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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次月的第十 ...

  •   次月的第十三天,她出嫁了,那天来的平静。长街上没有雪,自他们来到秦地之后只下过一场雪,此时也早已经化的一干二净,甚至连树上的树叶也没有落尽。

      ——这是个同怀玉所知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而她,此生也再不能回到莽莽苍苍的雪原,在幕天席地纯白里得到一丝半刻的安宁。

      若有那样的安宁,她只得向梦里去找寻了,她同兄长们纵马飞驰的童年,李重荣为着她和哥哥们争吵的脸,北方的大雪,与她如今隔着千里江山,还有两个国家,数万士兵的性命。

      于是她笑了,看着一串又一串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起按宫中形制的飞凤朝阳冠,她任她们为她换那一身大红喜服,又在那本已经繁复不堪的衣服上穿结,系带,编花——她们的手法精巧繁复有如秦安王城里矗立着的那座宫殿。

      怀玉在一片恍然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和悦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可是仍温文尔雅,令人心折。

      “你们先停一停手罢,”那个声音说,“我看一眼我妹妹。”

      那是她的长兄,最喜欢开玩笑的长兄。可是他眼睛里不见了丝毫笑意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温文有礼地对待那些陌生的宫女:怀璧和怀梁对待下人们向来宽和,就连凤儿这些日子都被他们养得胖了些,不见了最开始从容落身边过来时那份畏畏缩缩的样子。

      怀璧来到她身前,将那枚她曾不慎弄丢了,又被她从容落那里寻回的金菡萏系在她发间,宫女们个个眼神无措,怀璧却叹了口气,“你们无须担心,我未做不合礼法法之事,这是我送妹妹的礼物……就当给湾儿留个念想。”他跟她们说话,可是眼睛却不离开她分毫。

      她温柔的兄长,那双眼睛同她一样是淡色,看着她的时候,如同两块温温的琥珀落在波光里。他柔声道,

      “笑一笑,今儿是你的大日子,你该笑的。”

      可他自己都笑不出来,嘴唇抿成一线惨白。

      她另一个哥哥背对着她,身影清寂,眼神如峭壁上千年深雪,他肩膀微微颤抖着,良久,也只叫了一声她的乳名,

      “湾儿。”

      那两个字咬得极轻,它们原先从他口中扑出来的时候本该是轻快的——她的次兄沉默安静,不常说话,可话间总带着敏锐的机锋,有时也跟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说笑话的时候还挂着他那张冷脸。怀玉从前最讨厌这个,可今日她却又恨不得让他说些笑话。

      怀梁走上前来轻轻抬起她脸,对上她眸子里无措的那两点莹莹的光亮,“你仍是不喜欢他。”

      “我仍是不喜欢他。”怀玉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哥哥的话,她屏着呼吸抬起头来,又轻轻吐出郁结于胸中的那口气,“可我今日要去嫁给他。”

      哥哥温暖的手掌在她的脸颊处停留了一刻,随即背转身去。

      “是兄长们无能。”他轻声道。

      怀玉却摇了摇头,“湾儿早已经说过,湾儿愿嫁,若我一身能报家国,那么料也无妨。”

      她低声吩咐身边侍立着的添香和奉锦,“让侍女们都过来吧,事情还多着,别误了吉时。”

      北地的公主将眉眼垂下,嘴角隐有笑意,那笑意落在没有胭脂的嘴唇上,显得分外苍白。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穿在她身上的时候,窗外就已经大亮了,她一身艳色,满头珠翠,倒跟室内一应素朴的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她是红色的,像暗淡剑锋上的一抹殷红血迹。

      侍女将珠联花带 呈上,怀玉却并没有接,声调有些黯哑,“等我出了这门再带也不迟,我还想再看一眼家里人。”

      一直伴在自己身边的添香没有再说话,对捧着花带不知所措的侍女摆了摆手,那一刻怀玉竟有些感谢容落将她给了自己——她此刻不想说话,幸而添香也一直是沉默恭顺的。她扶着怀玉起身一步一步端庄地走出门去,步履沉静,踩得极稳。

      只是堪堪到了门外的时候,怀玉一身烈烈的婚服,却忽而转身对着怀璧和怀梁两个的方向叩拜下去,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落在身下的狐裘毯子上,她手心一阵刺痛;是指甲刺进了手掌。

      但是怀玉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仿佛那些眼泪不过是她身体里存了太多的水,等流干了,她便重新沉着地站起身,从容地登上婚车,一去而不曾回顾,纤细的身体裹在大红婚服里,车帘下露出一半秀丽面容清傲如梅。

      从踏进宗庙开始,繁文缛节持续了整整三天,怀玉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怎么合过眼,可她却几乎不累,有种莫名的神气在她的脊梁骨上支持着,令她不肯露出一点软弱的样子。

      那种甚至超乎她自己想象的冷静,一直维持到她亲眼看见容落推开门走近。远处的宫室里,盛宴还未尽散,依稀可闻人声,灯火也仍在窗外斑斑驳驳地闪动不休。

      在容落未走进来之前,怀玉只是睁大了眼睛细细分辨着,哪一些是烟花的火光,哪一些又是游弋的玻璃宫灯。

      前者艳丽,然而转瞬寂灭。后者色泽清冷,隔着窗纸看上去,几如一缕缕幽魂,困在玻璃丝罩下跳动和闪烁。

      怀玉坐在原地镇定地注视着容落,一条殷红的袖带缠在左手——国婚所用的珠联花带是最好的,怀玉能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感受到绣花时落下的细密针脚。

      容落注视着她,双唇微启,似乎惊诧于她此时异乎寻常的平静,又似乎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可他甚至也找不到什么话跟她讲——他们两个能讲些什么呢?他们只见过几面而已,几乎可以说得上还不认识。唯独那一日在演武场,稍微有了些切近的接触,可作为夫妇,这样的切近简直可笑。

      可是他们的成婚又岂是成婚呢?

      他们成婚,是早有预谋的契约,与他们自身无关。

      他在她身边旋身坐下,声音波澜不兴,“多谢你没将那一日说出去。”

      怀玉不知他为何要提起这件事,只当他是没话找话,“我答应过……。”但是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哽住,因为容落抬手抚摸着她的衣带。艳色的婚服一半落在地上重叠逶迤,另一半被她下意识地握住,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怀玉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容落垂了眼帘再没有动作,只是单手抚了抚她的脸,端详她的容颜半晌,忽然起身扯过一旁的水盆,洇湿了布巾送过来。

      “水粉有铅,擦了休息吧。”

      他将那方布巾递在怀玉手里,偏过头用那双寡淡的眼睛看着她。

      他许是喝多了酒,虽然脚下的步伐尚还平稳,可是当怀玉看向他的脸时,便看见那双平素无波的眸子带了水光,苍白的脸颊也有了一抹血色,因而显得生动了不少,也使得他没有往常那样阴沉。

      怀玉便在他的注视下抹去了脸上的妆容——她转头看了一眼水盆边的铜镜,发现卸去妆容之后自己的脸苍白得可怕。

      她咬住嘴唇,自动自觉地将自己交到容落怀里。那微凉的身子僵了一下,容落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睑上。

      ——那种轻柔与他平常阴沉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

      怀玉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襟。

      侍女走上去灭却了一室灯火。

      ……

      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容落的声音这才又一次响起。

      “春日要过了,到五月,第一次化雪的时候,附佘的祭春大典就要到了,王后身为附佘女亲王,按规矩是要回去主持的。日前我偶然听见,白瑟要带你一个哥哥回去,回他们的可丽蓝王都,恐怕不是出于好心,更是为了立威,我这边,恐怕她也……”

      怀玉静静躺在他身边,缩成一小团,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她咬住身下的被子,声音含含糊糊地,“求你别说,求你……最起码今天不要说。”

      不知她是否错辨,但是当一声细弱的哭泣终于从她口中逃逸出来的时候,容落确实不再说话了,他转过身将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怀玉平复了呼吸抬起头偷眼望他,看见他神色平静,眼睑微合。
      此时窗外的灯火已经褪尽,只余几道月色透过窗棂柔光在他的睫毛之间明灭,又落在他端秀的脸上,静如白瓷。他呼吸已经均匀,似乎熟睡。

      怀玉便下意识往温暖处蹭了蹭,头搁在他胸口,他的心脏就在她的耳侧跳动,虽然声音微弱,但节奏平缓。

      这一夜平静,没有梦的造访。

      怀玉起得早,已经在台边对着铜镜梳妆,身边搁着一盆水——昨天大婚,梳的头发很复杂,今日她起来的时候,发鬓里已经打结得不成样子,她只得唤添香打了盆水进来,也不要她伺候,自己持着木梳一下下梳开。

      她看见容落动了动,料想他是醒了,心里却猛然想起前一天的事,便道,“殿下昨天说,附佘的女主上要带我一个哥哥回他们的王都去……此话可当真?”

      许久没有回答,怀玉心里疑惑,扭过头去细看了一眼,看见容落眼睛只睁了一半,听见怀玉在耳边叫他,也只是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怀玉便问道,“我去给你叫侍女进来服侍?”

      容落又迷糊了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必了,我们说的话,要她们听去不大好。”他从鼻腔里冷笑了一声,“我看我那附佘继母是个有心的,难保不会收买我几个底下人。”

      怀玉一边拉扯自己的头发,一边问他,“你手底下贴身的宫人难道都信不过?”

      容落终于缓过来些,抬起半个身子歪在床头,也漫不经心地用手整理头发,扯平袖口,两人的动作组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萧木那样幼小,我要无事立威猜度他们,反而遭人嫉恨,故而平常我也不去弄这些事。我虽然有心防着她,可难免有些见不到想不到的人物落在我宫里,只能慢慢找出来谁跟我不是一条心的,再见机行事。”

      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早上起来头晕,竟没听见。”

      怀玉将梳子在水里沾了沾,披下一半梳好的头发,将另一半拨在前面,一缕发尾落在指尖,她道,“我记着你昨天说那附佘的女王要带我一个哥哥回北方,可是真的?”

      “不错。”容落不知何时走了下来,只穿着一身中衣,立在地上,铜镜中他的身形苍白清瘦,眉眼中的坚冰却似乎融化些许,他伸手到近旁的梨花木立架上一件件取了衣裳,神色淡静。

      “那一开始质子进京还有什么意思,把我哥哥送回去,也不怕纵虎归山?”怀玉轻笑。

      “那不能够,质子进京自然是父王的意思,王后娘娘回附佘主持春典,这是每年都有的事情,这一回也是指明了,只要带你一个哥哥走,事毕即回。明面上说是你新婚,该回去看看。不过,我不信她有那么好心,只猜不透她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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