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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擂台边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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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边的石阶上,狗儿把头埋在父亲怀里,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按在自己后背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天象境巅峰的武者,青州排名前五的高手,手在发抖。
“爹,”他闷声说,“你手抖。”
轩辕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没有回答儿子的话,只是抬起头看向主看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主看台上,陈元伯端着茶盏,脸上的弥勒笑已经恢复了原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清月站在他身旁,桃花眼微眯,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陈清月轻声说。
陈元伯侧头看了妹妹一眼:“你的局被破了。”
“破了一半。”陈清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他没承认。但他身上的金光,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今天他不认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了。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发芽。”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等他能为我所用的时候。”陈清月抿了口茶,“或者,等我确定他永远不能为任何人所用的时候。”
主看台下方,柳氏被两个侍卫押着,嘴里的布条已经被重新塞了回去。她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已经不慌了。她刚才听到了儿子说的每一个字——我叫轩辕狗儿,轩辕战之子,轩辕家第八代嫡孙。我爹给我起的名字,谁也别想改。那个三岁时还只会用沉默对抗世界的孩子,如今站在数千人面前,用他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他爹给他的名字。
“放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擂台下。轩辕战已经站起来了,怀里抱着狗儿。狗儿的左臂搭在父亲肩上,头靠在父亲的颈窝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困了。可他没睡,那双眼睛从父亲的肩头露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主看台。
“他已经打赢了。”轩辕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场,“放人。”
主看台上,陈清月偏头看向兄长:“大哥,放不放?”
陈元伯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沉默了几息。他可以不放。他可以不认刚才那场比武的胜负,就像他不认轩辕岳那一场一样。可刚才那场比武是在数千人眼前打完的,那个六岁孩子一拳打倒了凝气境巅峰的铁山,又一拳震慑了化灵境中期的符文战体——虽然那一拳没有真的出手,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符文战体退后的那一幕。如果他现在说不放,那就是当着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的面,公然食言。他可以不讲道理,但不能不讲体面。
“放。”他说。
侍卫松开了柳氏。柳氏扯掉嘴里的布条,跌跌撞撞地冲下主看台,穿过演武场的青石地面,朝擂台的方向跑去。她的发髻散了,半边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布条勒出了血印;她的双手被绳子捆了太久,解开后手臂还在发抖。可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狗儿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来。他从父亲的怀里溜下来,赤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他身上还挂着彩——胳膊青了一大片,嘴角结着血痂,后背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他站得很稳。
“娘。”他叫了一声。
柳氏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跪倒在地,将他死死搂进怀里。她的眼泪打在狗儿的脸颊上,滚烫滚烫的。她的手在狗儿背上摸到了那些旧伤疤和新伤口,摸到那件被扯破的粗布衣裳,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娘不哭,”狗儿伸出小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我给你带糖人了。”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儿子趴在膝盖上说,要给她带青云城的糖人回去。她哭着哭着就笑了,又笑着笑着继续哭,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悲是喜。
看台上,有人悄悄转过了头。不是嘲笑,是看不下去。一个六岁的孩子,刚在擂台上挨了几十拳没有哭一声,却在母亲的怀里说了一句“我给你带糖人了”。那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胸口发闷。
“走。”轩辕战伸手将柳氏扶起来,另一只手抱起狗儿,“回家。”
轩辕家的人全部起身。受伤的几个子弟被同伴搀着,轩辕岳躺在担架上还在咧嘴冲狗儿竖大拇指,那笑容配上满是血痂的脸,看起来比哭还难看。狗儿从父亲的肩膀上探出头,朝二叔眨了眨眼。
就在轩辕家的车队即将驶出演武场大门时,身后传来了陈元伯的声音:“轩辕家主,留步。”
轩辕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令郎天赋异禀,恭喜轩辕家了。”陈元伯的声音带着笑意,语调不紧不慢,“不过令郎今日所用的手段,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我可以不计较他是不是文道中人——毕竟他自己不承认,我也没有证据。但青云商盟的商道劫案,你们轩辕家伤了我商盟的人,总该有个说法吧。”
演武场里的气氛再次凝固。这是不放人走。
轩辕战慢慢转过身来:“总督大人想要什么说法?”
“很简单。”陈元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今年青州武会的头名奖励,是一座玄阶中品的灵脉矿开采权。本来就在你们悬镜峰地界内。这样吧,你们放弃今年的奖励,这笔账就算两清。”
全场哗然。玄阶中品灵脉矿,那是青州近十年来发现的最大矿藏,各方势力为了这块肥肉准备了整整一年。现在总督一句话就要轩辕家放弃——不是等价交换,是单方面收回奖励。
轩辕战沉默了。他站在演武场大门前,怀里抱着儿子,身后是伤痕累累的族人。放弃玄阶中品灵脉矿的开采权,轩辕家一年的收入至少要折损三成。可不放弃,今天能不能平安走出青云城都是个问题。
“爹。”怀里传来狗儿的声音。
轩辕战低头。狗儿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洗剑池底捞起来的石子。他看懂了父亲眼中的挣扎。
“给他。”狗儿说。
轩辕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矿可以再挖,人不能再生。”狗儿的声音很平静,“娘要回家,二叔要养伤。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轩辕战抬起头:“好,今年的奖励,轩辕家放弃。”
陈元伯的笑容更深了:“轩辕家主果然识大体。”
“还有别的事吗?”轩辕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了。诸位慢走。”
轩辕战不再说话,抱着儿子转身走向城门。轩辕家的车队缓缓驶出演武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咀嚼着同一种滋味。赢了擂台,输了奖励。保住了脸面,丢了矿山。
可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出了青云城城门,狗儿忽然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繁华喧嚣的城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城墙上总督府的青龙旗帜迎风招展。青云塔高高矗立在城池中央,塔顶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娘,”他忽然说,“糖人还没买。”
柳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被压扁了的糖人,纸包皱巴巴的,糖人裂成了好几瓣。“早上在集市上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娘也给你带了一个。”
狗儿接过那个碎成几瓣的糖人,看了几息,然后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递给父亲。轩辕战看着儿子递过来的糖人,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车队缓缓驶入青云山脉的山道。身后,青云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群山之中。悬镜峰的方向,云雾翻涌。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回响。
轩辕战忽然开口:“狗儿。”
“嗯。”
“今天你在擂台上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狗儿靠在母亲怀里,声音有些困,“那个叫铁山的,打完第一拳我就知道,硬拼拼不过。但他的拳路很直,每次出拳前左肩会先动一下。那个符文战体,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师父说过,符文战体最怕的不是拳头,是被人道破它的来历。因为那套功法本身就是靠忍痛来维持战力的,一旦心里有恐惧,符文就会乱。”
马车里安静了一息。
“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些?”
“挨打的时候。”狗儿说,“他打我一拳,我就看他一眼。打了多少拳,我就看了多少眼。”
轩辕战没有再问。他的儿子,在挨了几十拳的同时,还在冷静地观察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分析对方的功法来历,计算反击的时机。这不是武道天赋,也不是文道天赋,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将冷静和韧性融进了骨头里的东西。
“师父是谁?”柳氏忽然问。
狗儿沉默了一瞬:“梦里那个坐轮椅的叔叔。”
“文圣?”
“嗯。”狗儿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不让我叫师父,说叫先生就好。但我觉得师父更顺口。”
柳氏看着儿子黝黑的侧脸,想问很多事,可看到他眼皮已经快合上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睡吧,”她轻声说,“到家了叫你。”
狗儿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那些在擂台上强撑出来的坚硬一寸一寸地化开,露出一张六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怀里还揣着那枚温热的平安扣,手心里还攥着母亲给的碎糖人。
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缓缓行驶。悬镜峰越来越近,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在晚霞中泛着金红色的光芒,像是专门为归家的人点亮了一盏灯。
轩辕岳躺在后面的马车里,忽然睁开眼睛,对身旁的族弟说了句:“帮我转告大哥。”
“转告什么?”
“狗儿这个侄子,”轩辕岳咧嘴笑了,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坚持说完,“我没白疼他。”
消息传回悬镜峰时,已经是三天后了。留守祖宅的族人们听完青云武会上发生的一切,全都沉默了很久。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转身就往后山走——去请老祖宗出关。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因为老祖宗闭关的石洞外面挂着闭关牌,撞不得。
傍晚,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聚在祠堂里议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轩辕家七代先祖的牌位前,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他说,老泪纵横,“我轩辕家,养出了一个好儿郎。”
与此同时,悬镜峰下的祖宅里,狗儿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吃糖人。糖人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他就一块一块地掰着吃,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块都含化了才咽下去。夕阳落在他黝黑的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院子里,柳氏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嘴里念叨着这次的糖人被压得太碎了下回要买个结实些的。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是狗儿最喜欢的白粥配咸菜。
夜幕完全落下时,狗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悬镜峰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武曲星君的雕刻仍在房梁上守着。他闭上眼,坠入黑暗。熟悉的感觉涌来。
仍旧是那座破败的草庐,仍旧是那架轮椅,仍旧是轮椅上枯槁清瘦的男人。只是今夜,文圣没有坐在那里看书。他将竹简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从黑暗中走来的狗儿。
“今天,”文圣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你做得很好。”
狗儿走过去,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轮椅前,没有说话。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狗儿想了想:“今天那个符文战体,我打不过。”
“我知道。”
“如果陈清月没有让他退下,我会死。”
文圣没有说话。
“但我不会死。”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文圣,“对吗?”
文圣沉默了很久。草庐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对。你不会死。”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有我在。”
狗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还没愈合的擦伤,是今天在擂台上摔出来的。
“先生,”他轻声说,“我想变强。不是为了以后,是现在。”
文圣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胸中翻涌起一种三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情绪。骄傲,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从明天起,”他说,“我教你一个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