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15、15

　　马可思虽然是复旦法学系的讲师，但是他父亲身居高位，因此他人脉极广，自己的工作室做很多项目，刘澈暑假寒假基本都在他的工作室打工，有忙不完的事情。前一年他就和东方台在筹划拍一个讲支教老师的纪录片，达成意向之后，他一边找拍摄对象一边拉此行的赞助商。最后几经波折，经人介绍，终于找到了在西藏安多县小学做支教老师的李响作为拍摄对象，李响也是复旦毕业，正合了马可思的意。之后又找到一个知名运动品牌作为赞助商。
　　前期拍摄计划是两个月的时间，马可思找刘澈做自己的助理，其实他助理好几个，他就是想带刘澈去玩，结果刘澈得寸进尺，又想带着傅唯，傅唯又想带着艾克。最后马可思全同意了，刘澈问马可思带这么多闲人整个拍摄组会不会有意见。
　　马可思说：“关拍摄组什么事情？赞助商愿意出钱，他们有什么意见？再说了，我怎么会让你们闲着，你们既然跟着肯定得干活的呀。”
　　那个年头找工作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一般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如果学生有了工作意向，学校基本都是放行，只需要期末时回学校来考试即可。所以艾克和傅唯去向班主任请两个月的假时压根就没碰到任何困难，搞得他们之前想得一些由头全没用上。
　　一行人加上东方台的两个工作人员从上海出发飞西宁，在西宁和青海省当地电视台的两位工作人员还有几个马可思请来的业内人士接上头，转火车去格尔木，然后在格尔木换大巴一路风尘仆仆赶去安多。
　　艾克他们不知道拍个片子要这么多工作人员，满满的坐了一车子。大家互相都叫老师，王老师李老师徐老师一堆。马可思介绍刘澈时都说这是我助理，所以大家叫刘澈小刘助理，艾克和傅唯暂时没有具体的分工，但是因为和马可思刘澈全天都在一块儿，所以大家连带着也叫小艾助理和小傅助理。
　　在刚进青藏线时，艾克几个人被那巍峨的雪山、广袤的草原、湛蓝的天空及洁白的云朵惊艳得一愣一愣的，看到什么都大声喊，哇！哇！。
　　中巴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摇摇晃晃的开了两天，中途在唐沽拉山镇住了一晚，本来司机和向导觉得马可思他们第一次到青藏高原来，想找个相对低点的地方住，这样人会舒服点，但是这条路全线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住哪儿都一样。
　　本来镇上唯一的招待所，就是那种如果你有点洁癖估计就只能在房间站一晚上的条件。结果好不容易下决心睡下了，还头痛的不行，感觉那枕头就像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的鹅卵石，枕得后脑勺生疼。第二天继续往安多赶，车上有人抱着氧气袋吸了一路。
　　安多县海拔四千八百米，在没到安多县城时，他们以为只有缺氧这一个问题。几个人怎么也没想到，打败他们的还有尘土。
　　安多整个县城前后就一条主路，往大了看也就像个村子，关键是全是灰，全是灰。整个县城一片灰黄的颜色，一棵树都没有，一点绿色都没有，房子上是灰，路上是灰，连路边上走的人也都是灰的。他们的车开过，扬起来的灰尘把整个车子都包围了，隔着玻璃窗尘土的味道冲得人直发昏，什么都看不见。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好，灰尘却那么大。
　　向导早就联系好了县城里最好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上下两层，从来没一下子接待过这么多人，尽管之前一直在做准备工作，但等大家都下了车拿行李搬设备还是忙了一团乱。
　　艾克刘澈和傅唯从车上下来就被尘土呛得直咳嗽。脚下厚厚的一层土，先下去的同事在上面留下了一串脚印。艾克一脚踩下来，腾起一层细土瞬间将他的白鞋子淹没。艾克不由自主的眼睛一闭。
　　三个人帮着搬东搬西，有些设备要轻拿轻放，就听到从一楼到二楼全是轻点轻点慢点慢点的声音。忙完浑身上下全是一层土。拍了头上扬到身上，拍了身上扬到头上，你拍我扬到你身上，我拍你又扬到我身上。看着这满天飞舞的小细尘，三个人算是彻底服气了。
　　下午马可思和刘澈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带着给孩子们的礼物先行去看了拍摄的学校，学校的校长多吉以及这次的主角李响老师。
　　刘澈作为复旦新闻系大三的学生，此行最大的任务就是详细记录工作组每天的具体情况，不光正式的工作，还有鸡毛蒜皮，吃喝拉撒统统要记录在册。从上海出发的第一天开始，刘澈就开始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写东西，出新闻稿。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工作人员去学校做见面会，然后正式开机。大巴被尘土一路掀到学校门口。艾克扒在车门上往外看，只见大门口被灰尘笼罩的牌子上隐约写着安多县完全小学几个字。
　　所谓完全小学，就是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但是总共只有二十三个孩子，其中七个是住在县城里，其余的十六个孩子全部来自于散落在茫茫草原和雪山之中的乡镇，所以都是住校，有条件的一周回去一次，没有条件的要到放假才会离开学校。老师只有三个，校长多吉、当地女老师麦朵，还有一个就是李响。多吉和李响长年住在学校，除了给孩子们上课，还要从早到晚的照顾孩子们的衣食起居。
　　艾克见到李响时，李响正和二十三个孩子一起在校门口列队欢迎工作组。艾克来之前仔细读过李响的资料，毕业于复旦新闻系，是刘澈真正意义上的师兄，在湖南三元岭小学作过三年支教，到安多两年，现在是二十七岁。但是在艾克眼里，李响完全不像有二十七岁的样子，清瘦俊秀，脸上两块高原红，笑起来满满的少年感。
　　正式开机之后，艾克被马可思安排住到学校里，负责拍照及记录李响每天的生活起居。学校就一排平房，五间校舍，三间拿来做教室，一间住女生，一间从中间用柜子分两半，大的一半住着男生和多吉，小的一半是办公室和李响的宿舍。厨房和水房都是多吉校长请人从那曲拖了砖回来，带着麦朵和李响拿着瓦刀自己砌的。
　　安多的夏天黑得非常晚，八点多了还亮堂堂的。孩子们吃完晚饭后各自洗碗说说笑笑，之后多吉麦朵带着孩子们上晚自习。李响收拾厨房。
　　艾克拿着相机在教室转了一圈又回到厨房，对着李响咔咔几下。
　　李响低头刷锅，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艾克笑，说：“艾老师是专门学摄影的么？”
　　艾克说：“李老师太客气了，不要叫我艾老师，叫我小艾就好。”
　　李响又问：“也是复旦新闻系的？”
　　艾克说：“惭愧，不是。”
　　李响笑着说：“抱歉。”说完向墙角的一个桶扬扬下巴，说：“能不能麻烦你去帮忙拎一桶水？”
　　艾克赶紧放下相机，拎上桶说：“嗯，好好好。在哪儿拎？”
　　李响说：“校门口左边有个水管子。”
　　艾克拎了水回来，问：“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么？”
　　李响把孩子们的碗都摆摆好，甩甩手上的水，划一下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厨房，笑着说：“没有了，都收拾好了。”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李响说：“走吧，我陪你去招待所拿行李。”
　　艾克说：“不用不用，他们说一会儿帮我送过来。”
　　李响说：“走走吧，反正没事儿。”
　　艾克说：“也好。”
　　漫天黄土，夕阳西下。路上几乎没有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无比长，一直投到街对面房子的土墙上。
　　李响问：“还习惯么？”
　　艾克薅一下头发，感觉抓了一手土，说：“还行，就是灰太大。”
　　李响笑着说：“过几天刮大风你就知道什么叫灰大了。”
　　艾克说：“你不要吓我，会不会被埋起来？”
　　李响说：“会变成一个兵马俑。”
　　艾克看看李响，笑着说：“李老师已经习惯了么？”
　　李响点头说：“嗯，习惯了。刚来的时候不太习惯，你应该也知道，之前我在湖南三元岭，那里全是山，山上全是树，一年到头都是绿色的，这里呢？整个县城别说树，连颗草都没有。”
　　艾克说：“李老师，大学毕业之后怎么想着要做支边的老师？”
　　李响说：“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在做支教了，那时候是在广西龙脊呆了一年，在山里呆久了之后再回到城市里就有点不习惯了，也不想呆在城市里了，觉得太闹。不瞒你说，其实我也不是说有多崇高多有理想啥的，纯粹就是喜欢偏僻的小地方，心静。”
　　不等艾克说话，李响说：“你不会把我说的这句话写在稿子里吧，不要哦，这有违你们初衷哦。”
　　艾克看着李响笑了。
　　李响继续说：“其实，在三元岭的时候也有人去拍过片子，之后的确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到支教的队伍里来，还有人给孩子们捐文具捐书，这是好事情。但我个人觉得吧……李响指着艾克笑着说，后面的不要写在稿子里哦……”
　　艾克觉得这李老师正常情况下说话的样子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过心田，但正当你还沉浸其中的时候，他忽然又变成了三岁半。于是故意逗他，装作到裤兜里去掏纸笔，说：“来，李老师，继续说，你个人觉得怎么？”
　　李响笑了。指着前面说：“你看，不能说了。”
　　艾克抬头看，已经走到了招待所门口。
　　走进院子，司机正和傅唯抱着他的铺盖和行李箱往车上放。傅唯和李响点头打招呼，又扭头问艾克：“怎么回来了？”
　　艾克赶紧上去接过傅唯手上的行李箱，说：“李老师说出来走走，就走回来了。刘澈呢？”
　　傅唯说：“马师兄有可能这两天要走，正在和刘澈还有王导徐老师他们开会。”
　　艾克说：“要走？回上海？”
　　傅唯点头。
　　正说着，忽然听到马可思的声音，“李老师过来了，快请上来坐。”
　　艾克抬头一看，马可思和刘澈两个人正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抽烟。艾克回头看傅唯，“他高反好了？还抽烟，你也不管？”
　　傅唯笑着说：“他几岁，还要我管？”
　　李响向上看着马可思笑着说：“不上去了，只是过来帮艾老师拿行李。”
　　马可思将烟扔到脚边踩掉，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说：“不不不，李老师，快请上来，我还有问题请教。”
　　李响背着手，说：“哎哟，不敢当，马老师教大学的怎么向我这个教小学的请教问题。”
　　说着，马可思已经噔噔从楼梯上下来了，径直走向李响，一把捏住他，低笑着说：“你可给我得了吧。”
　　李响低头浅笑。
　　马可思一边将李响往楼上拽一边凑到他耳边说：“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啊。”
　　李响说：“也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的。”
　　艾克从来不知道李响和马可思私底下关系这么好，搞得莫名其妙，抬头看刘澈。刘澈嘴里咬着烟，也向艾克摊了一下手。
　　艾克又回头看傅唯，傅唯笑着说：“人家两个人都认识一年多了好吗？”
　　艾克问：“看样子，马师兄之前来过？”
　　傅唯耸耸肩笑着说：“那就不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看着马可思把李响拖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刘澈看着两个人从自己旁边走过，赶紧一路小跑下了楼。
　　艾克看着刘澈下来，问：“马师兄要回上海了？”
　　刘澈说：“嗯。”
　　艾克从刘澈嘴上拿下烟屁股叼在自己嘴里。
　　这时候司机摁了一下喇叭，喊：“小艾助理，这会儿回不回学校？”
　　艾克瞥一眼楼上，问刘澈傅唯：“你们说我要等李老师吗？”
　　还不等刘澈傅唯说话，楼上马可思打开房间门探出脑袋对着司机喊：“先送小艾回学校吧，我这和李老师还商量点事儿。”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艾克和刘澈傅唯面面相觑，笑着低声说：“我操。”

　　艾克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学校大门已经锁上了，艾克站在门口叫了半天多吉校长，多吉校长才出来给他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就是从男生宿舍开着的门射出一道光，多吉校长一身黑，只看到他的一排白牙齿。
　　校长帮忙把铺盖从车上抱下来，问：“李老师呢？”
　　艾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说：“和马老师还有点事情商量，晚点回来。”
　　校长把隔壁的门一脚踢开，向开关扬扬下巴，对艾克说：“艾老师帮忙开个灯。”艾克赶紧把灯打开，校长将铺盖搁在办公桌上，从李响床边上拖出个行军床。
　　艾克放下行李箱过去帮忙，和校长一起把床打开。两个人抬着床这个角试试那个角试试，最后还是决定把床放在李响的床头旁。
　　正忙活着，艾克听到一片笑嘻嘻的声音，抬头一看，十来个小脑袋扒在中间隔断的大柜子上，个个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和校长。
　　艾克也看着这些孩子笑。校长说：“小犊子们还不快睡？”
　　然后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隔壁说：“都快点睡了哦，明天一早就有摄像师过来摄像哦。”正是李响的声音。然后小脑袋们一个一个被抱了下去。
　　李响从隔壁过来，和校长艾克一起把办公桌又往门口挪了挪，让艾克上下床更方便点。艾克不好意思的说：“唉，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响说：“没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