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伞记》听兮

15、孟章 当年他在天

　　那从水中被我救起的锦衣公子哥便是孟章转世。
　　他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却躺在湖边仍未醒转。将他丢在这里断然是不行的，我便琢磨着在他醒来之前找个地方暂且将他安顿下来。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拉回柳公子府里定然不妥，这一世秋凝窗与他熟络，可以陪着他，但莺莺院外人眼纷杂，难免惹人注目。实则若我问问自己的心，如今他即将返还天庭，我没有脸面再留在他身边，却更不愿意将他的最后一个转世送给蟒精。
　　只听得他落水前有人唤他司马公子，秋凝窗也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但我却并不知道他的府邸到底坐落在何处。思前想后，我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让他在床上躺平了。
　　此时我才有空闲平下心打量这一世的孟章。他闭着眼睛，却看得出五官端正，模样俊俏，算是二十几世里面出落得好的。我不禁想起有几世他没有投到好胎，样貌难看出身贫贱不说，举止更是市侩无礼、粗俗不堪，和当年的孟章神君哪有半分干系。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个微笑，又想起眼前躺着的这个，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世，心中不免又酸涩起来。
　　下凡历劫之前孟章是天庭里颇有分量的神仙，位列四位神君之中。执明掌有玄武图腾，半龟半蛇，孟章的真身却是青龙。除此之外，还有白虎监兵神君，与朱雀凌光神君。青龙属木，象征皇室，孟章曾在天上执掌各朝各代皇室兴衰，虽有贵气，他却是个十分平和的人。两千多年看惯了他在各世中变换，原本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但我却仍时常想起他低沉如水的声音和那一身素淡的青衣。就算我闹了事，也只是用手在我额上轻叩一下，敛眉一笑，温润和缓。
　　七七四十九世的劫难被减免，本身再好不过。我虽为他高兴，心中却觉得空了一块。当年他在天庭里头替我顶了罪，罚降到尘世里来。我被他安排躲在孟章府的角落里，府里的管事找到我，满面愁容，说是听了神君的吩咐，要将我带回凡间。我瑟瑟发抖，追问他神君如何了，管事看了我一眼，只是抿口不言。我便不管不顾地流下泪来，伏在地上抓着管事的袖子问可曾定罪，定了什么罪。管事脸上露出责怪的神色，更多的却是怜悯：“众仙都说了些好话，神君不至于被削去仙籍，却仍要下到凡尘历劫七七四十九世，方可回庭归位。”管事的话有如当头一棒，我张大了嘴，讷讷不能言。我本以为此事只是让神君降下几节仙职，他也不会狠罚我，到时候我仍是他的小狐狸，在天庭里过散漫日子。管事叹了口气，命我幻出原形，将我塞进布袋里，混出天门送回了人间。临别前，管事沉声道：“天庭里知晓你的人不多，执明神君也没有提及你，应该不会彻查。此去之后你定下心性，好好修炼，便是对得起神君了。”
　　那之后，我每世追寻他的气息，竭尽自己的修为想保他平安富贵。许多时候力不从心，更多时候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他便已经自顾自地在那一世中生老病死了。我从未发现自己是那么得小，任凭我拼了命去找，他的命也由不得我做主。有一世找到他，他已两鬓发白，即将病逝床榻，儿女却都没有前来探望他。我遁去身形坐在他身旁，他看不见我，苍老的双眼只是直瞪瞪盯着天花板，最终合上眼落下一行泪来，此世便这么结束了。我心如刀绞，却没有勇气在他面前显形，在他病逝前握一握他的手。
　　几千年，我终于知晓自己当年的任性与胡闹。等他想起一切，我必跪下来伏在他的衣角诚心道歉，也想告诉他，小狐狸已经长大了。而此时，我盯着孟章的最后一个转世，只觉得羞愧难当，我的一句抱歉，还不如从此离去，他做他的神仙，我在人间游荡，自此再也不要叨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