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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湾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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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敲打,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地敲打,那声音仿佛催命的丧钟!
怀玉心里一阵阵颤栗不已,她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响,仿佛是不祥之兆,又或者是催命的一支曲子。
起先,她还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假寐,但是恐惧随着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不断滋长,她再也无法入睡。她只好睁开眼睛,直冒冷汗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绸被面,身下的衾枕也早已经是一片洇湿。
她怎能喜欢这个地方?即便搬来这里已有将近半月,可是她依然无法习惯这个地方,更谈不上喜欢。尤其是此刻,在这样浓黑的夜里,徘徊在她心中的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虽然,这里是秦王正宫宫室。
虽然,她如今已有王后之尊,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但她总觉得这宫殿像是个活物,掌控着她的心神。令其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那恐惧宛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扯不开,抖不掉,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头脑。怀玉只好张着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但她头脑中始终是一片空白——在黑暗中,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什么噬人的生物:在这深宫里一切都是寂静的,宫女和小奴们细着嗓子说话,踮着脚步走路,仿佛害怕惊醒他们身侧沉重而艳丽的琉璃砖瓦。
那个声音在她的窗前戛然而止。
怀玉把自己的尖叫吞回腹中,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惊恐的眼睛。
“没事了。”那个人说,“是我。”
他声音冷淡,若在常人听来,恐怕甚至会觉得太过冷漠。但听在怀玉耳朵里却如一股清流,神奇地使得她因为恐惧而灼热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她究竟在恐惧些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间宫殿是那样的大,大得令她慌张;可是,是“大”本身让她恐惧吗?
她出生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之上。北方庞大的冰瀑,山川,石崖和滨海,都尽印在她骨头里;北地的女孩都身材高挑;他二哥小时候亲手喂大了一只海东青还有一只金雕,它们的眼睛灿灿的像是金子,翅膀展开来有三尺还多……她本应该是不惧怕“大”的东西的。
但是秦安王宫大得令她心慌,而不能让她产生除此之外的任何感想。这里的屋檐过分宽大,就连雕梁上据守的兽,也因为庞大的身躯而显得无比狰狞。无数陌生的脸孔,宫女,侍卫,小奴……就在这间巨大的宫殿中穿行,表情木然,仿佛是一群泥雕木塑。
怀玉怕他们,就像是惧怕这间庞大的宫殿一样,惧怕他们。
直到容落站在她床前,轻轻将手抚上她的眼睛,告诉她没事了。
她感到自己的睫毛扫在他微凉的手心里,下一秒钟,容落已经拿开了手。他与她就这样在静默无声之中对望了一会儿,一种温柔的默契在他们中间盘旋着。
但是就在怀玉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容落的眼神却让她不禁住了口——他有双冰凉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他从前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怀玉往后缩了一下,仿佛怕冷似的。随即一同样双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却无法让她感到丝毫暖意,只愈加增了此刻的寒冷。
怀玉的心在此刻神迹一般地镇定下来。
她问容落,“出什么事了吗”
容落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却渐渐染上一种很疏离的色彩。他有一瞬间把眼睛挪开了,往她旁边看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自怜自嘲,还是同情。
离得太近了,她看见容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仿佛几天没有睡好……但这不可能,因为每一夜她都在她身边,她明明听着他的呼吸清浅而平静。
“父王遇刺一事,我已经有了证据。”
怀玉在他手下乖巧地眨眨眼睛等待着下文,容落将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抚摸着,声音如同叹息。
“是他。”
是谁?怀玉还没有将问题问出口,她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你哥哥。”他说,眼神清冷好像是两面没有感情的铜镜子。
“这些天我和岳相都没有闲着,将所有当天侍奉的侍从宫女全部召来讯问。本来预备着要动大刑……可是还没动手,就已经有人先出首了。”
怀玉依旧迷惑地看着他,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拼力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当日那个提灯侍从……本是要将药下在你衣服上,却失手烧了你袖子。他还有些家人在此处,不然的话……也问不出这件事来。”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竟颇有几分哀伤,甚至是失望,
“我并没想到这个。”
怀玉冷静极了,一片寂静中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传来,甚至有带着几分轻嘲的笑,
“容落,你昏了头。”她说,“他是我哥哥,他将毒下在我衣服上?”
“不是毒。”容落回答她,
“是引子……引子和毒,缺一不可,单独品尝任何一味,都不过是无色无味的粉末。毒,在你哥哥身上;引子,在你这里。不然侍酒的人岂能尝不出来?”
听了这话,原先的冷静的顿时从怀玉头脑中潮水一样遁了去。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却被容落一把按了回去。
怀玉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奋力抓住容落的手:一直以来在她头顶上盘旋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她只剩一双眼睛,定定瞧着她的王夫,好像浸了水的琥珀石,
“不会是他……”她哀求着,“你信我,好么?”
容落看向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可怕。仿佛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可能会直接扼住自己的脖子,终结自己的生命;又或许,至少也会带着他惯有的,对待陌生人的那种冷酷,直接把自己甩回原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但是什么都没有,她所害怕的两件事情都没有发生。
等着她的只有一个有些凉意的怀抱和叹息。
“你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对不对?”
容落的眉目就在倏忽之间柔和下来,他在她耳边喃喃着,仿佛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告诉我,你之前一点儿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怀玉也看着她的眼神,在那非比寻常的期待中她点了点头。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连着主人此刻都在大幅度地颤抖,与其说是他在抱着怀玉,倒不如说是怀玉用着半个身体的力量在支持着他。
他看了她点头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好像很安心似地吁了口气,脸上绷着的五官也全都放松下来。
怀玉捧起他的脸,轻轻凑近他的耳朵。
她问他,你信不信我?
容落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鼓励她,让她继续说下去。于是怀玉握住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并且把自己的头也贴近他的心脏处。
“容落,我哥哥真的没有去刺杀王上,我们这么做没有意义。更何况……若真是他做的,他又何必要做得那么明显,把这件事情整个揽到自己身上……”
她再分辨不下去,那些字句太过无力。她知道自己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但是她尽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不要让自己表现出太多柔弱的样子,她稳住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哀求着,
“容落,你信我,好么?”
容落加深了这个她主动挑起来的拥抱,但是他的言语,不比这个冰凉的拥抱温暖多少。
“我一直都信你,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岳相本是父亲至交,更不用提白瑟早对我们虎视眈眈。
……至少,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我不愿意相信,岳相和白瑟也必会将这件事追究到底。”
怀玉的眼泪本来是还没有落下,只是心里觉得酸痛。但是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所有酸苦再也堵不住了。泪水从眼眶中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去擦。
容落想要再次抱紧她,却被她推开了。怀玉明显觉出自己床前的男人僵了一下,随即自持地退开,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接着道,“我也尽力向岳相说过情了,他答应我此事不会大张旗鼓,亦不会牵连你二哥怀梁,而且,我也会尽量再拖些天……直到拖不住了为止。”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是有意地顿了一下。直到怀玉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他,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能做的事不多,湾儿……对不住你。”
“果真无丝毫转圜余地么?”
容落空出来的那只手握紧了又松开。但最后,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如果再没有其他确凿的证据的话……我只能相信这就是事实了。”
“我知道了。”怀玉松开他牵着她的那只手,任由自己的手无力垂落,摔在软榻上,
“……我知道了。”
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次。
“请你走吧。”
她坚决地请求道,她的背挺得很直,头仰着,在昏暗的天色中仿佛一尊美丽的白玉雕像。
她放开手那一刹那,确感觉容落脸色霎时间白了一白。
她未去管,背过身去对着他倒在榻上。容落也没有再出声,默默地放开怀玉的手,跟着转身走开了——他是极为刻薄清冷的性子,伏低做小的事情也做不来。
当他彻底走开时怀玉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去看着他:容落越走越快,怀玉能看见他肩膀微微颤抖的弧度,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当到了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声。
剧烈的咳嗽,好像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来,时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喘息。怀玉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地走上前去抱他,不要去看一眼这个曾经给她温暖的男人。
若他果真不会改变主意了,那么他就会是杀你哥哥的凶手。
她在心里喃喃地说:记着,你要记着。
但是这没有丝毫用处。容落痛苦的咳嗽声锤击着她的心,让她得不到片刻的安歇。
他一双眼睛依旧淡漠镇静,却因为长时间的咳喘带上水光。怀玉咬着嘴唇,她终于压抑住了自己想要走上去的冲动。只是从榻上坐起身体,冷冷地看着容落,看着他狼狈地扶着墙慢慢坐下去,又在喘息平复的那一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同怀玉的相对,依旧镇定,不见丝毫慌乱,两个人又在这沉默中对视了许久,但是在他们之间,早已不复他最开始进来的时候那种柔软的默契了。
在这样的目光下,怀玉再感受不到丝毫的安慰。她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冷,像是北方冬天没有生起火炉的房间。
怀玉仰着头冰冰凉凉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我哥哥?”
“这里是内宫,公主殿下。你哥哥待的地方叫芳草宫,西宫之主向来是不往那个地方走的……但你若决意要去,我也拦不住你。”容落苦笑一声,似乎十分无奈。
“你也会杀了我,或者把我关起来?”
“不会,你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你不会为你没有犯过的错受罚。”
“我毕竟是弑君之人的妹妹。”
“那夜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作证,你和此事没有任何关系。”
怀玉没有再答话,她将手向上一抬,那副珍珠细纱帘子就在她眼前落下来,她把自己严严实实挡在那一幅珠帘之后。
但是容落没有离去,良久,怀玉又听见他用咳哑的声音说了句,
“或许……你的哥哥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湾儿。或许他们从头到尾都骗了你……而你只是不知道。”
“不劳费心,我和我的哥哥们相处的时间比你长的多,我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怀玉冷冷地回敬道。
容落听着她的这句话,没再回答,低低的咳嗽声又从珠帘的那一头传过来。但是这一回,怀玉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怜悯。
她连自己都怜悯不过来的,又用什么去怜悯他。
“我不想做你的王后了,”
她突然说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句话,
“你废后吧,容落,弑君之人的妹妹不配做西宫之主。”
她竟敢那样说,好像是给了他多大的恩典,也给了自己多大的恩典一样。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无法和一个杀他哥哥的凶手同处一室,更别提和他白头偕老。
所以她近乎冲动地恳求他,求他废后。
完全沉寂下来的房间里,她只听见她的丈夫,她的主君,轻轻叹息了一声。
“湾儿,你非要我的命吗?”
怀玉突然哑口无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撕裂了自己,她又后悔了想要叫住他。
可容落已经挺直身子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