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灯》飞天境

42、第四十二章 雪山圣女（一）

　　这雪山上人人都说圣女没有心，不懂人世的至情至爱，比如圣女师父死的那年下到刚学会说话的娃娃，上至六七十岁的老者谁不为他们的前圣女哭红了眼睛，只有她的徒弟，现任的雪山圣女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再比如圣女师兄死的时候，高贵冷艳的圣女姑姑又何曾有过一丝半点的伤心……

　　师父说圣女要有一颗柔软的心，能包容雪族的一切，变成真正的圣人。只不过雪烟一直都想不明白，雪族历来那么多的圣女可有谁成了师父口中的圣人？总之雪烟自己是做不到的，她不喜欢雪族，不喜欢他们的勾心斗角，不喜欢所谓圣女的头衔，说到底她不喜欢雪族的一切。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雪烟放在心里，一个是她归西的师父，一个是她归西的心上人——她唯一的师兄。

　　这是唯二能牵动雪烟心扉的人。

　　雪烟本来就是无根的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师父，或许她现在是一个杀人不眨眼让人谈之色变的女魔头，又或者在碌碌的凡尘里当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恶人。

　　她实在想不出她是个好人的模样，雪烟见惯了阴暗的东西，恶的种子在她心里扎的太深了，她师父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说了。大抵是因为这样师父才把她带回来，给了她能给的温情。

　　水滴尚能石穿，聚沙尚能成塔，她一颗凡人之心自然能变得温热。

　　只是这温热到底不是一颗滚烫的心，她明白，她师父也明白。

　　可后来啊，雪烟喜欢上了她的师兄，师父那时想她家小徒儿总算是能跟寻常姑娘一样会有心心念念的情郎，会一个人偷偷的傻笑……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师父的大徒弟，她的师兄死在了围剿集月峰的时候。

　　这是雪烟做为雪山圣女的过往，一段她不想记起的过往。人吃了肉就不想吃素的，穿惯了华美的衣裳就不想穿麻布，如果有些东西注定会走，那一闪而逝的东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雪烟记得师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

　　风雪夜临门，等一不归人。

　　雪烟一直都在等那个她等不到的人，对于雪烟来说他是风筝线，她是天上飞的风筝。没了线怎能成完整的风筝，怎能牵住她的恶，怎能要她在这冰冷的世界的活下去。

　　说到底她也不想成为泥潭里的花啊。

　　又过了百年，雪族收到了狼族的求救信，狼王夫妇曾有恩于雪烟师父，这个恩师父活着时未能报，她作为徒弟不能不报。

　　故事就是从这开始的。

　　雪烟去到了跟雪族相隔数万里的狼族，在满地找狼尸里捡回来一个小狼崽。小狼崽牙都还没有长齐，吃不上奶只会呜嗷嗷的哭。雪烟每每都被他烦的不行，悔恨不已，多想动手掐死他。

　　可这小狼崽子命特别硬，没有奶吃，没有米糊，在雪烟一日想掐死他三回的情况之下都熬过了冬天。等到小狼崽子长出了牙，会说话之后第一句就脆生生的冲着雪烟喊了一声“娘”。这把雪烟气的差点把他扔出雪山，还是旁边的长老拦着才保下这小狼崽子一命。

　　多少他身上都留着狼王的血，在他叫了雪烟“娘”她变黑的脸色之后他就再也没喊过她“娘”了。

　　这一年又一年，小狼崽子长开了，到了三岁更是成了雪族上下的掌中宝，手心肉。姑娘小伙都对他圆滚滚的长相没有抵抗力，唯有雪烟不同，她不喜欢这小狼崽子在她面前晃悠，更不喜他眨着大眼睛问她要吃的。

　　雪烟从来没有对着满身灰毛的狼崽表现善意，可这狼崽偏偏喜欢缠着她，就因为这样雪烟练功都勤快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长老因为狼崽的事敲开了雪烟家的门，为什么雪烟知道呢，是因为长老雪白的衣服上窝着一只通体灰的毛团，雪烟看着毛团面无表情的对长老说：“长老这是做什么？”

　　长老摸了一把毛团头顶上的灰毛，有些别扭的对雪烟说：“该给他起名字了，总不能狼崽狼崽的叫。”

　　雪烟继续面无表情，头也不抬，“雪烟一直听家师说您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想必给小狼崽起名字不是难事，您又何必为难我？”

　　长老更尴尬了，“我起的他不乐意。”

　　“哦，还有这回事？”不知怎的，看见长老吃瘪的表情雪烟格外高兴，连带着神色都多了几分愉快。她看着狼崽黑不溜秋的大眼睛说：“那就叫风轩吧。”

　　小狼崽很高兴的嗷呜了一声，他很激动的盯着雪烟道：“圣女姑姑，我可以跟着你学法术吗？”

　　雪烟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我不喜欢你。”

　　他看上去有些受伤，他问：“姑姑为什么不喜欢风轩？”

　　风轩是她刚起的名字，这小狼崽子用起来倒挺顺手。雪烟想。

　　“小时候被带毛的动物咬过，看见有毛的东西心烦。”

　　这些雪烟不说整个雪山的人怕是都不会知道，不过圣女她老人家的屋子确实没有带毛的东西，连冬天御寒的衣服都是如此。以前他们只以为她不怕冷，现在才知道心比铁还硬的圣女姑姑居然有怕的东西，这可真是雪山百年来的奇观。

　　但是这奇观风轩颇为苦恼，连着它乌黑的眼睛都没了往日的光彩，“姑姑要怎么才教我？”

　　雪烟却说：“我不会教你的，这一百年多年来我没有教过雪山任何一个人，你也不例外。”

　　风轩“哦”了一声，然后飞快的从长老身上下去，转眼没入到了夜色里。长老被风轩的举动弄的错愕不已，转头便怪起了雪烟，“圣女大人，你看你做的好事，风轩只不过是一个蒜苗高的奶娃娃，你这么说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雪烟冷笑道：“我本来就不近人情，这不是雪山公认的事情？长老第一天认识我？”雪烟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自己却是丝毫没要要起身的意思，“天色已晚，长老还是快回去吧，这个天色您可要多注意保养，免得您明日怪我没提醒你。”

　　长老听出来了，雪烟的意思是讽刺她年老朱黄，比不得年轻姑娘能仗着本钱贪夜。长老面色铁青的走了出去，回头连门都懒得出于礼貌给雪烟带上。可雪烟才不会在意这些，她小手一指，瞬间门就严丝合缝，生怕长老她老人家腿脚走的慢了耽误了圣女关门的时间。

　　长老咬牙心想，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拉下来，要她每天都给她擦地洗衣，永永远远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粗使丫鬟。

　　这些小九九雪烟自然不知道，就算雪烟知道她也只会冷笑一声，嘴里再不饶人的说上一句：“不自量力！”

　　可不就是不自量力，整个雪山上没有人的修为比得过她，纵使雪烟再不得人心，整个雪族都恨不得雪烟离了这圣女之位，只要她不愿意，只要她修为依旧是雪山上最强的，那么他们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在心里偷偷的说。

　　雪上的雪莲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整整开了十个来回。风轩也等了十个来回，而雪烟依旧窝在她的小屋里，不见容颜。

　　终于有一天雪烟推开了她的房门，风轩倚在旁边兴高采烈的唤了一声：“姑姑。”

　　雪烟想了半天，皱着眉问：“你是谁？倚在我门边干什么？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靠近这里？”

　　风轩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姑姑法术强大应该知道风轩十年来一直如此。”雪烟只是淡淡的笑，极为难得的赞赏了他，“心思倒是细腻，不如你猜猜我为何不知道你在我门边呆了十年。”

　　风轩想了想，“我猜姑姑这十年不在雪山，回来时也应该是知道的，只是姑姑想伤我的心罢了。”

　　“难为你看得起我，平白无故我伤你心作甚？你有空在这里上春悲秋何不加紧修炼，让别人高看你一眼。你修为太弱，根基太差，被人忽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风轩委屈道：“那是姑姑不愿意教风轩，姑姑把风轩从狼窝里带出来却没有照顾过我，你太残忍了。”

　　雪烟冷着脸道：“我管的了你初一还要管你十五？你能吃能睡的，比别人差在哪里？自己不努力还要怪我，说到底是你自己太过依赖别人而忘了人要靠自己。”

　　“你若是自己不勤快，这辈子都别想我瞧的上你。”

　　风轩今年已经十三了，从一匹奶狼长成了大狼，可连人形都幻化不了，也只是一头有灵性的畜生罢了。雪烟向来不喜欢同柔弱的东西打交道，也不喜欢别人粘着自己，更不喜有东西来找她哭诉。

　　雪烟看着他摇了摇头，昔日的狼王之子竟成了这副模样，想必长老那些人也觉得风轩资质平平才不愿教他。

　　大狼蜷在雪地里，身子微微颤抖，雪烟瞧了他一眼，“砰”的把门关上了。风轩望着那扇门，狼爪在雪地里狠狠的抓出了印，他躺了很久，终是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残雪头也不回的走了。

　　过了几个月长老再一次的光临的雪烟的寒舍，雪烟很是嫌弃，“你怎么又来了，族里的事情不够你头痛上我这找骂吗？”

　　长老脸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当我想来你这破地方，那个小狼崽子丢了，想问问你。”

　　雪烟道：“丢了就丢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外面能活则活，不活则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长老盯着她看了好久，冷笑道：“好歹是你师父恩公的儿子，你就这么对他？”

　　雪烟反问她：“那不如长老你教教我知恩图报是怎么个报法？在这件事情上长老无出其右，想必您最有发言权了。”

　　长老未答话，雪烟则继续说：“北部狼族只剩下他，但是西域狼族与他们同气连枝，在雪山不得待见回去要比当初把他扔过去活的机会要大些。莫不是长老觉得凭雪族一己之力能让那个狼崽子一统狼族为你效力，我看长老这些年对他不是很上心，想来也没有这个打算。您这一出唱给谁看？”

　　长老笑道：“雪烟，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雪烟道：“这要看长老拿什么来当赌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