汰的对手里至少有七八个是被他一个人砍下去的。王家的那个天象境老者则守在东南角,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真气,目前还没有出过手。

      就在这时,赵猛和那个王家老者同时朝狗儿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迈步,向狗儿走来。不是巧合,是约好的。狗儿的脑海飞快运转。两个天象境,一个化灵境的铁山他还能勉强对付,但天象境差着三个大境界,硬扛必死。他不能硬扛。但这里是擂台,不是生死搏杀。擂台的规则可以利用。他忽然转身朝擂台正中央跑去,跑得很快,却不是直线,而是走蛇形步,不断穿过其他还在交手的武者之间的空隙,让赵猛和王家老者无法锁定他。

      “小子,站住!”赵猛怒吼一声,一掌拍飞了挡路的一个地元境武者,大步追来。

      狗儿没有站住。他跑到擂台正中央时,忽然一个急停,转过身来。赵猛和王家老者一前一后,正朝他扑来。他忽然双手一扬,从怀中抽出两枚阵盘拍在地上。龟甲阵和烟雾阵同时爆发,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赵猛冷笑一声,一掌劈开龟甲阵的光幕,正要穿过黑烟去拿狗儿,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踩到了一个暗红色的阵图。束缚阵——不是攻击阵法,而是陷阱。他在踩进去的一瞬间,双脚就像被钉在了擂台上。紧随其后的王家老者也刹不住脚,一头撞进了束缚阵的范围,两人同时被困在了原地。

      “混账!”赵猛暴怒,真气爆发,脚下的束缚阵被震得寸寸碎裂。可就是这短短两息的功夫,足够狗儿跑出他们的攻击范围了。整个大校场目瞪口呆——八岁的孩子,用两枚阵盘和一个陷阱阵,把两个天象境武者耍得团团转?

      高台上,公孙止捋着长须,眼中精光一闪:“这孩子,有意思。”

      铁昆仑也微微点头:“身手敏捷,头脑冷静。放在我们铁剑山庄也算个好苗子。”他的目光落在儿子铁青身上,“可惜,今天他碰上了我儿子。”

      擂台上,赵猛和王家老者挣脱束缚后,面色铁青,正要继续追击。可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让开。”

      铁青提着双刀缓步走来。赵猛和王家老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三个天象境就这样达成了短暂的“同盟”——先淘汰那个最狡诈的小子,然后三个人再分胜负。场外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天象境联手对付一个八岁孩子,这不是比武,是围猎。

      狗儿退到擂台边缘,身后就是出界。他没有退路了。体内的聚气阵和引气阵已经运转到了极致,武曲天罡的金红色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咆哮。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最后三枚阵盘。一枚防御,一枚烟雾,一枚——先生临行前在梦里给他的新东西。

      他看向高台。陈清月也在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看回擂台。赵猛的铁掌已经扬起,王家老者的护体真气化作了金色的掌刀,铁青的双刀交叉在胸前,刀锋上亮起一抹幽蓝的寒光。

      狗儿蹲下身,将三枚阵盘同时拍在地上。龟甲阵展开,烟雾阵炸开,第三枚阵盘——那枚先生亲手刻下的,他还没来得及取名的阵盘。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擂台上冲天而起。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那是文道最基础的阵法之一——闪光阵。被文圣改良过后,威力翻了十倍。

      整个大校场瞬间白茫茫一片。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三个天象境也不例外。就在这一瞬间,狗儿动了。他闭上眼,凭着识海中的推演模型和灵识感知,在闪光中穿梭。他越过了赵猛,绕过了王家老者,出现在铁青面前。

      短刀出鞘。柳氏给他纳的千层底在擂台上踩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刀刺向铁青握刀的手腕——不是要害,但在擂台规则里,兵器脱手就算失去战斗资格。刀尖触及铁青手腕的一瞬间,一道浑厚的护体真气骤然爆发,将他连人带刀弹飞了出去。天象境的护体真气不是他能破的。

      狗儿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三丈外。闪光消散了。三个天象境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被一个八岁孩子三番两次地戏耍,当着青州、凉州、雍州上百个世家宗门的面,他们的脸面已经丢尽了。

      “好得很。”铁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阵盘。”

      就在这时,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铁昆仑站了起来。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擂台上的狗儿,大声说:“轩辕家的小子,你的阵盘不错。但用阵盘终归是外物。真正的武者,靠的是自己的拳头。这样如何——你跟我儿子单打一场。不用阵盘,不用暗器,就比拳脚。你要是能撑过三招,铁剑山庄就此退出武会,不再参与任何瓜分悬镜峰的计划。如果你撑不过,你就拜入我铁剑山庄门下,跟我学剑十年。你答不答应?”

      狗儿愣住了。铁剑山庄退出瓜分计划?他看向高台右侧的公孙止,发现公孙止也在笑,笑得很欣慰,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又看向中间的总督高台。陈元伯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请来的盟友,竟然临阵倒戈,要跟他划清界限。

      大校场内外,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说不出话。

      狗儿站在擂台中央,将手中那柄短刀慢慢收回腰间,然后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络腮胡子的壮汉。风从擂台中央穿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

      “我不要。”

      全场哗然。铁昆仑的笑容也顿了一下:“你不要?”

      “我不要。”狗儿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洗剑池的泉水一样清亮,“三招太少。他想打,就放开了打。他赢了我,我跟你学剑。我赢了他——”他抬手指向铁青,“你拜入我轩辕家,跟我爹学拳。你敢不敢?”

      全场死一般寂静。然后铁昆仑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声。铁青的瞳孔骤然收缩。高台上,公孙止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大盛。陈清月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却微微扬起。而陈元伯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擂台上,铁青缓缓抬起刀锋,刀尖上幽蓝的寒光骤然暴涨,凌厉的刀气将脚下的青石板割出数十道深深的裂痕。

      “你死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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