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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但是温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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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已有一计?”怀瑾相当谨慎地问。
“不错。”那双眼睛如同秋水深潭,显出深不可测,她说,“再有一旬,便是花名宴。”
怀瑾疑惑地看着。
“这是楚庭节庆,公子是北方人,想不晓得。”嗣音微微一笑,“暮春最后一旬,百花齐会,仙官赐名,故而有花名宴这一说。”
众人脸色仍是不解,她继续道,“母妃之前传信给我,教我劝子佩子思回楚庭,三月二十二,赐宴登云楼。”
“姐姐,这很危险。”子思出声阻止。
怀瑾仍然满头雾水。
嗣音仍笑,“这事只有我做,也必须我去做。”
外乡来客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发问,“公主所说,究竟为何事?”
嗣音脸上显出十分坚毅:“既然是母妃教我们回去,我们便回去,席上拖住伯父,外公和母妃,我们只管救出老师便是。”
怀瑾微惊,“可若是教郑后知晓,公主又怎么走得脱?”
“我的母妃,难道会杀了我不成?她恨我,怨我,但也就罢了。”
嗣音嘴唇轻咬,吐出一句诛心之语,“她是无计可施,只得由着我。”
众人皆瞠目结舌,半晌无话,仍然是怀瑾抢先道,
“公主果然智谋过人,既然如此,怀瑾听凭公主安排。”
嗣音点一点头,“怀公子愿意相助,更是再好不过。你若带去结盟的消息,伯父母妃必然上礼待你,你远道是客,席上支拙行事,更为便宜。至于安全,公子尽可放心,要是事成之后,母妃和伯父怪问,你只推说不知,便自然可以全身而退。如此……您可放心了?”
怀瑾略微点头而笑,“便是不如此,又有何妨?怀瑾愿倾力,助公主成事。”
嗣音盈盈下拜,“那我便在此先代我师谢过公子和北地王了。”
一直待怀瑾不冷不热的宋子衿,也在此时承诺道,
“若果真救得老师回来,来日北地王若有吩咐,我这里但能应承的,必然在所不辞。”
怀瑾颔首,赵雪弦将二人引入慈侯府东馆,当夜住下。此时距离右丞楚雁下狱,已过了半月有余。
将楚雁送入大牢的关键证据,仍和凤凰台有关。私下里,郑赦用重金收买了楚雁的家人,伪造了一封盖着他印鉴的书信,拿来举交给如今协理楚庭事务,暂代王位的宋世平。
另一者,他又给身在王宫的郑千千修书,催她尽快剪除楚令宫中亲友,以除后患。这一切活动,自然都被局限在楚庭一城之中,并未通报其他四城的城主。
郑赦因此而十分得意,自以可无声无息就除去心头大患,而表面上,楚庭五郡仍旧风平浪静。
郑千千为父亲的命令而疲于应付,她在这时想起自己身在囚笼的表兄。她对他并无多少恨意,如果非要说有,那多也是从他妹妹而生出来恨屋及乌罢了。
她走进大牢,又屏退了守卫,看见桌上只有支烧剩下的蜡,从窗户里,透进一点天光。
郑千千轻咳了一声,
“表兄……这些日子他们可有亏待了你?”
“不曾。”
楚令并未抬起头来。
“那就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默,又过了会儿,楚雁抬头,正看进她眼睛里,
“千千,你当真相信我会谋害世清?”
郑千千挪开了目光,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看到什么了?”
“……证据。”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或确实是因为不敢相信。
楚雁提高了声音,“你看见我将自己的印信盖在刺杀令上?你看见我给凤凰台致书?你信你自己的眼睛,可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曾都亲眼见了?”
郑千千不肯直视他,“我未曾见,表兄。可我看见你的印信在凤凰台的书稿上,我心里不安呢。”
恍然间,楚令想起郑千千年少的时候。
她那时候有多大?十一二岁,到了十三岁?她给那时候也是个少年的宋世清献舞,献唱,唱《芳菲尽》,跳折衣顷;可一旦他再去求她,她却又恼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是你家的歌女?”她秀致的眉头一皱,光洁脸蛋上忽而又没有预兆地漾出一个得意的笑纹,
“我高兴唱,才唱;高兴跳,就跳。我心里现在恼你,不愿给你唱歌,我要给小先生唱去。”
可是就这样打来闹去,后来他还是娶了她,和她生了孩子,他跟自己的妹妹偷情,又有了旁的孩子。他永远都是二十三岁的妹妹听极了他的话,要她唱,就唱;要她跳,就跳。
“先生,我心不安。”
她端端坐在楚令对面,凤冠华服压得她肩膀微微颤抖。那烛火一摇的瞬间,楚平似乎又看见十六岁的郑千千穿着绣金蝴蝶的嫁衣,局促地看着他,对他说,“先生,我心不安。”
烛花坠落,火光又一抖,十六岁的郑千千不见了,只剩下郑后,郑千千,楚地的君夫人,锐利地看着他,点了新花胭脂的朱唇红得如血,
“天下没什么再能证明您的清白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我愿一死呢?”楚令忽然问她。
“什么?”郑千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雁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脸上却像有一点笑意,“如果一死可证我清白,那么我死又何妨。”
他说到此,忽然抬起头来向着郑千千背后,不卑不亢点了点头。
“慈侯。”
不是君上,楚令的君上永远都只有一个。
宋世平先对着郑千千皱起眉头,“你来见他做什么?”
“他是我表兄,纵有天大的罪,我总得来看看他。”
“楚相冰清玉洁,依我看,只怕心里仍是觉得自己无罪。”宋世平用眼睛斜着楚雁,和他面前的那一片桌子。
楚雁高傲地扬起下巴,“真巧,让您说着了。”
宋世平报之以冷笑,
“要我说,右丞还是早招了的好,免得自扰。”
“没做过的事,叫我怎么招。”
“我劝先生还是不要嘴硬,早些说了,免得来日受苦。”
楚雁并不退缩,仍用一种令人不安的目光注视着宋世平,和站在他身边的郑千千。
“慈侯不如现在杀了我,免得来日费神。”
“好!”宋世平恼怒地抽出自己的佩剑,楚雁没有丝毫惧色,他坦荡地将对郑千千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若一死就能证楚雁清白,死又何妨。”
不过,楚雁之死并未在今日,这场私刑被明光公主携幼弟回城的消息打断,郑千千猛然站起来就往外走,宋世平追出门去。
她竟是提着裙子一路小跑。阳光落在她衣发之间,光影流离。
楚令闭目不语,狭小的斗室里只剩下二人扬起的尘灰还在空中漂浮。
郑千千所惦念的女儿,仍旧如清江上的日光一般,美得令人目眩。
“明光,”郑千千抚摸着女儿黑漆漆的,如同鸦羽一般的长发,“你为何要走呢?”她叹道,“你不知母妃有多想你。”
嗣音眼中隐有泪光。
“怎么了?”郑千千察觉到不对,“好孩子,你说出来,有母妃给你做主。”
子思在旁开口,“要不是二哥强相逼迫……”他本欲说什么,却忽而被嗣音看了一眼,便住了口不再说话。可话音里露出来那一点端倪,到底被郑千千觉察。
“他竟敢逼迫你们?”
,“那日二哥闯进姐姐内宫,说我和姐姐中但有任何一人敢践大位,他必然是饶不了我们的,要是大哥做不了楚庭王,我们也休想。”
太过桀骜,她的那第二个孩子,终究是太过桀骜了。
“好了,母妃已知道你们受苦了。”她轻轻地搂住自己最喜欢的女儿,眉宇之间有一丝含而不露的忧郁,
“过去的事就那样吧,子佩性子不好,只是他逼迫你,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你若是跟我说,岂不有母妃给你做主?”
嗣音顺从地自她手里低下头去,任由母妃的一只冰凉的手抚着她的头发,“嗣音从来非王才,母妃心里的事情更是多得很。”
她语音低下去,叹息道,“就算了吧。”
郑千千却只觉得心头苦涩:她的女儿如此乖巧温顺,但是温顺的人,在这样的世上要么活不长久,要么,必然要在今后的日子里受苦受难。
她的指尖越发冷下去,像是最后一丝温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想法给抽走了。她抽回手去,
“你人没事就好,子佩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嗣音会意,也放轻了声音,“就在城外。”
“预备要回来么?”
“哥哥跟我说,是要回来的。”
纵然是受了欺负,她最疼爱的小女儿还是愿意用轻柔的话音提起她的同胞兄长,眼神清澈,眼眶还微微带着红。郑千千忽然间想到一事,她嘱咐两个孩子,
“这事不要对你外公提起。”这句话当然是对两个人说的,不仅对嗣音,也对子思。
两人都赶紧严肃地点了头,郑千千的心才放下些许——她始终不知郑赦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一方面,他好像因宋世清之死而满足,后者的死仿佛为他开辟了一扇新门,从门里涌出各式各样的恐怖思想;
另一方面,他对始作俑者郑千千和宋世平好像却也怀着极大恨意。从他的脸上,郑千千看不出一丝想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好自己两个最纯净、最不谙人事的孩子。
从教会他们沉默开始。所幸两个孩子都极为听话,母妃不要他们说的,他们绝不会泄漏半句。楚庭的王妃将心头所有隐忧,都藏进一个含而不露的微笑,“去吧。”她说,“你们回来,正好去见见客人。”
“客人?”她的女儿眉头微动,有些惊讶。郑千千道,“前些日子守江丞乌涂氏的第三个养子,名唤姬卿尺的过来,说是要在这里留几日,为新楚王贺花名宴。”
“守江?”嗣音脸上迷惑未见半分削减,“乌涂氏向来与我们不合,婚丧嫁娶之事,从未相互走动,此时他们平白地来道什么贺?”
“咱们两家的确是积怨已久,可那多是前王和乌涂氏结下的仇雠,如今乌涂氏年过耄耋,已如冢中枯骨,一应大小事皆有他那养子做主。这番前来,恐怕还有修好之意。”
“外公和小叔怎么说?”
“他此一来,正应其时。”
“那么……”嗣音回头对着母亲展颜一笑,明眸如水,倾人国城,
“我便去替母亲会会这位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