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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公子在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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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最近越来越难得闲空陪陪女儿。
幸得怀樟虽然年纪小,但敢说话,不怕生,生的也十分可爱。不单是仆从家臣的儿女们愿意让着她跟一块玩儿,府里上下也都喜欢她,许她在书房里,甚至是在大人们议事的大厅里呆着。
怀瑾将这一年除算的税本落在面前,先默默地在心里点数了一遍,数量无误之后就推开放着,预备下午一起看。
怀樟坐在他怀里,伸出小手好奇地拿了一本,要放进嘴里咬咬。
怀瑾一时不查,女孩的口水就把一个账本浸湿了半角。他赶紧伸手去夺,小家伙却不松口。
父女两个人围绕着一个账本展开了拉锯战。
怀瑾想要装模作样地训斥他两句,可刚皱起眉头,话还没有出口,一个人便推门进来。
怀樟机灵地转头往门口传来响声的地方看去,口水还挂在嘴边。
——怀瑾趁势毫不费力地夺回了自己的账本。
一向被家臣评为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有些刻薄,不近人情的公子,这一回竟然笑着对女儿晃了晃手里那沓纸。
怀樟气鼓鼓地对他怒目而视。
拉门声让怀瑾回过神来,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何人?”
“禀东府,是田部薛方宏大人。”随侍的声音,隔着门远远地传过来。怀瑾拍了女儿一把,小怀樟乖乖地不再动弹。
“请进来吧。”他答道。
薛方宏走进来,看见他桌上一堆的文书,笑道,
“竟然已经都安排好了,有了东府大人,今年快了许多。”
他说着,从怀瑾桌上拿走了将近一半的账本。
薛方宏是北地的老臣,镇守信玉城的薛家家主之弟,在读书人中也很有威望。自明堂东府称病退隐之后,许多人都以为,会是这位勤恳在东府部下效力多年田部大人成为继任者,但怀镇和李明堂力排众议,选出怀瑾作为新的东府,统御北地内务。
当日怀瑾听说了这件事情,心里本来大为惶恐:他年纪极轻,不过王府庶子,出身又颇微贱。而薛方宏不但望族之后,且久为东府效劳,在群臣中亦有人望。怀瑾当然怕自己不能够服众,便亲自前去拜访薛方宏。
“怀瑾无才无德,若薛大人首肯,怀瑾愿意在薛大人手下效犬马之劳。”
薛方宏对于此事的态度倒相当宽和,
“公子才德有目共睹,既然明堂东府都属意于你,那么这个位置就该是你的。”
怀瑾再欲推辞的时候,这位直率的北地读书人一把挽起了他的手,直截了当地把他推出门外,在他面前关上了大门,在门后说,
“公子也不必继续推辞了,既然大人和王上都点了头,那您当之无愧的就是我们的东府。”
这件风波就这么以一个啼笑皆非的方式结束了。
他虽比怀梁大上一辈,但至今仍毫无怨言地在他手下效劳。
转眼到了除算的时候,他又像如今一样,跟怀瑾一起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计数工作。
薛方宏进得门来,先是逗着小女孩儿怀樟跟他玩笑了一会儿。
这几天他来的勤,怀樟早就跟他混熟了,在他身上上蹿下跳,像一条小狗。他这才抱上那一摞账本这么说,
“既然您已经检出来了,剩下的算数,就由我们这些手下来做吧。除算快结束时,再一并给您送回来。”
“不必着急。”怀瑾对他很是恭敬,一直送出门外。
空下来的桌面变成了女儿的游乐场。怀樟快活地爬上去,先是坐着,后来坐着还不过瘾,非得伸开四肢平躺在桌面上。
怀瑾对她有些头疼,但想到这些天来也没有好好陪她,心里又觉得愧疚,就让她敞开了随便玩,把桌上的一方砚台也撤下来,免得掉下来砸到自己。
父女俩在一块儿享受了片时的宁静。一玩就玩到了中午,小随侍进来传饭的时候。
怀瑾因为要忙着除算的事情,在桌前坐了一上午没出去走动,这时也不大饿,只吩咐他们传了两样热的点心来,还有一碗热汤,给女儿吃了。
当天下午,李重荣又来请他,一起去探病中的怀镇。
怀瑾便将怀樟交给乳母带下去睡午觉,又嘱咐道,
“若是下雪,下午就不要叫她到外边去玩儿。”,这才跟李重荣一起往后院去。
李重荣还在服孝,身上穿了全黑,父亲刚刚去世,他促遭此变,这几日精神也不大好。北地王怀镇骤失老友,再加上原本就身体虚弱,一个月前又染上痰中带血的毛病,也一下子就病倒了。
更不消说怀瑾日前已经得了秦王遇刺、怀瑾下狱的消息,只是彼时东府刚刚出殡,怀镇病得下不了地,他就按下了这件事,只暗暗使人去秦安活动,探听消息。
不好的事情可谓都赶在了一起。
离开怀樟身边的怀瑾觉出,一种不祥的气氛正笼罩在北方阴云密布的天上。
午后怕果真是要下雪了。
身边,李重荣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竟在同一时间说出他心中所想,
“过会儿怕是要下雪了。”
怀瑾看了他一眼,应和道,“是啊,别下得太大,耽误了播种才好。”
怀镇用过饭之后精神好些,能够下地走动了,他们来时,看见他正背着手站在庭院里看着他们,听见李重荣这话,就笑着说,
“那我们少说一会儿,重荣离得远,别耽搁了他回去。”
他笑得厉害,忍不住咳嗽起来。怀瑾连忙走上去给他拍拍后背,将他搀到屋里歇着。
怀镇在火炕上坐下,颜色十分阴郁。
“我怕是也没几天了。”他忽然这样说,怀瑾吓了一跳,
“王上一定会尽快康复,不要胡思乱想。”
怀镇却仍然,笑着摇了摇头,
怀瑾连忙要想些什么别的话来安慰他,冷不防北地王伸出手,像对待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又对李重荣说,
“我这个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光夜和不移回来之前,请你务必好好辅佐他。”
“是……微臣必定万死不辞。”李重荣开口说话,声音却有些哽咽。
因此情景,怀镇反而安慰起他们两个来,“我也活了五十有余,不算亏本了。”
他坐起身来,将桌上的一个东西取到手里,轻轻抚摸着,并用怀念的眼光看着。
“若是能再见一次不移,光夜……再见一次湾儿,我就死而无憾了。”
怀瑾细细地看着,见他抓到手里的是一把梳子,梳子是玉梳,一色通体翠绿,十分精致可爱。
那是怀梁暂时回到北地时,带来容落礼物的其中一件。其他东西都是簇新的,唯有这一件东西半新不旧,竟有些使用过的痕迹。
可所有珍贵的礼物之中,怀镇最为珍惜喜爱的,却只有这一件。
他将这把梳子放在桌子上,枕边,自己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时时拿起来把玩。
就算此刻身染沉疴,他也不忘抓着那把梳子。
凭这一点,怀瑾猜测这多半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怀玉公主的东西。只有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女儿,才能让怀镇如此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怀瑾自己就有一个女儿,这让他对怀镇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
“您只安心将养身体,怀瑾必当竭尽全力所能,将两位公子迎回北地。”
他郑重地对着怀镇这样许诺道,也不知是果真听信了他的话,将他的承诺信以为真,还是仅仅想要给他安慰,怀镇点头应承,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来。
他伸手将窗户开了道小缝,从窗缝里透出一线血红的天空。
“今天下午怕是会下大雪。”
又一次地,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转头对眼前这两个小辈吩咐道,
“你们两个都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
两人便告退了,怀瑾怕李重荣一个人不好走,特意多找了两个人给他陪着,这才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回去找女儿怀樟。
不过,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女儿的踪迹。
怀瑾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大堂之中安静的仿佛能听见他的回声。怀瑾见喊不到人,陡然有些心慌起来。走近桌前,却在空空荡荡的桌上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公子在秦安受人构陷弑君,速来相助。”
写道如此。
怀瑾攥着那张纸条沉思片刻。在这个当口,有个小东西从书柜后面爬了出来,到他脚边晃了晃他的裤脚。
他一低头看见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怀瑾顿时轻松,如蒙大赦。
他一低头,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
“你一直躲着?”
他在女儿脸上身上都反复看了看,确认她没受什么伤,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想起了手里的纸条,便将攥紧的手摊开给女儿看。
这是谁放的?你可看见了?
“是个姐姐。”怀樟无比顺畅地张口答道。
“长什么样子?”
“并没看见,但不是府上的人。”
怀樟好像有些察觉父亲的隐忧,扬起小脸儿搂住他的脖子,不放他走。
怀瑾一手抱着女儿应对他含含糊糊的可爱纠缠,一手将那张字条抓抓在手里详看。
写字用的纸是他熟悉的,从他账本上扯下来的一张纸。写字人显然是就地取材。
纸条上的字没有什么笔体,若单看字,怀瑾会判断这写字的人没有正经读过几年书,因为这字,确实是十分难看。
但又或许这样的笔体是故意伪造出来的,也并非绝不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除了桌上的纸条,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动过的一般。用过的笔砚放在原地,连桌上怀樟躺过的那个小小的空都给清出来了。
这人应该心很细。
怀瑾握着那张纸条,无数的念头倏忽划过心头。
这是非常时候,即使是造假的,也要当真的来看,怀瑾已下定决心,要亲身去一趟秦安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