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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清楚也罢, ...

  •   楚庭初春清晨。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景之中,天空冻蓝凛冽,脆似琉璃。曲解意抬头看看天,日色已有六七分洒进古木窗棂,他到窗下盘膝而坐,昨日刚调好一张琴,就横放在膝头。

      他一挥手,七根弦泠泠作响。另一个早起之人悄无声息从里屋出来,缘着木梯缓缓而下,又倚靠在楼边上,带着十足耐心听他弹琴。

      曲解意住了手,回头看他,眼神懒懒的,

      “少见你起这么早……今儿到底什么日子?”

      姬卿尺将自己衣领扶正,往他这边走,“老五要来。我要算的不错,今天该到了。”

      “他自己能来?”曲解意半信半疑。姬卿尺一笑,

      “……哪能?”他看曲解意神色,又解释道,“云儿陪着。”

      曲解意了然,“你又放着守江不管,都丢给她,等她来了必然又讨一顿好骂。”

      姬卿尺笑得安然,“我这义兄当得也够委屈。”

      他斜着身子往曲解意那边靠,语调闲适,“等来了再说吧……你做什么呢?”

      曲解意怕他没轻没重摔了琴,连忙将琴从膝盖上拿下来,收进琴囊。姬卿尺也不讲究,从他身后想翻个枕头靠着,没翻着,就推推他,

      “枕头呢?拿一个来。”

      曲解意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挪动身子,从桌子底下抽了个枕头递给他。日影越过屋檐,毫无保留地照进窗里,曲解意肤白畏晒,顺便探过身去将窗户合了缝。可仍有些日光透过窗纱,影影绰绰地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整块白玉之上。

      姬卿尺推开桌子坐在他对面,只听曲解意小声抱怨,

      “你倒会找地方,把我挤这儿来晒着。”

      他虽然嘴上这样说,唇边那一抹笑意不退,姬卿尺也跟着笑,“大早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也没事干,不如跟我推武兵棋。”

      曲解意眼皮子都没抬起来,“瞎闹,我哪里会推什么武兵棋。就是我会,这边哪里会备着这个。”

      这一席话后,姬卿尺刚坐稳便不得不又出门,他俩来时都没带什么随从仆侍,不想听见屋里动静,早小步进来数人,都在下面伺候。

      “有意思。”曲解意托着下巴歪头一个一个看过去,“谁叫你们来的?”

      为首的一个女侍恭敬道,“回先生,是兴英公子叫我们来的。”

      曲解意点了点头,又和气地问道,“楼中有武兵棋吗?”

      女侍头上花钿逶迤,随着她婉转低头的动作,从乌黑的发上落下来。

      “回先生,有一副牙雕的,一副竹雕的,还有一副玉的。”

      “有些什么图?”

      “四张楚庭全图,一张守江楚庭秦地的联图,一张秦地全图,还有一张最为难得,是燕方八河十三关的全图。”

      曲解意笑道,“武兵棋以朴素者为上品,拿竹雕的来。”又看姬卿尺一眼,“要什么图?”

      姬卿尺伸手把玩着桌上一个小茶盅,似乎不特别关心他的决断,“……把那张联图拿上来吧,也正应世时?”

      曲解意也是好说话的人,“那就秦地。”说着吩咐女侍去拿武兵棋和地图来,又额外吩咐道,

      “这里不用你们走上来伺候,外头侯着吧,叫了再上来。”

      一行人于是又从原路退回去,女侍将棋图和武兵棋一并呈上,婉然低头告退,独留姬卿尺和曲解意,在重又恢复了安静的房间里。

      “说是左兴英,实际上就是公主殿下吧……这位明光殿下也有心了。”曲解意一手持竹笼,另一手将其中竹制的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歪头看着姬卿尺。

      说者有心。

      姬卿尺铺开棋图,曲解意看他故意半晌不接话,又低声道,

      “你喜欢她,是也不是?你要是喜欢上了别人会是什么样子,这我是清楚的。”

      姬卿尺手中握着的棋子微微一顿,“清楚也罢,糊涂也好,在心里放着,要说出去了,可不轻饶你。”

      曲解意不大吃他这一套,“你平常哄女孩子家,百般温柔仔细,伏低做小,这次放着天下第一美人,又只管痴傻呆楞。”

      姬卿尺答,“她不是寻常女子,我怎能还像往常那样轻慢于她?”

      “那你究竟要如何?”

      姬卿尺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图上摆放着棋子,充耳不闻。

      “装聋作哑可没用。”

      “等。”他变得惜字如金。

      “等到什么时候去……可别等老了人。”

      “等大势已定吧……”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姬卿尺拍了拍手,“如今天下已乱,明光公主的动向就是楚庭的动向,我的动向就是守江的动向,这事情现在就说不得。”

      曲解意思索一会儿,嘲弄地开口,“也是……你跟我们自然是不一样的,我本来鄙俗,只管寻欢作乐就好。可要是天塌下来,你们这些王侯将相第一个要往上顶。”

      “不是‘往上顶’,”姬卿尺纠正他,“是先落在我们脑袋上。”

      “高处固然风光无限,寒冷也无限啊。”曲解意叹气,又展颜一笑,“不提这个,下棋下棋。”

      低头一看棋盘,他自己先乐了出来,“你足不出户,战事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曲解意执红色棋,在地图西北方落子,紧守洛城。寒江,直逼栖碧城下;姬卿尺执黑色棋,在栖碧城后的白茅和银华落子。

      听到曲解意评价,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问花的活儿做得当然精细。”

      “还忘了一处。”曲解意提醒。

      “嗯?”

      对面人探过身来,从他盒子里拈走一枚碧色棋子,落于楚庭与守江交汇所在,“子思公子已经领兵北上,你昨天说的。”

      “这倒是我疏忽了。”

      曲解意看栖碧城后接连三城都堆积着红子,凝眸深深思索,“援军有那么快?”

      “问花手下探子前日回报,北地骑兵夜袭岳王、玄水两关,拿下岳王关之后,在奇袭玄水关的路上遭了伏击,只得退回玄水关……你自己想想,这援军到是没到?”

      “这我倒没有听说,不过,就不能是他们看破了北地军计谋,相互援护所致?”

      “……不像。”姬卿尺踌躇,“栖碧城守军不到五千,北地军主力没有动,还在城池正面铺着,要是主将动了,栖碧城现在早已经易主。”

      “话是这么说,也太快了些。”

      姬卿尺闻听此言,又端详一下,动手将后面的红棋推远了些。

      “什么意思?”

      “不错,是太快了。所以我猜,这路援军一定是甩掉了所有辎重和主力部队,一路狂奔轻装简行,这才赶得上,守下了玄水关。不过在他们真正的援军到来之前,可能就不再有反攻之力了。”

      “这北地有一路援军,秦安也有一路援军,两方各据一城,就看谁的援军先到了。”

      结海楼的主人说完了这句,伸手比划了一下,面露笑意,“姬三,我要先下一城了。”

      “怎么讲?”姬卿尺亦笑,耐人寻味。

      “云城到栖碧城,走三格;楚庭到玄水关,走四格。”

      “水路快些。”

      “可是要绕守江的大阳关,还是四格。”曲解意凝眸,伸出手指在“大阳关”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双唇微微抿着。

      姬卿尺定眼看他一阵,忽用三根手指一推,那大阳关上的旗便歪倒在一旁,姬卿尺拈起那枚小旗,

      “要是我说,根本就不用绕呢?”

      “这可不合武兵棋的规矩。”曲解意眼中有迟疑之色,“‘大阳关’没有楚庭的路。”

      “因为守江和楚庭世代为仇,所以武兵棋上,楚庭的兵走不了守江的大阳关。”

      姬卿尺不再去动棋子,将一双手都抄进袖子里,“不过,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曲解意闻言一惊,“莫非你……”

      姬卿尺笑。不语。

      他将,双手叠放在桌子上,语气却仍然像是谈论平常闲事,只在尾音,稍稍压下去。

      “我已经,选好了。”

      曲解意眨了眨眼睛想着,然后没脾气地挥挥手,“随便你折腾。”

      姬卿尺又低下头去,“这样就是三格。”

      他话只说到一半,门外一个女声通传,轻柔婉转。

      “姬公子,有人求见。”

      “何人?”

      “一男一女,男子乘木车,女子自称云萍。”

      “来的不巧了。”姬卿尺笑道,“我刚摆下棋。”

      曲解意伸手,把那一秤残棋推到一边去,“去吧,我收着等你回来。”姬卿尺刚刚起身要走,他又想起什么似地,一把拉住他,

      “把清欢叫进来吧。”

      姬卿尺答应了一声走出去,过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漂亮的青年走了进来。眼睛是细长的凤眼,看人冷冷的。

      曲解意随手从身边找了象牙板递给他,缠着他道,

      “清欢,你给我唱个曲儿听。”

      漂亮的男人说话也是冷声冷气,“唱什么?”

      曲解意不在意他的态度,笑吟吟地回答道,“你先来定,我要不喜欢听,我再说。”

      清欢似乎不很高兴,但他还是坐了下来,用洁白的象牙板打了两下拍子,唱,

      “叹荒丘千里,日平无人过。何日见,一任承平如画里;只看在……”

      “你倒乖觉。”他刚一开嗓,曲解意便苦笑着打断,“你是个唱曲儿的,何必学那些男人的模样,针砭起什么时事来,快换一个,用不着你。”

      他挥挥袖子,“唱个你拿手的便了。”

      青衣逶迤的男人眨了眨眼睛,新起一副调来,

      “……鸦倦飞,人倦下,偏那里不能唱剌剌,这樵叟将芝兰尽意儿伐:鹤发鸡皮白头姥,歌台舞榭解语花,眼看他欢场塌。”

      曲解意还是没有满意,拿了桌上小旗便掷出去,正丢在他身上,落在手头,他笑骂道,“你又来哭丧,”这一回清欢脸上分明有了怒容,也不待他说完,早换了新调,

      “重重深纬锁人家,欲啼偏许令带花……”【3】

      曲解意知他向来是个肯折不肯弯的,强他不过,幸而清欢也只是诚心气他,唱了两句,便住了口,一双冷眼看着他。曲大老板只得自斟了茶奉给他吃,待他心气平复,好言好语央告道,

      “好兄弟,我糊涂了,可现下是乐的时候,你就算想我做番事业出来,也断不该拿这些来刺我的耳。”清欢接了那茶,眼见意气渐平,只脸上不肯服软。

      曲解意愈发凑近了,笑道,“你要有心,将原氏的□□花破字唱一支,声气又清,辞藻又好,我两个同乐。”

      清欢真个开口,声气如清云逐月,穿帛滚珠,果是那支《□□花破字》【4】

      ……

      去年花未老,今年月又园,莫教偏。
      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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