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引》西窗竹影

32、第三十二章 小黄

　　何仇比燕凭轻笑的更尴尬，但是成功抓到了窃贼，他的尴尬有了几分底气：“二公子，我们……”
　　话刚说一半，那蜷缩在燕凭轻脚下的人艰难地挪动了两下，看上去伤的不轻。
　　他转头看到何仇手中提着的猴子，惊声道：“小黄！”
　　他一抬起头，何仇等人纷纷看到了他的样貌，竟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竟真的是他？慕远舟看到这少年的面貌，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正是他们离开绵江城前见到，后来在玉照城又重逢的少年。
　　但此时的少年头发凌乱，月白的衣衫上满是脏污，精神萎靡不振，毫无之前神采飞扬的灵动之感。

　　那被擒住的猴子哀叫着吱吱回应，少年看到后挣扎着爬起来，朝猴子跑去。
　　可刚跑了两步，就被何仇的手下按住。

　　何仇忙碌数日，终于将这几期盗窃案的主犯和从犯抓捕归案，想起自己不但毁了燕国公府的侧门，那散落一地的卷轴还躺在书房外没来得及整理，心里满足的同时生出一丝愧疚。
　　“二公子，实在抱歉，这门我们会负责修好的。”
　　“呃，没事没事，”燕凭轻摆摆手，虽然看不懂抓猴子是个什么操作，但看上去何仇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你们是来办案的吧？抓到人就好。”

　　“二公子？”慕远舟听到这个称呼，疑惑地看着并不惊讶的明玄瑾。
　　明玄瑾轻咳一声：“我忘了告诉你，燕凭轻是燕国公次子。”
　　慕远舟默然。
　　看面相就能看出，明玄瑾的这两位挚友皆是人中龙凤，但没想到燕凭轻还有这一重身份。

　　另一边何仇简单对燕凭轻客套了几句，就要带着猴子和少年离开，带回去连夜审问。
　　“大、大人，他要不行了！”手下提醒他。
　　何仇连忙低头，看到少年的样子，大惊失色。
　　少年一直在挣扎着，试图朝小黄的方向爬去，但力度越来越轻，七窍流出鲜血，像是马上就不行了。
　　小黄见到自己的主人如此惨状，试图撕咬何仇想从对方手里逃脱，却被牢牢擒住，动弹不得。
　　“不可能啊？”燕凭轻凑过去仔细观察，喃喃道，“我方才就踹了他一脚，还没用内力，怎么会伤成这样？”
　　“他要死了？”何仇也慌了起来。这少年如果死在这里，该去哪里寻回这几日丢失的宝物？

　　何仇飞快地把手中的猴子五花大绑，交给手下，自己蹲在少年面前。
　　明玄瑾已把手从少年腕上收回，摇了摇头。
　　燕凭轻也蹲了过来，不可置信道：“难道真是我方才那一脚的原因？”
　　“不是，他五脏六腑均完好。”明玄瑾道。
　　少年听着几人讨论，干哑地笑了几声：“同你们无关，是我咎由自取。”
　　“你纵猴行窃，但罪不至死。是有人威胁你吗？那些被盗的宝物在哪里？”
　　何仇一连声的质问传入少年耳中，而少年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们这些无用的凡人又知道什么？既然罪不至死，就把小黄放了吧。”
　　“你！”何仇大怒。
　　“那些被盗的宝物已经不在玉照城了，但我能保证，这里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弱，“所以，把小黄放了吧。”
　　何仇怒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虽然今晚是人赃并获，可之前被盗的那些宝物就这么算了？

　　慕远舟第一眼看见少年时，就看出了对方目前的状况。
　　幻术反噬。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这少年不惜豁出命来，也要走今晚这遭？
　　而且看少年的行动明显是失败了。他背后是否又有人操纵？
　　如果有，算算时间，应当就在他们离开绵江城那天。他们走的不紧不慢，少年如果在他们之后出城，日夜兼程赶路，确实能够在他们前一日进入玉照城，当晚行窃。
　　这么着急地抢时间，到底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何仇已经气得用手捶地，奈何少年不为所动，只静静等着生命流逝：“别白费功夫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记住我方才说的话就好了。”
　　什么都不会说？慕远舟轻声道：“那可由不得你。”

　　周围陡然一静。
　　何仇一怔，随即心中一喜。慕远舟平时存在感太弱，他此时一讲话，何仇才发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青年，在这一刻周身气质突变，原本温润淡雅的气场消失，看上去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少年也楞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断断续续地反驳道：“怎么由不得我？我马上就断气了，你们还能怎么办？”
　　慕远舟唇角勾起一点笑容，眼神却没有温度：“前三起案子，同你的小黄无关吧？”
　　少年神色一下子变了，色厉内荏道：“你、你怎会这样想？”
　　“因为这是第一次幻术反噬，”慕远舟笑笑，“我说错了吗？”
　　少年呆愣在原地，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慕远舟，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
　　慕远舟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前三次如何做到，但是，还有其他猴子帮你作案吧？他们在哪里？”
　　少年却如同看到了神祇一般，突然回光返照，猛地坐了起来。
　　“前辈，前辈您帮我看看，小黄他……他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吗？”
　　慕远舟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希冀，心里一沉。
　　“是的。”

　　少年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重新倒了下去，眼神涣散。
　　“你们去无声巷吧。”
　　“那里还有、还有两只猴子。”
　　“见到他们，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少年最后不舍地看了小黄一眼，悲哀地笑笑，再也没有了生机。

　　“吱吱吱——！”小黄凄厉的叫声响起，它直直地盯着少年的尸体，眼中流出两行热泪。
　　何仇给它松了绑，小黄被绑了许久，浑身血流不畅，一个没站稳歪倒在地上。它几步爬到少年身旁，把头靠在少年胸前，呜呜地低声哭泣。

　　慕远舟心下沉思。
　　很显然，少年的这几次偷窃，都源于背后的高人指点。
　　那人定是想从玉照城里得到什么东西，又抓到了少年的什么把柄，便借人之手行事。
　　而少年的把柄，大概就是小黄了。
　　所以，目前要尽快做的，就是前往无声巷，将少年提到的另外两只猴子找到。

　　明玄瑾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长话短说同燕凭轻和沈惊风讲了下事情的始末，回身一看，何仇还在怔怔地看着小黄抱着少年的尸体哭，眼中也满是伤心之色。
　　“何前辈，我们去无声巷吧。”明玄瑾提醒道。
　　何仇猛地回过神来，重重点了下头：“你说的对，现在就去，以免夜长梦多。”
　　“吱吱——”小黄也抬起头来，用脖子上黄色的围布擦了把脸，三两步蹦到何仇身边，抓住他的衣摆。
　　“你想让我们带你去？”何仇猜测道。
　　小黄极通人性，听闻此言连忙点头。

　　无声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是说这里通常寂静无声，而是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悄无声息。
　　包括死人。
　　所以何仇若无特殊情况，也不会选择闯进这里。
　　还好有小黄一直给他们指路，在狭长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个半人高的门洞前。
　　小黄灵巧地钻了进去，一个闪身就没了踪影。何仇连忙跟上，几人也一个接一个矮身钻进门里。
　　半路同他们会合的游红走在最后，从踏进巷子后一直屏气到现在，周围的恶臭仿佛无孔不入。她用布掩住口鼻，狠了狠心也钻了进去。

　　经过一丈长向下的阶梯，几人来到了一个半地下的屋子。
　　慕远舟将桌上的油灯点燃，昏暗的光芒照出了这一间并不宽敞的屋子。
　　屋子一角并排放着三个半人高的铁笼，而这三个铁笼都被打开，小黄正站在铁笼前面，茫然地吱吱叫。
　　少年所说的另外两只猴子，已经不见踪影。
　　“我们被骗了？”何仇脸色沉下来。
　　“不一定，”明玄瑾走到小黄面前，“你今夜离开前，另外两只笼子是关着的吗？”
　　小黄吱吱点头，用手指了指其中两个笼子上被撬坏的锁。
　　沉重的铁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血迹，有几处还是艳红色，看上去是今晚刚刚蹭上的。
　　栏杆上到处布满零散的划痕咬痕，足以说明那两只猴子自从被关在这里后，从未停止过挣扎，时时刻刻都试图逃脱。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

　　何仇三两步冲上来，抓住小黄的手臂：“那些宝物呢？被你主人偷来的宝物，被放在哪里了？”
　　小黄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是智商有限没能理解何仇的意思，还是确实不清楚答案。
　　何仇见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招呼手下开始寻找。
　　见何仇不再追问，明玄瑾继续道：“那两只猴子，是怎么来的？”
　　小黄依旧一脸茫然。
　　这也不知道吗？明玄瑾想到慕远舟同少年的对话，又提出一个问题：“今晚原本要跟你主人出门的，是它们中间的一只吗？”
　　小黄面对这个问题，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玄瑾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感觉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少年今晚是第一次用幻术，也就是说，另外两只猴子的确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能做到这么聪明的小黄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身旁慕远舟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怎么了？”明玄瑾担忧地问。
　　慕远舟看着被撬坏的锁，沉思道：“这血迹，我总感觉不太对。”
　　明玄瑾凑上去研究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应该是人血。”
　　是谁做的？是已经死在燕国公府外的少年，还是有其他人也来过这里？这几起案子，背后有多少人在推波助澜？
　　人血……
　　慕远舟心中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只有找到那两只猴子，才能证实。

　　何仇带着两名手下将整间屋子几乎掘地三尺，每个角落都被翻了不止一遍，却未能遭到任何一件被盗的物品。
　　游红看着何仇神思不属的样子，安慰道：“大哥，这也不能怪你。我们已经尽力抓到窃贼了。”
　　何仇怔立半晌，沉重道：“你知道，我府上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吗？”
　　游红想了想，报了几件东西：“我前几日见到管家整理这个，就记了下来。其他两家被窃的也相差不多？”
　　“不止这些，还有一件东西。”
　　何仇直直地盯着少年留下的包裹，他多么希望就这么盯着，那些失窃的东西都能从里面掉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二弟过来吗？”
　　游红楞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大惊失色。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