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引》西窗竹影

36、第三十六章 林润之 林润之面上

　　天色已暗，慕远舟一个人先行返回，让明玄瑾陪傅望多坐一会儿。
　　一进院子，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院中，双手负后望向远方，周身气质圆融，与这夜幕降临的第一刻，晚霞同夜色交替之间完美融合。
　　看起来神秘而又危险。
　　可当这人转过身时却不似方才，他面容清秀，眉眼温润，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林前辈。”慕远舟站定，躬身行礼。
　　林润之浅笑着看他，坦然受了这一礼。
　　“您是来找玄瑾的吗？”
　　“我来找你，”林润之缓步走到属下的石桌旁坐下，“不请我喝杯茶？”

　　此时已到晚膳时分，后院厨房的烟火气散开来，饭香顺着晚风飘满何府。
　　部分院落已经点上了灯用起晚膳，怎么看，现在都不是喝茶谈话的好时机。
　　但是林润之看起来不这么想，看着慕远舟眼中疑惑之色不减反增，一副“怎么还不端茶来”的样子。
　　慕远舟曾经体会过这位前辈有多任性，如今来找他喝茶，那他也就只好沏一壶茶来了：“我沏茶不如玄瑾，您不嫌弃就好。”
　　林润之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有一说一：“谁说我不嫌弃？”
　　慕远舟泡茶的动作一顿。
　　这位前辈是专程从绵江城跑来找他挑刺的吗？

　　慕远舟沏茶的动作有些生涩，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淡定。透过袅袅的雾气，竟有几分缥缈之感。
　　林润之不得不承认，慕远舟是他见过的极少数看不透的人之一，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端起一碗新茶，饮入口中。
　　“啧。”
　　一点都不好喝，慕远舟的神秘感在这一口茶中化为泡影。
　　慕远舟对自己的茶艺几斤几两清楚的很，林润之这么讲究的人，没当场吐出来就是给他面子了。可他没想到，林润之皱着眉头，将一杯茶一口口全部喝了干净。
　　“难喝。”林润之放下杯子，顿了顿，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慕远舟怔住。
　　林润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看着慕远舟在他面前走神，林润之不满地敲了敲桌面，将空杯子往前一推：“想什么呢？倒上。”
　　慕远舟回过神来，好笑地给林润之又倒了一杯，看了看天色，放下茶壶道：“前辈稍后，我去点一下廊灯。”
　　“回来。”林润之手指微动，院里的两盏廊灯同时亮起。
　　慕远舟见状，乖乖转身回来，在林润之面前坐下。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慕远舟心下感慨，七年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和林润之安静地坐在一起喝茶。
　　林润之看起来就像常见的文弱书生，可在温和的表层下，隐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难以想象，林润之在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后，竟然没有一刀劈了他，而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里，趁着明玄瑾不在的功夫，找他喝一杯茶。
　　“你……”林润之踟躇着开口。
　　慕远舟直视着他，烛火昏暗，看不清林润之眼中的神色，只能从他罕见的犹豫中判断心中的不平静。
　　“你这七年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里？慕远舟好笑道：“您不知道吗？”
　　林润之听到这个回答，神色愈加复杂：“我果然没猜错，七年前，你确实已经死了。那是怎么回来的？”
　　慕远舟无奈地笑了笑：“这个恕我不能回答。”
　　林润之冷哼了声：“不能说？那阿瑾问你也不告诉他？”
　　慕远舟一怔，疑惑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玄瑾是没问过，但若是问了，什么他都能坦诚相告。可林润之也不是明玄瑾啊？

　　林润之听到后，神色稍缓。
　　“行吧，”他理了理袖子，慢慢道，“你们自己随意，只要不再像七年前那样突然死了就行。”
　　慕远舟越来越觉得，林润之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前辈，您难道不知道，我七年前的死因吗？”
　　林润之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你都知道了？”
　　慕远舟丝毫不慌。林润之只是看起来唬人，却没有杀意流露。
　　“我算的出来。”
　　林润之心中一惊，死死盯着慕远舟。他本来以为，像慕远舟这种修习术法的道士看似神秘，却在他们这些武功高手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他忽略了慕远舟在他面前的从容不迫。
　　看上去这个距离，他伸出手去就能折断慕远舟的脖颈，但是……
　　林润之一阵心悸。慕远舟周身尽是破绽，他却不知如何下手。
　　何况，他内心本就毫无杀意。

　　不过林润之混迹江湖多年，从未在谁那里吃过亏。让他对一个晚辈认输可还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攻击前的姿势：“我现在就能杀你。”
　　慕远舟垂眸，将林润之不知不觉又喝完的茶续上。
　　“你不害怕？还是……不相信我会直接动手？”
　　“您别说笑了，”慕远舟莞尔，“茶都喝了。”

　　没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完全被慕远舟看穿，林润之面上挂不住，讪讪地冷哼一声。
　　他今天来找慕远舟，就是想跟他好好谈谈。
　　最开始得知慕远舟死讯时，林润之感慨万分，他死了，明玄瑾就能娶妻生子，他也能对得起明彩生前最后的愿望，可他同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过了数月，他估摸着明玄瑾应该缓过来了，便修书两封寄给明玄瑾和傅浅，希望两人择日完婚。不但明玄瑾没理他，一向温柔懂事的傅浅在回信中不顾礼仪将他大骂一通。
　　向来自行其是的林润之不解，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家世样貌都般配的很，明玄瑾不同意就算了，为何傅浅也如此抵触？
　　随着时间一年年流逝，他眼睁睁看着明玄瑾日复一日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回忆起逝去多年的妻子时，排山倒海的思念汹涌而来，突然对明玄瑾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被漫长的岁月磨成一把钝刀，每时每刻都割在心上。锥心的痛楚被越来越浓的思念冲淡，却忽略了心中的累累伤痕从未愈合。

　　在得到慕远舟突然出现的消息时，林润之先是不相信有死而复生一事，命下属仔细探查，随后他突然觉察到，自己竟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消息是真的。
　　确认消息为真后，林润之蓦然涌上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死而复生太过诡异，可林润之一点细究的想法都没有，得知两人一路赶来绵江城，提前几日就在家里坐着，静等两人上门。
　　可明玄瑾根本不想见他。
　　眼看两人启程离开，林润之再也坐不住，自己一人偷偷跟了过来，想找机会和慕远舟谈谈。
　　可谁知道他和明玄瑾什么时候都腻在一起，林润之从绵江城一路追来，直到现在才找到一个同慕远舟单独说说话的机会。

　　在明玄瑾还年幼时，他和明玄瑾的关系还不似这般紧张，当年的明玄瑾聪慧非常，对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林润之既敬佩又仰慕。而年轻的林润之身居高位，武功智谋在同辈中无人出其右，加之性格高傲，行事张狂，不少人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
　　在明玄瑾十岁那年，意气风发的林润之同几大门派发生冲突，他不顾妻子的劝阻，执意同整个武林作对。最终引火烧身，一直被林润之压的抬不起头来的几大邪教浑水摸鱼，潜入绵江城刺杀林润之的妻儿。明玄瑾被手下拼死护住躲过一劫，但明彩重伤不治，溘然长逝。
　　从那以后，明玄瑾跟师父远走学医，极少再回绵江城。
　　林润之报了杀妻之仇，想到了明彩生前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明玄瑾能平安长大，一生顺遂，就自作主张找傅望给两人定亲。还好傅望明事理，说要等两个孩子长大后看他们的意思再决定。
　　“你知道我为何执意给阿瑾和傅浅定亲吗？”林润之目光悠远，“小浅那孩子算是一手被阿彩带大，形容举止一颦一笑，和阿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喜欢的人，阿瑾也会喜欢的。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以兄妹相处，竟无半点男女之情。”

　　所以，当林润之得知，承载了他的明彩全部希望的儿子竟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顿时怒不可遏。
　　他先是派人调查慕远舟的来历，却什么都没有查到，仿佛这个人是突然出现在世上一般。调查无果，又在幕后想尽办法拆散两人，甚至单独找慕远舟谈话，让他离开明玄瑾。
　　最后，已经一头钻进牛角尖的林润之甚至不管会不会被明玄瑾发现，派出了下属去刺杀慕远舟。
　　可等下属赶到时，慕远舟已经尸骨无存了。
　　讲到这里，林润之着实不能理解，为何慕远舟会这么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同他聊天。
　　对于一个曾经计划着要杀掉自己，并且已经付诸行动的人，竟是毫无怨恨吗？慕远舟可不是无原则无底线之人。
　　这么想着，林润之问了出来。

　　慕远舟也没想到，他再次见到林润之，心中并无半点负面情绪。
　　“我也不知，”慕远舟想了想也不甚明白，最后只能总结为一个理由，“或许是知道，您派再多的人，也杀不了我吧。”
　　林润之满目怅然。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