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 96 章 直到自己也 ...

  •   “北方来的书信?”嗣音本来正低头伏案,检看几地来往书信。春娘给她在发鬓笼上一些新开的兰花瓣,她只这么稍微一抬头,满屋子都摇晃着甜香。

      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正好对上子衿的目光,后者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有些无奈地将手里的信放在案上。

      “是啊。”他叹了口气,“你看去是不去?”

      眼前的美人画动起来,眼波微微流转,嘴角一丝笑意,“当然要去了。我们既然与北地歃血为盟,他们来信求援,我们如何能不去?”

      “不过究竟是否真的派兵,还是要由哥哥决断。”美人眼中的波光稍稍暗淡了些。

      “你这样说,那么就去吧……书信便由你来拟定。”

      听了这样的回复后嗣音也不再多话,她一手挽起衣袖,其外披覆的两层蝉衣如同雾、烟一样滑落。刚抬起笔要写的功夫她却又放下,用手拢着云鬓,沾上去的兰花瓣带落了几片,飘飘悠悠,落在朱红案子上。

      牛乳般白皙纤纤十指,在红案上只一扫,就浮去了那些掉落的花瓣。“出兵是好……可别告诉子佩。”

      子衿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他将胸中郁结的那口浊气咽下去,苦涩地道,“好。”

      仿佛有些乏了似地,明光公主懒洋洋地往后依偎过去,把身子依靠在冰冷僵硬的木头椅背上,声音也有些倦散,

      “去劝劝他,他平常最肯听你的话……大哥。”

      天色有些将暮了,晚霞在天边长成了紫色的一片,晚霞没有照着的那一边,又湿润润地,那是刚从石头里开出来的天晴玉髓,水头很足,还带着云遮雾罩的石纹。一点点的太阳斜斜隔着窗户框子照进来,落在嗣音手边那卷纸上,撒出一格一格金粉。将嗣音照得像一幅画一样,又像白玉雕像,微微闭着眼睛。

      “你这两天也太累了,不该逼着自己。”子衿没有便走,有些不忍地对着她说。

      嗣音眼睛没有睁开,却摆了摆手。鬓发里编的兰花瓣跟着她的动作忽忽悠悠,在斜阳的光影儿里子衿模模糊糊看见她凉凉地扬起了嘴角。

      “……大哥又不肯逼自己,军队是由小弟去操练。中间可不只剩下我了。”她轻轻地笑着,也不管子衿再问她什么,一概不答,只管小女孩儿似地嘟囔着。

      子衿迎着斜阳最后的影子走了出去,叫桃娘春娘进来侍候,为公主将灯点起来。

      他走过凌月楼,天就已经全黑下来。这黑暗甚至延伸到子佩的屋子里,他伸手轻轻一推门,门脚将屋子里的寂然碾碎。冲鼻的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裹了上来。子衿连他的人影子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布都丢在屋子一角,床铺上隆起一个小包。

      他弟弟曾经也是高大健壮的男人,此时却仿佛是缩变成了小孩子。

      子衿将门在身后稍掩,月亮就在他们身后升了起来,映着病榻上那张脸。

      年轻,但是憔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干枯破碎的嘴唇缺少颜色。

      子佩坐在那儿定定地瞧着他进来,苍白的脸上浮起皎然笑意。

      “又有人找你告状了。”

      子衿还给他疑惑一瞥,男人自嘲地笑了笑,用眼神将桌上破碎的瓷碗示意给他。子衿我这才看见地上沿着桌角延伸开去的那一部分沾染着一块褐色的污迹,与地上的尘土混杂一处,看不清楚。

      从泥土之中,散发出一股已经变冷的,沉甸甸的药香来。

      “这我倒不知。”子衿走近他身边,弯下腰来给他把被子往上掖。

      子佩有些不自在地往回一躲,但这时候子衿已来在床边坐下,举手投足都十分自然。

      “你也别难为他们……是我让他们来的。”子衿轻声道。

      子佩冷笑一声,“要喝药就能让我站起来,那敢情好。”

      子衿被他这句话一时噎住,过了晚上也不知如何回他,只能从被子里伸进去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冷。子佩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用力将指尖慢慢勾起来,回握住他的手。

      “别管我了,就这样吧。”

      他长出了一口气往后靠,冷不防兄长一把将他的手握紧了。子佩有些惊愕地睁开眼睛。

      “我怎么会不管你?”子衿轻声叹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将他凌乱的发拨到脑后去。

      子佩却不肯松口,“……何苦白费力气……”

      很长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月亮的清光喷着冷气照耀在地面,在屋子里反复涂抹和回旋。

      “落月楼的章心慈……我听说他是天下名医。”

      仿佛不经意般,子衿突然这样说。

      卧榻之上那人不屑一顾,“这些日子我们听说的天下名医还少吗?”

      “总是值得再试一试。”子衿像在劝哄孩子。

      子佩缩了回去,“随便你安排……”

      “好好歇着罢。”那小时候那样,子衿最后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但是子佩拒绝再给他任何反应。子衿知道他已厌烦接待自己,一声叹气,起身走出去。

      此夜月色终于到大盛之时,冰轮出宇降栏,一片清光乍涌,浩瀚的城市仿佛被这玉一般坚硬和冰冷的月光所淹没。子衿抬头往上看,那年代久远的登云楼耸然矗立在月光之下,高处楼体通是汉白玉雕成,在月色下渺远而盈盈地发着光,绝然成为了远离尘世的一个所在。

      这高楼,还有这月光,离他都是那么的远。丝毫体会不到这人世悲苦。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自私的想法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月光,还有登云楼,子衿想去与他们为伴。

      他握住拳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是子佩的兄长,是嗣音和子思的兄长。子佩付出那样大的代价让他推在楚王这个位置上。

      他将像是父亲一样,在那里天长地久地坐下去,直到自己也被吞噬为止——或为阴谋,或为阳谋,或为滔天海浪。

      直到那时他方寻得休憩之所。

      “……兄长。”

      子衿回头,看见春娘在前提着一盏水晶灯,嗣音披着水色面纱,立在月色之中,她的声音渺渺如一段仙乐,绝色容貌,掩在面纱之下若隐若现。

      “怎么这么晚?”

      嗣音走到他身边来,“歇了会儿,又有许多文书,这才晚了。”

      “这是就算都完了?”

      “可不。”嗣音疲倦地笑笑,又想起什么,就多说一句,“复书写给北地王了,说的是择日出征。适才子思回来,也跟他知会过了。”

      子衿点点头,可却微微皱眉,有郁结不开之态。嗣音看着了,问道,“兄长心里还有未尽之事?”

      “妹妹做事我是放心的……子思不曾单独带兵,我心里惦着的是他。”

      “谁心里不惦着他?……可如今我们手里毕竟没有什么人可用的。赵老将军多病,他两个儿子没经过什么大事。谋略智计还不如子思。”嗣音动人的眼波稍稍流转开去。

      子衿郑重地望着他这位妹妹,“你只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于治国理政之上,大哥无能,全都信你。”

      嗣音的眼睛闪了闪,忽然抿嘴一笑。

      “怎么?”子衿奇道。

      嗣音眼中笑意未退,却又带上些渺远的叹息之色,“兄长果然和父王很像。”

      有着天人般清雅容貌的男人,自嘲地笑了起来,“可是父亲是称职的王,我却不是……嗣音,我有时会想,你们是不是都看错我了?”

      “或许……可除了兄长,我们不知道有别的人可以追随。我们是大哥看着长大的,您是我们的兄长、主君,这一点永不会变。”

      明光公主嗟叹道。

      “如此……吗?”嘴角那一丝笑意缓缓转变为苦涩。他低下头来。

      “……我只怕误了你们。”

      声音放得很低,融在清色夜风和深冬芙兰花开的苦香之中几乎听不清楚。

      夜风吹过时,水色楚纱从嗣音肩头滑落,她抬手去扶,袖下的手腕在月夜里几乎是发着光的莹白。睫毛轻颤,话音温柔如露水。

      “无妨。兄长,你是怎样的,这都无妨。我们永不会去做背叛你的事情,永远尊奉你为唯一的主君和兄长,九死不悔,这样就够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无比美好的情景,瞳孔深处却沾染某种破碎的情绪,“如果非要去问为什么的话……兄长,母亲背叛了父亲,小叔背叛了自己的兄长,我们不能,步其后尘。”

      子衿深深看着她——在此刻任何的话都是多余的,这份信任,这份自赤露现实中剥离,生长的信任,他若辜负,必遭千刀万剐,痛苦终生。

      他动了动嘴角,说出来的却是——

      “天晚了……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