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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天下王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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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千千再叫不住嗣音,她凄惶地回头喊宋世平的名字,大声地喊。但是同样地,没有人回应她。
宋世平火爆性子,冲下堂前早抢了一名杂技武师的铜头锤在手,也不要杀出去,直奔堂上宋子衿而来,其势可崩雷电,宋子佩急往相护,他没有趁手兵器,只以手中一枚金盘招架,嘡啷一声巨响,早被宋世平虚晃一招,斗大实心铜锤,正砸在膝盖上,二公子吃痛闷哼一声,单膝点地,当即便动弹不得。
“……我,叔父待你不薄,为何反叛于我?”
宋子佩咬牙切齿,鲜血从齿缝里滴滴滑落,“你杀我父王,逼我大哥,这叫‘不薄’?”
宋世平仰天长叹,早有一百教习武师,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纵使他武艺精湛,有如神王再世,此刻仍是双拳难敌四手。只听满屋大喝投降之声,不绝于耳。郑赦已然是弃座降伏,郑千千冼足披发,状若疯癫。
唯有一个宋世平,偏要越战越勇,到底也被逼退在右席。宋世平见怀梁按剑不语,大呼道,
“北地王救我!”
冷不防怀梁忽起身越桌而出,宋世平见来势不好,一脚踢翻了桌子,却被怀梁让过。再想要走的时候,早被怀梁赶上。强中自有强中手,交手十数回合,便落下风,又你来我往过了三二十招,被怀梁一剑挑飞了手中长刀,倒退十几步。
怀梁冷声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劝慈侯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宋世平握刀在手,眼神时而混沌,时而清明。
他嘴角发颤,声音发狠,“什么‘北地杂技’,原来你们早串通一气!”
怀梁颜色不变,声音更加冷了十分,“我怀梁平生最恨背后谋害,我虽是客,可这天下岂非没有公道在了?”
宋世平忽然之间仰天大笑,狠狠抹了一把方才嘴角被怀梁内力震出的血迹,“……哈!哈哈哈哈!不过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又何必多言?!”
“我宋世平敢作敢当:杀我大哥,是我一人所为!大嫂也是受我威逼,才勉强顺遂于我!只是……”
他环顾一圈,傲慢睥睨,显现出称霸天下的霸王风度来,
“那又如何!楚王在位十五年,无丝毫攘外平定之心,开疆拓土之意,他凭什么比我更配得上这个王位?天下王侯本无原,唯有才能者居之,我有本事取而代之,你们又能如何?”他如电的目光,凛冽地逼视向在场的众人,伸手一指,
“你们!道貌岸然,假使给你们同样的机会,怕不一个个趋之若鹜!如今在这里,一个个做出忠臣良将的样子,岂不知百年之后身死魂消,史书一册,是骂你,是赞你,你连耳朵都烂掉了,哪又听得见!”
他张狂大笑,“这天下悠悠众口,我宋世平又有何惧!”
众人为他狂言所摄,,一时都惊得呆了。沈定成气得脸红头胀,可又忌惮他此刻杀红了眼,又终归是楚地慈侯;梅送玉听了这番话,却颇不自在地扭开头去。
正席上子衿心疼担忧地搀着子佩一边胳膊,子思年纪小,虽然强作镇定,此刻却也手足无措,搀在二哥另一边。
唯有嗣音一人站了起来,她身旁的姬卿尺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却没拉住,只听她清脆一声令下,
“拿下!”
众武师听得公主令下,合力欲向前时,宋世平又大吼一声,喝得众人倒退,防备不及,众人虽然抵挡,又不敢伤他,手起刀落,被他格杀数人。
嗣音扬声道,“叔父大势已去,勿做困兽之斗。”其声凛然,有不可侵犯之状。
宋世平冷笑道,“罢了罢了,怪只怪我棋差一着,竟输在你们几个小辈手中。若吃你们拿住,囚困高楼,倒折辱了我戎马半世的声名!”
言讫,挥刀自刎。
献血如红绸一般喷溅出来,甚至有几股洒落在嗣音面前的桌子上,宋世平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被献血染透的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尸体也重重倒下,目眦尽裂,双眼流血,其情状恐怖无比。
跪在地上的郑千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吼,一把古怪的火在她的喉咙里燃烧,此时终于烧穿了她的喉咙,让每一寸肌肉都发出刺耳的焦响声。她跌跌撞撞地扑向地上流尽了鲜血的尸首,玉带、楚纱、罗裙,皆为鲜血染得通红。
她不管不顾地扑在血泊里大哭大喊,宫殿里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了下来,拥挤的正殿中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快把母后带回去,快!”嗣音气若游丝,微不可闻。
三个身强力壮的武师才勉强将她从宋世平的尸体旁边拉开,她挣扎得那样厉害,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直将她扯得钗环零落,衣带横斜,形象全失。嗣音背过脸去,泪落连珠。
她身子突然狠狠晃了一下,即刻便要跌倒在地。幸而有姬卿尺在一旁伸手搀了一把,才算没有跌在地上。只见她目光游移,脸色惨白,偏偏却要强作镇定。姬卿尺大不忍心,便附耳告诉道,
“为今之计,一是要快快将子佩公子送去医治。二要安抚在场众人,三还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嗣音伸手止住了他,虽声音轻小,颤抖不止,但毫无疑问地镇定,不复之前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嗣音明白要如何做。”她喘了口气,转头对上姬卿尺的眼神,目光中既有请求,亦不缺信赖,“二哥和子思……就交给三公子了,可以吗?”
姬卿尺拱手道,“必尽心力而为。”说着从桌边起身,陪着子衿子思二人,将子佩搀到后堂去了。
嗣音看着怀梁,又施一礼,“北地王对我兄妹恩情,万不敢忘。”
怀梁摆手道,“些许小事,不必计较。”
他环顾一圈当下,眉头微皱,“我是外人,不便插手。这残局多少劳烦公主收拾了。”
嗣音点点头,便令赵雪山、赵雪弦两名小将领众杂技武师,带下左相郑赦,暂囚于罗芳楼下听候发落,另安抚内城守城将士,公布宋世平谋害王兄、践位自代、□□后宫之罪行,招降其亲卫士兵,既往不咎,如有残党余孽,冥顽不灵者,就地格杀。
一桩一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怀梁看着她,只觉佩服。不多时众位受惊的大臣皆由卫士送出内城,唯独留下嗣音一人,孤零零站在点满蜡烛的正堂中,陪伴的只有满室狼藉,嗣音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
明光公主,即便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连裙角也不肯沾污。
姬卿尺从后堂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忙着送嗣音回去休息。嗣音的第一个问题却是,
“我二哥如今怎样?”
姬卿尺与还留在此处的怀梁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踌躇一阵,轻声应道,
“……料无大碍。”
“是么……?”嗣音疲惫得连嘴角都抬不起来。姬卿尺又道,
“人定都过了,今夜发生太多事,还是请明光公主快去歇息吧。”
嗣音摇了摇头,“我还要等二位赵将军回报了才得睡下。”
姬卿尺张口,欲要再劝,却自己把话堵死在嗓子眼里,没有说出口。他脸上的表情是感同身受的担忧——一种怀梁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姬卿尺总是那样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好像对万事万物都不过分上心,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但此刻,他确乎是在关心着什么。
怀梁是对感情从不敏感之人,但此刻,他隐隐约约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露出苗头。虽然他们露出苗头的时机并不算好,像是一棵嫩绿的小草,还没等苍头关的严霜化尽就长出了新芽。
不一时,两位心腹小将便来向嗣音回报,称郑赦、郑千千都已分开囚禁,内城守军也已清过一遍,所幸宋世平的心腹没有多少,倒多的是对当年楚王之死满怀疑虑的忠臣良将。
但这两位十七八岁的小将军回来时,每个人手中的佩剑上都滴着血。血迹重重叠叠,有些已经干涸,有些正沿着未归鞘的剑刃,烛泪一般地滚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跟宋世平留在地上的血污混杂一处。
这些无声的献血,便是这场朝堂政变留下的痕迹。
纵然一切痕迹都已经无声地消弭了,但这些痕迹是不会轻易消除的。它们会慢慢渗进这座辉煌的楼阁,渗入每一条砖缝,每一根廊柱之中,与之共生。直到有一天,这座楼阁倒塌,楼阁的废墟被黄尘清水掩埋,废墟上莺飞草长,这些痕迹仍然将会长久不散。
嗣音脸色苍白,有如雪雕。赵雪弦从后堂找来桃娘春娘,两个人才慢慢地搀下去了。怀梁谢绝了赵雪弦护送他们回去的好意,仍跟姬卿尺结伴而还。
内城已经沉寂,只有边角城楼上一些灯火莹莹闪烁——有些士兵正在渡过无梦的黎明。湿气自内城水域中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冷的夜雾。
姬卿尺的声音就隔着夜雾传来,不辨情绪。
“北地王之前说‘造势’,指的想必就是这件事了。”
“不错。在这件事上,怀梁如今无可隐瞒了。”
“也是……木已成舟,若我所想不差,这件‘金六合’,多半也是北地王赞助?”
“这我不敢居功,是我王弟之计。”
“首辅这一着关门捕盗之计,委实高明。”
怀梁察觉到他话中迟疑,问道,“三公子心中可有考量?”
姬卿尺道,“我没什么考量。这是他们家事,只恭喜北地王有了楚庭五郡这等盟友,大事可期。”
“那么我日前所说之事……?”
姬卿尺的脚步停住了,他面前,正是高高的清风楼,映着一墙垂柳,叶星带着斗笠,在门前等着他。
“您且静心少待,两个月之后我在天涯关与您相会,到那时,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真相。”
他走上去,自然地携起弟弟的手,在朦胧雾气中向怀梁遥遥点头,
“我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