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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他用手指拂 ...

  •   未雨山庄的公孙满月是个奇怪的人。

      展雪与他相处不久,便有了这样的感想。

      他总是终日坐在他的书房里研磨雕琢什么,有时进入烧着炉火的工坊,那些运转灵活,如同真人的送茶童子,房檐下挂着的小鸟,展雪后来知道,都是他的手笔。

      这样的人,本应该是扬名天下的巧匠。

      未雨山庄里却经年沉静,展雪自来之后不曾见他为任何人打开过大门,更遑论访客。公孙满月喜欢说话,常来和展雪聊天。可是他也同他巧夺天工的石刻木雕,机关人偶谈天说地。

      但是有时,他又沉静的可怕,如果不是展雪主动来找他,他可以一天也不说话,只是坐在花架之下细看某一朵花,临港观鱼,又或者是他不会说话的妻子面对面坐着,用眼神传递着一些展雪看不懂的默契。

      桐夫人永远都站在他身边,赏心悦目地微笑着。她的微笑极美,展雪不知为何从心底对她油然而生莫名的亲近与好感。

      除却他和桐夫人之外,展雪再未在未雨山庄见过第三个人,偌大的一处所在,竟然连侍女仆从都没有一个,唯独许多木头机关的奉茶童子,在小径和房间里穿行。

      剩下的,大约就只有唯有荷花池当中养着的那些锦鲤还算得上是些让人开心的活物,虽然不见谁来喂,但是它们却每一日都自顾自游得欢快。

      往后几天,展雪坐在公孙满月身边看他垂钓,他钓上一条之后便用手卸开,笑吟吟地给展雪看里头结得精巧的机关。

      展雪不由得想,在他到来之前,这个工匠是生活在怎样的一片寂静和孤独之中。

      这是一处非常偏僻的所在,他曾问过公孙满月,自己此时距离京城究竟有多远。他只记得自己受命去追怀梁一行人的时候,带着“秦剑”们足足赶了几天的路,但彼时他自顾念着使命在身,并没有安心去计算路程,何况后来的事情发生之后更是一片混乱,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离秦安究竟还有多远。

      不过他心想,若自己养好了身上的伤,必然是要立即回去的。

      即便容落此人绝不讨人喜欢,但自十三岁起,他就在容落身边服侍,展雪对自己的这位主君有些忠犬一般的信赖,更遑论他深深挂念的大伯和父亲也同在彼处。

      虽然展雪从未喜欢过那锦绣繁华的秦安城,倒有些依恋公孙满月在此处筱寂的生活。

      不过他也未曾想,自那日辞别京师之后,自己竟然足足赶了将近百里的路,才追上怀梁一行。

      由此一事,就可见他们是有备而来,背后操纵之人也十分精当。如果来追的人少几分敏锐,他们甚至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逃走。

      人们说,王妃的长兄以弑君之罪,被新帝鸩酒赐死,她的次兄则逃亡北方。展雪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北方公主:她穿着颜色艳艳的裙裾,越显出肤如凝脂,眉目清冷漂亮如一张善于留白的水墨。

      等他的伤再好一些,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展雪第一时间便发觉自己有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自己的佩剑。

      那是十五岁时伯父的赠物,他从不离身。他几次想要询问公孙满月,可是不是赶上他和桐夫人一处闲坐,交换字纸,让他自觉不便打扰,要么就是是赶上他正在钻研某个偶人身上的机关和肩胛处的结合,他更不便多说什么。

      直到公孙满月自己看出他的异常。一日他来给展雪送饭,身后领着一串奉茶童子。

      从这件微末之事,也可见他是个懒惰的人,小到筷匙调羹,大到盆碗汤盏,他都不肯自己伸手去碰。

      直到最后一个偶人也顶着托盘滑出门去,公孙满月却不肯走了,他坐在展雪身边托着下巴,

      “有好些天你都心神不定了,你在找什么?”

      他的问话让展雪的心情陡然间轻松起来,仿佛了了一件大事。

      “我的佩剑。”展雪试探性的回回问,“先生可见到了吗?那是我大伯的赠物,万不敢丢失。”

      “你的佩剑?”公孙满月忽然笑起来了,展雪却不知他为何要笑——他的一把下落不明的佩剑,这是件好笑的事?

      “那不是你的佩剑。”他说,“那确是一把好剑,可又怎么会是你的。”

      他眼中微微眯起,几似有怀念之情。

      最开始展雪并没将他的后半句话仔细揣摩,他只是从前半句话中得知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么说,先生果然见过那把剑!”他请求道,“可否将之赐还呢?”

      公孙满月不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工匠异样的神情忽而在展雪心中投下一片影子,此时再仔细琢磨他的后半句话,展雪只觉得他别有深意了。顾不上委婉,他索性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先生认识这把剑?”

      坐在他对面的人慢慢眨了眨眼睛,好像此时方从自己那恍惚的深思中找回神智,他似觉得这样盯着展雪不妥,便垂下眼睛不看他,伸出手去从剩下的托盘里拿过一只瓷杯,转而低下头去,看手中那杯碧盈盈的茶,

      “我怎么会不认识它。”公孙满月慢慢地说,“它是我铸的。”

      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谈论一把剑,倒像是在缅怀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人。展雪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点着杯子的外沿,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微笑,

      “你刚才说,这把剑是谁赠你的来着?”

      “是我伯父。”

      他原本就知道那并非一把普通的剑,虽然自己用着并不趁手,但是其形其制,都丝毫不输给自己在宫中侍剑的时候所拿过的那些王家宝物,甚至于,还隐隐有压倒之势。

      只是他也从未想到,大伯随手给他的这把剑,从小到大,他形影不离的这把剑,竟然是眼前这个人的作品。

      这大大出乎展雪的意料之外。

      公孙满月的手段,即便说是天工造物料也不为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够请得动这个人铸剑。而这样一把剑,又是怎样流落到秦安守将的手里。

      公孙满月并不察觉他此刻震惊的情绪,还能够十分平缓地接着自己之前的话头问下去,

      “除了剑以外,你大伯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对。”公孙满月颔首微笑,“比如说……一把匕首。”

      展雪摇头,他没听说过这个。

      工匠放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茶杯,“这把剑原是对剑,和一支短匕互为雌雄。”

      他漆黑的眼珠朝展雪的方向动了动,但是,当展雪对上他的眼神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睛里空落落的,不是在注视着他,而是在注视着虚空里极为遥远的某一点。

      “我把它送给了当时天底下最好的一位剑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后来呢?”展雪下意识就问了一句。

      这把从他会用剑之始便伴他左右的剑,这把同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剑,在公孙满月口中,竟像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故事。若真如公孙满月所说,它曾经是天下第一剑客的一把剑。

      “后来?……”公孙满月说,“我听说,他并没好好用它。那把成对的匕首,他送了人,那人又拿着它去刺杀当时的王上。闹闹穰穰的好一阵子,然后消息也就渐渐没了。”

      他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再后来,我便再没听过那匕首的下落,想来是被扔掉了。”

      “那么那位剑客呢?”展雪追问。

      “我不曾再见过他。”公孙满月脸色平静,

      他伸伸腰站直了身体,“随我来,你的那把剑在我这里,要的话,便给你看。”

      展雪便披了衣服,随着他走出去。

      小池畔水榭旁的花全都已经开了,这里是比秦安更向南偏的所在,因此春天在这里的痕迹也更为秾丽。

      自己走的时候,秦安街市上花还没有尽开,但是在这里的走道两旁已经有奇花异草,争芬斗艳。

      一排鸟儿挂在精雕细刻的房檐之下,他不小心碰着笼子的时候,鸟儿便开口歌唱,声音婉转。

      他心里明白,这些只怕也是机关偃术的产物,他心里啧啧称奇,不由更加惊叹于公孙满月的手艺。

      这样的工匠,当是能配得一位天下第一剑客的。

      但公孙满月却仿佛对自己的手艺并不上心,展雪经常看到他将一些几似天工造物的小玩意儿做出来,却随手赏玩几天就丢掉,又或者是拆了另做新的。

      像是小孩子玩腻了玩具,便随手弃置一旁。

      这人身上有种天真无邪的豁达气质。

      只是公孙满月口中的故事,于他而言全然陌生。

      他从不曾听旁人对他讲过这些故事,大伯沉默寡言,说话的时候总是命令的口吻,自然谈不上对他讲述过去的事情;父亲虽怜爱自己,又半疯半傻,常常要他照顾,故而展雪也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过任何的故事。

      对他来说,这柄名器,也不过是伯父在自己最初学剑的时候,漫不经心地丢到他手里的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公孙满月带着他慢悠悠地穿过花廊,踱进小池边的工坊里,将那把摔脱了把手的剑取出来给他看。

      “你掉下来的位置不太对,剑给摔坏了。不过……我愿意替你重铸它,”公孙满月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

      “正好,这剑原来的主人比你高些,因此你用着想必也不合手。”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又踏出门去,并不回顾。展雪突然从后面叫住他,等公孙满月回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又禁不住低下头去,

      “我伯父是京城守将,我……我可以回去替您问一问,这把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公孙满月说这个,但他想,工匠应该也是爱极了这把剑的。

      当他用手指拂过剑身的时候,如同抚着心爱老友的肩口和胸膛。

      但公孙满月摇着头笑了,“你用不着与我说这些个。”

      他说,“我只是个铸剑人,我不会用剑。刀剑长矛,机关弩炮,在我手中都是死物,只有到了会用的人手里,才是杀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宁静,似有禅意。

      “我不在乎它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谁赠给了谁。不过……”他忽然冲着展雪诡秘地笑了笑,“你想知道和这剑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名字?”展雪乖乖地追问。

      公孙满月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了,“这把剑名为薰风,而那把匕首,”他似是有心无意地顿了一下,“和你同名,也叫斩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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