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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独首不怕覆 ...

  •   姬卿尺。

      又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怀梁知道他不该用这种方式妄想挽回过去,但一身雪青长衫,手中持着折扇的姬卿尺,确乎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

      就连他手里那个扇子的扇坠,都依旧是一枚小小的翠玉莲花。让怀梁有一瞬间几乎已经开始怀疑,他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的事情,究竟是真的存在,又或许,只是他的噩梦一场。

      但这样软弱的想法在他心里只晃了一下,随即就如同水中的幻影一样,一颗石子落进来,就散开不见了。

      他对着姬卿尺点了点头,“姬三公子,别来无恙。”

      屋里早早地已经设了座,怀梁伸手一引,“三公子坐吧,你我是旧识,何必拘礼。”

      姬卿尺谢了坐,又道,“一别许久,小公……北地王可安康?”

      “托您的福,一切太平无事。”

      姬卿尺揣度着他的脸色,又问道,“此来何故?”

      “自然,是为了楚王寿宴。”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那些个真正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被他桩桩件件都小心谨慎地避开。但怀梁不能逃避,如果逃避,那么他今日决不会坐在这里。

      他想起怀瑾,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和他金色冷淡的眼睛,以及少见地,他提高了声音与自己的兄长和主君争执。

      “您是北方之主,怎可轻赴险地?更何况……姬卿尺其人心思叵测,绝不可信!”

      那时的怀梁坚定地,不容质疑地回绝了他。他选择相信的姬卿尺,是愿意将自己传递消息的结海楼与他分享的姬卿尺。

      是月下半醉着对他认真地说,“老爷子知道了一准儿会弄死我”的姬卿尺,是说着“我很喜欢小公子,不愿让你遭到不公正的冤屈”的姬卿尺。

      但他并非豪赌。过往的经历已让他学得超出常人的沉着和稳重。他特地屏退了左右,确保此处发生的对话除了二人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湾儿去了。”他突然说。

      姬卿尺愣怔了一下,语调低沉,“请王爷节哀。”

      怀梁一眨不眨地用眼睛看着他,直到他终于问道,“可有什么缘故在吗?”

      “湾儿怀着三月身孕,共容落巡幸天涯关,于是日出逃。前有暴雪,后有追兵,流产失血而死,仓促中唯留血书四字。”

      怀梁起先刻意地压制着声音中的情绪,希望要把话说得平稳,但是每一个字,都能抽空他体内大半的力气。到了后半句,他几乎已经压制不住话语中的颤抖,字句从齿龈间强挤出来,带着刻骨恨意。

      姬卿尺握在手中把玩的小茶杯停住了,“请王上明示。”

      怀梁深吸了一口气,“容落弑父。”

      “哗啦”声清脆一响,姬卿尺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下摔成了一滩碎片。他本人却仍旧平静,仿佛失手摔杯的不是他。

      “这话不能乱说。”他没看怀梁,却定定地注视着那一滩杯子的碎片。

      但怀梁将这句话置若罔闻,他将一只拳头放在桌上缓缓摊开,在他的掌心里,赫然是一张字纸的一角,毛边已经被减除干净,只留下那干净的一角落款。

      姬卿尺。

      “在湾儿的房间里我找到了这个,信我已收好,只问这个。”

      名字的主人只看一眼,浑身就是一震。他很快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颤抖,像是从喉咙里生挤出来的。

      “王上若看过了信,该尽皆知晓,何必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选择相信姬卿尺,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他亦知,姬卿尺是在京城韬光养晦数年的聪明人。于是,明智地选择了,不说出全部事实。

      ——他赌赢了。

      姬卿尺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好像在思虑如何答复他。

      “何必呢?”

      最终,他苦笑一声,“姬卿尺客京五年,为虎作伥,做过的孽罄竹难书,可这是其中最后悔的一件。”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怀梁深深地跪拜下去,“小公子若要复仇,可取我一人性命。您武功盖世,能万人敌,杀我易如反掌。但请勿迁怒守江,妄动刀兵。”

      怀梁看着他,这番说辞感人肺腑,他眼里却没有多少动容的表情,好像在掂量,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独首请起。这绝非您一人之过,我明白。如今只求您一件事。”

      姬卿尺跪在地上没动,静默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怀梁俯身下去,托起他的手臂,逼迫他与自己目光相接。

      “怀梁如今再无他求,只有一件事:请您拿出证据,指认容落。”

      但姬卿尺更深地将头埋了下去,避开他的目光,字句却咬死在骨头里,

      “恕难……从命。”

      ?!

      怀梁心旌动摇之下,手上的动作失去了控制。姬卿尺被他强硬地从地上拉起来,连下意识的抵抗动作都没有,任由自己雪青长衫被他弄得一团糟。

      “独首!”怀梁提高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怀梁此生未求过什么人,这一次,唯有这一次。只求独首赐我证据,指认昏君狠毒手段,这有何难!”

      姬卿尺不得不注视他,两人僵持了很久,他终于仰起脸,苦涩地闭上了眼睛,声音抖得比他还厉害,抖得像一把垂死的枯叶。

      “真的不可。请小公子顾念旧情……不要再苦苦相逼。”

      “我顾念旧情……?独首若果真顾念旧情,又何必这般固执呢?”

      怀梁骤然失却了所有力气,一把松开他,跌坐在椅子上。姬卿尺向后跌撞了几步,扶着身后一张大案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长发在之前的冲突中散了乱了,束发玉簪从头上滑落,在地上清脆地断成两截。

      姬卿尺披头散发,颓唐地靠在身后的梨花大案之上,形容很有些狼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全然冷却,没有一丝温度。

      “若果真得到了证据,北地王预备怎么做?”

      怀梁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若我果真拿到了容落作恶的证据。我必将其弑父、嫁祸之罪行昭告天下,而后堂堂正正,起兵为我长兄,小妹复仇!”

      姬卿尺叹道,“这就是了……我姬卿尺为虎作伥,死而无怨。可今日若果将证据出示北地王,来日北地王起兵,这就相当于昭告天下,这场战争,守江将会和北地站在一处。”

      他伸手用力扶着身后桌案,扶稳了,稳稳当当站住了身体,在大案前转身背对着怀梁,语调沉稳,

      “三十年前,守江众将追随我义父,秉一时之义气出山,此后天下大乱,守江十室九空,壮年男子十不存一,足足二十年没有恢复元气。而北地四年之前,败于老将何英之手,虽三年以来善养兵士,可若果真散地作战,其势也难免弱上三分。如今,您是要让我带领守江男女,打一场胜负未期之仗。而这场仗,甚至与他们毫无关系。”

      怀梁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姬卿尺吁了口气,接着说道,“义父去世前将守江托付给我,嘱咐我不要再妄动刀兵。我言尽于此,望北地王理解:要杀姬卿尺,我即刻束手就死,守江有我四妹继承。”

      过了一会儿,怀梁才在他身后沉甸甸地开口,“容落毒杀生父,是为不孝;弑君夺权,是为不忠。他狼子野心,独首不怕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吗?”

      “哈,我与他相处五年,亲眼见识过他的阴谋手段,岂不知他狼子野心。”

      姬卿尺转过身来,稍稍抬起头审视怀梁,

      “可我不愿冒此风险。北地王是将军,行军用兵,一时一地,可以兵行险着。我是谋士,必眼观全局,若无十足把握,我宁愿与容落周旋于庙堂之上。”

      怀梁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机锋,

      “这就是说,若有把握的话,独首愿意出示证据,支持北地?”

      姬卿尺不为所动,“北地势单力薄,万秦则有楚庭宋世平,附佘白瑟,这个把握您没有。因此,姬三也要劝王爷一句,急切不可妄动。”

      “我只问一句话,若有把握,又当如何?”

      “守江有天险为凭,等闲不能攻下。因此历代守江丞,都只做过一件事情——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气氛终于又轻松了些,姬卿尺手中折扇半开,只是配上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场景多少有些奇异。他浑不在意地把玩手中折扇,万年不变的笑意又有了回到脸上的痕迹。

      “不过,姬三比义父更要沉稳一些,还是愿意等到局势明朗,再行定夺。”

      “好!”怀梁击掌,道,“局势究竟有未明朗,请独首明日楚王寿宴一观。”

      姬卿尺疑道,“这是何意?”

      怀梁不肯松口,“请独首明日一看便知。若无势时,怀梁必不强向逼迫;可若有时,还请三公子不吝仗义执言,出示证据,共诛无道暴君!”

      那双修长手中把玩的折扇忽然停住了,姬卿尺若有所思,但很快,他收起脸上的思虑之色,又回到惯常那漫不经心的状态里去。

      “……我知道了。”也不知道他弄明白了什么,但他已向怀梁辞别,正要往楼下去。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乱他一头乌发,他方才记起自己跌断玉簪,失落发冠一事,又无奈地转回身来,

      怀梁唤侍儿入,教取自己束发的一股镶银墨玉簪,一顶云纹朝阳冠来给他,梳洗完毕,又仍由李重荣引下楼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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