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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是妹妹?不 ...

  •   “你是北地的二公子,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王后侧身坐在高高的凤驾之上,在大队车马之前看着怀梁笑了起来,她顾盼之间极尽妩媚,眼睛却明亮如刀刃的反光。

      她有些恶劣地浅笑着的样子不像是个王后,她让怀梁想起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附佘女子。但那样的光彩一闪即逝,快到让怀梁以为自己出了幻觉。随即,她又变回了那个带着金冠的万秦王后,脸上的表情含而不露,似藏玄机。怀梁不善于猜,也不耐烦猜,只不卑不亢地点了头。

      当他走过去的时候,那道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怀梁没有回避那道诛心之刃,他侧身走过附佘的大队鲜衣侍女和一身玄色的卫队,转身行礼。

      接着他从容地携着凤儿,登上那辆为他准备好的马车。

      往后赶了几天的路,怀梁也没数着。这天平明,怀梁刚一睁眼,却看见凤儿撩着帘子,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心惊胆战地一道往外打量,一道往手上哈着气。

      “怎么了?”怀梁问道。

      “公子……天怎么突然就这样冷了?”少年怯生生地问。

      怀梁道,“前几日我们刚过了天涯关,这就算是到了北方了,当然要更冷些。”

      凤儿答了声记下了,一双琉璃似的漂亮眼睛,仍旧只瞧着那灰蒙蒙的天幕。

      又行了几日,男孩看雪既不惊讶了,也不害怕了——不过他很快又找到了其他的事情担心,即王后娘娘不大友善的态度。

      “我早跟你说过,她又不能把咱们怎么样。”对付爱操心的凤儿,怀梁自己总结了一套说辞。

      即使如此,少年又总是忍不住要追问,两家究竟有什么恩怨。

      “什么恩怨?”怀梁难以理解,“当然是打出来的恩怨。”

      他素来是沉默寡言之人,也少费口舌同他解释,为防他再问,就说,“你生个手炉来吧。”

      但其实他也并不冷,不过是为了少答他几个问题。

      凤儿转过身去翻找了,怀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男孩一身鹅黄色的夹袄,却发衬出眉眼绮丽,风采绰约。他和长兄非仗势欺人之辈,平常对待下人都很宽和,故而凤儿也不怕他,有什么说什么。不似原先跟在容落身边时那样苍白胆怯。

      他原本清瘦的脸颊上有了些丰润的痕迹,其舜华更非常人能及,怀梁有时会想这么漂亮的少年只会做些粗笨的活计,决算不上人尽其用。

      他想着这些闲事的时候,凤儿已经把他要的东西手脚麻利地从车里翻了出来,又利索地引火,捂暖了才递给怀梁。却不料怀梁一反手就塞给了他,男孩一惊,连接都忘了,只愣愣地看着。

      怀梁道,“越往北走,天就越冷。你穿得薄,又不习惯这里的天气,拿着,免得冻着。”

      凤儿这才手忙脚乱地接了,赧颜报以微笑。

      “谢公子。”

      怀梁看他抱着手炉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忽问道,“你从未来过北方吧?”

      “这是小人第一次来。”

      “那么你看这里怎样?”

      凤儿明丽的眸子一动,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嘴角,连带着眼睛也跟着笑眯眯的,他依旧恭顺地低着头,从怀梁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发顶:

      “北地风物,同小人见惯了的迥异。”

      他确有双非常特别的异色眼睛,像是那些伯蓝人进贡给王家观赏的猫儿。

      怀梁心头一动,忽然问道,“你是伯蓝人?”

      凤儿恭恭敬敬回道,“小人的娘是伯蓝人,小人生长伯蓝掖溪。”

      “为何进的宫呢?”怀梁在心里暗暗感叹,好一个俊秀的孩子,眉如春山,目似双色琉璃,又水汪汪的,含情蕴意。谁的父母竟会忍心与这样的漂亮孩子分离,又送进宫来,从此父母孩子两不相见?

      凤儿戚戚然道,“原先娘儿两个在伯蓝相依为命,后来小人的娘七岁上没了,可巧两个本地商人头头给王家来选当年进贡的礼物,见小人模样中看,手脚也不粗笨,就用二十两买了下来,跟金银宝贝和四头伯蓝猫一道,送做当年的贡礼。”

      怀梁半晌无话,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抚摸自己一个年幼的弟弟。凤儿起初要躲,后来却生生停住,在他手心里乖巧地蹭了蹭。

      许久,他轻声开口,“能分派来侍候怀璧和怀梁公子,是小人天大的福气。”

      “你嘴倒甜。”怀梁眼中罕见地显出笑意。

      “小人说的都是真心实意!”凤儿小小声地争辩道。怀梁正欲再说什么,马车却在一阵颠簸后骤停,白瑟那个护卫用刀柄敲了敲车厢,“下车吧,你爹接驾了。”

      “我能问问,你们打算停几天吗?”怀梁顺着他的手卷上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没想到那看上去张扬跋扈的逃兵将领竟然卡了壳。他愣在原地思索了半晌,脑门上的疤都憋红了,怀梁想笑,他调转目光看向凤儿,发现他也抿着嘴,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等到那人自己尴尬得说不下去,他终于放弃似地仰脖子往前吼了一声,“博士?咱们在这儿待几天来着?”

      “嗯?”被他称作博士的另一个护卫转头疑道,“出发时便说过来着,并没告诉你?”

      “忘了。”刀疤言简意赅。

      博士摇了摇头,悠然摘下背后长弓交给小兵拿下去,“我们在北地王这里修整十天,旬后再行出发。”

      怀梁重新走近自己长大的地方,他离开这里时还是深秋.只下了去年的一场新雪,可一晃眼是四个月过去。年已经过了,厅角装饰尽数退下,空旷的大厅都是一色铁器装饰,显得有些萧索。

      他带着凤儿走近,大厅里没有别的人,只一个不大点的女孩子。面生的很,怀梁从未见过,也不记得自己家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模大样地坐在一张桌子上,晃着两条短短的小腿儿。他思索的时候,女孩儿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眼睛同他的兄长和妹妹一样,是浅淡的琥珀色。

      怀梁有些不确定,

      “湾儿?”

      他一时有些恍惚: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来自于过去的影子,那是他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妹妹,笑靥如花,眼神如春日澄澈。眉如刀裁,小小的年纪就能看出以后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那时候他也刚七八岁,不会骑马,只能坐在怀璧的鞍鞯前。小小的怀玉,不论见了哪一个兄长都会软软地扑上来,像是一枚可爱的小点心,笑容就是她的甜馅。

      可是须臾,他的脚步声便将那个梦惊醒了。那女孩儿不是她的妹妹,她转头定定看住了怀梁,睁大那双与怀玉仿佛的琥珀眼,清脆地开口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不等通报就自行进入?

      好像她才是这里不容置疑的主人。

      “你是哪位将军的孩子?”怀梁弯下腰问她。

      女孩不乐意了,拧起了眉头,鼓着脸,“你这人好没道理,总该先答我的问题。”

      怀梁只好道,“我没看见外面有人守着,就进来了。”

      于是她又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外公,阿答和东府大人说出去迎……迎……”

      “迎什么?”

      “我记不得了。”孩子鼓了鼓小嘴,“他们现今都在外头,你要找人,得等他们回来再说。他们没回来,你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要走动。”

      怀梁愣神,点了点头,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音色清冷淡澈,

      “小樟,不得无礼。”

      怀梁来不及反应,被称作“小樟”的女孩儿早就欢呼一声,从台阶上跌跌撞撞地飞跑下来,一头撞到了进门的青年脚下,来人无奈地轻笑一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用力将她托起来放在臂弯里坐着。

      女孩儿双手抱着他的脖子,雀跃地往他怀里依偎嬉闹,一声声叫着“阿答”,向左右人显示出这对父女的关系。

      青年修眉凤目,削薄颧骨,面貌观之绝不可亲,可即便如此,仍然让怀梁感到莫名有些熟悉。他安抚着怀中小女,唇边染上一痕淡淡微笑。

      青年忙着安抚怀里的女孩儿,仍旧不忘向怀梁屈膝行礼,“庶子怀瑾,见过怀梁公子。”

      怀梁心下错愕的同时又一片恍然,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足以解释一切了:为何此人的眉宇会让他感到那样莫名的熟悉,为何他戒备冷淡地看人的样子像极了镜中自己,稍显柔和的眉眼又与长兄仿佛。

      以及,为何父亲的卧室总是挂着那一副红玉镶边的织锦,为何兄长在走之前对父亲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他接回来。”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怀梁看着自己的庶弟,点头道,“这些日子以来多蒙你照顾父王,应承北地了。”

      仿佛他从小就是跟怀梁怀璧一处长大,而非素未谋面。怀梁是有分寸的人,不管他心中此刻泛起任何波澜,都断然不会说任何话来使他难堪。

      相反,他极其自然地走了上去,“是你女儿?”

      “正是。”提到女孩儿,怀瑾的神色顿时就软和下来,他掂了掂臂弯上的小姑娘,“小樟,叫阿端。”

      小姑娘却没传来他那个冷淡的个性,一听父亲发话,立时就脆生生开了口,“阿端!”

      怀梁应了一声,错过他肩头看,又有两个身影背着阳光行来,其中一人开口唤道,

      “……不移。”

      父亲背对着日色,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感到身形清瘦,声音苍老,仿佛在他身上,时间流逝的不是几个月,而是沧海桑田。昔日同他和长兄一道在雪山间游猎的父亲似乎不曾存在过。

      怀梁几步走上去看清他的面容,也看清了那另一人,正是东府李明堂。

      “父亲,不移回来了。”他轻声道。

      “还走吗?”带着些希望地,怀镇紧紧盯着自己的次子。

      但怀梁只是摇了摇头,怀镇就明白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进屋说吧。”

      一行人穿过大厅往屋里进的时候,那容貌肖似怀玉的小姑娘和被她抱着大腿的男人却仍站在原地。

      “修瑜?”怀镇特地回头叫了一声。

      男人反倒往后退了半步,眉眼低着,礼数恭敬,“回王上,在下身份低微,前去不妥。”

      怀镇摇头,“跟你说多少次了,这里不需这许多礼数。”

      怀梁心下多少能猜出父亲和次父考量:

      质子在彼,实在是将未来的北地主君送到了敌人的剑下,没有谁就能保证进京的质子一定万无一失,父亲身体有恙,一旦质子有失,北地立成无主之地。

      与其孤悬一脉放在京城,如果能有一名子嗣留在燕方主持大局,即便是庶子,多少也能安抚人心,不至于让万秦掣肘。

      “跟着罢,父亲应当有话要对我们俩说。”怀梁也开了口。

      “是,公子。”男人没再推辞,也没有叫他“王兄”,只是恭谨地低下头跟在了后面。

      一连串雪花在他们身后挤进尚未闭合的门扉,青铜门扉关闭缓慢又极其沉重,刮擦过地面的时候发出一串令人心里发慌的钝声。

      几个小随侍急步先走进去,将屋里的羊油灯都点起来。

      刚一坐定,怀镇干涩的嘴唇便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怕知道答案。怀梁看一眼他的脸,猜测着他的心思答道,

      “妹妹很好,您不必挂念。”怀镇长长舒了口气,又禁不住追问,

      “王长子对她还好?有没有为难她?”

      怀梁摇了摇头,“并不曾。”他脑海中倏忽又浮现怀玉出嫁时的表情,强行压下心中隐痛,他依旧从容地答,“王长子同湾儿之前不曾相识,但也算相敬如宾。”

      那双已见苍老的眼睛闪了闪,极力压抑着喷薄而出的情绪,接着又沉入到暂时性的混沌里,良久,北地王才从那混沌之中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怀梁搁在桌几上的手背,叹息道,“也好。”

      这一声也好,包含多少无奈深情。

      怀梁知父亲心里终究是最疼妹妹的,与其看到她嫁给一位素不相识的王长子,哪怕王长子今后变成储君,储君又继位为王,他也必然还愿意看见他的小女儿纵马在茫茫雪原上飞奔,红衣逶迤青丝如瀑,也不愿看见怀玉的下半辈子,变成一只于富丽堂皇的笼子里拼图观花的金丝雀。
      生是云端雁,何堪赏羽毛。

      他的次父,北地的东府李明堂轻咳了两声,怀梁本以为他也是要将话题从这问题上引开。不想他一咳再停不下来。父亲将目光转向这位老友,怀梁也侧头担忧道,

      “次父无恙?”

      李明堂一边咳一边摆手,小随侍奉茶上来,他饮尽了平静些,笑道,

      “不碍事。想是前几天吹了风。”

      “那也要好生将养,少劳动自己。”怀梁劝道,这话把李明堂说笑了,他伸手指了指陪坐在一边,一直也没说话的怀瑾。

      “这些日子东府里不少事都交给修瑜,实在是省我好些事。”

      怀瑾突然被点到名字,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怀梁对他扯扯嘴角,聊表善意。

      他低下头,“在下不敢居功,不过是一些微末小事。”

      李明堂一把拍在他肩上,“修瑜不必过谦,要有一天我想歇着了,东府可准备交给你的。”

      他声音很大,怀瑾起先被吓了一跳,随即有了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反应:那张白净的脸,渐渐染上了一点红色。

      怀镇和李明堂这两位长辈同时大笑起来,怀梁也觉得他这个沉默恭敬的异母弟弟,另有几分可爱之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几乎忘记了旬日之后,他就将再次向自己的故园作别,他也难得笑起来,笑时,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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