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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既然 ...

  •   外面是大雪天,北地的冬天,寒冷如千万年不化的坚冰,此刻外面刮着烈风,犹如刮骨钢刀一般,在屋外每一块砖石缝隙里都刮出锐利的声响,宛如鬼哭神嚎,令听者为之心惊胆颤。

      城中窗户糊得很严实,照理说本不应该有风吹动火焰,但此刻的油灯却在影影绰绰地晃着,将一个修长的身影投在墙面上。

      那身影来回走着,速度很快,显示出主人的此刻的焦急——这就是风的来源。

      赵青拖着一袭金线狐皮斗篷在后,雍容火红的皮毛裹着她雪白的削肩,她走了一会儿,忽而坐下了,掀起阵风让她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白锦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有些不忿地自语,但手里分明又攥着白锦的信。她低头看一眼,好像也觉出自己此言行之荒谬来,就失意地坐回去,重新将那封信展开读了一遍。

      “也不知那叫什么姬卿尺的,究竟有几分可信。”赵青看了几遍,觉得从那封信里再榨不出什么。她举着信向油灯伸出手去,只见明亮的火焰如同活物一样舔上信纸一角,那一角信笺很快发黑,蜷曲,又变成灰烬落在地上。

      赵青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一切:油灯烧纸到底不如蜡烛,黑烟冒出来让她皱着眉头扇了两下。她又发了会儿呆,烟终于没有散去,在屋子里缭绕不尽。

      赵青从铺着皮毛的矮座上撑起身子,走到外面去打开了门扇。

      “来人。”

      她的随侍听见了,赶紧跑上来,“殿下什么事?”

      “把屋里收拾了,窗户都开了。”

      “是。”小随侍低头,只看得见一个漆黑的发顶,发尾结着两颗火绒小球。她先跪在毛皮毯上捡去了那寸寸烧剩的残纸,又用雕着香兰花把手的小玉炉装了一炉白雪进来,双手捧着,一点点擦在皮毛上,直到将那块落了灰的皮毛擦得光亮如新。最后才从怀里掏出小银剪子,将有些挨了火烤的地方一点点捡去。

      “你不错,做事很妥贴。”

      “谢殿下。”女孩跪在地上婉转地答道。

      “抬头我看看。”

      女孩乖巧地答了一声是,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看着她。

      赵青歪在矮座上审视着她:人生得很端秀齐整,脸上两个梨涡浅浅,让她看着很年幼,一双金色桃花眼却又十分勾人,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独特的诱惑力。她是屋里贴身捧奉的随侍,所以没有穿御寒的衣裳,上边套了一件勾纱小袄,下边搭着石榴红的小裤。

      赵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陪我。”

      女孩像骤然受惊的小鹿一样,先是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而后逐渐浮现出一点点喜不自胜的模样,她先将白皙的手指放在矮座上轻轻抚摸着,用一支雪白的手臂拉起身子,贴着赵青坐下。这位附佘中除白锦外权势最大的亲王对着她稍一挑眉头。女孩不由得有些慌乱,但最后从了主上的意思,将膝盖挪得离主人近了些,碰着她的膝盖,期待又紧张地由主人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吻在嘴角上。

      她袖间有些烟火烧尽的气息,又带着握刀的腥味。

      在大雪夜里,她觉得这味道妥贴得几乎让人泪落。而后,她躺在下面,柔软的皮毛将她的皮肤团团拥住,如一个梦幻般的牢笼。窗外的围城成为了一件极不真实的事情。

      等她捡起了衣服,从混乱中回过神来,看见她的主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油灯火。

      “我去给您点蜡吧。”她揣度着对方的心意这样道。

      “免了。”赵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外头围得这么紧,蜡烛省着点军议的时候用。”

      赵青只半掩着衣裳,灯影下露出一痕脖颈的线条极为流畅美丽。

      “能使枪吗?”她突然问道。

      女孩想了想,提着小心地回,“会,可不大精。使刀能更好几分。”

      赵青表情里没什么温度,“也行。明天到我贴身侍卫里伺候。”

      “……谢殿下!”女孩喜出望外地提高了声音。

      赵青随手挑过一边搭着的狐裘裹上,半拥着那火色的毛皮站起身来,女孩也顺从地依偎过来,将秀丽的小脸贴在她腿上,抬起金色的眼睛机敏地问,“主公想些什么?”

      赵青瞬间冷了脸,“不该你问的别问。”

      女孩自知忘形了,讷讷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赵青又走到窗边,先前压在身上的无名压力已经退去些,雪也停了,原先在风雪中模糊的敌人军势逐渐明晰,城池黑色的轮廓刚硬地挺立在远处雪地上。漫天寒星此刻都吐露银光,正以比雪更冷的寒气,笼罩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虽相隔甚远,但这片清光自然也照在远在守江的白锦身上。

      但如果此刻还说“远”这个字,对她而言怕是不大恰当,三天之前,她就已经随姬卿尺自彰城启程,守江地薄人希,但仍有总数不下一万五千的军队,在他们两个动身之前就开始调动,此刻已经过了凤霞,

      虑及山路艰难,这绝对算得上是神速进军。

      但白锦心里终究不大踏实:她隐隐觉得姬卿尺是将全部的军队都调进了金鸾关,而没有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前去攻击因怀梁离去而骤然空虚下来的芙陵,及其后方重镇。

      她看不明白姬卿尺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但想到连老师无患子都对他忌惮三分,她的心里就更加放不下来。

      姬卿尺所领一部在最后,俱是精锐,连彰城守城的士兵都被他带出来一半多。白锦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是跟着他赶了数天山路之后的事。

      姬卿尺和他所带的士兵全都是守江本地人,赶起曲折盘旋的山路得心应手,一天下来,宛如走在平地。白锦就不一样了,她出身附佘茫茫的草野之上,又最习惯乘马奔走,到哪里都有坐骑,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山道盘旋,曲折无尽,自悬崖峭壁下直垂天梯石栈,宛如刀砍斧凿,峭壁上不生树林,只有细细小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上山下山的小道就被挤在悬崖绝壁之间,下雨之后光滑细腻,让人不敢踏足。

      偶有山鹰,自头上一线天中飞过。

      一天折腾下来,她只觉人都累得去了半条命。

      但既便如此,唤人沐浴更衣之后,她还是敲响了姬卿尺的房门。

      一进门,只觉异香满屋,桌上一只小香炉里,轻烟缓缓升起,男人漂亮的面孔隐在烟雾里,他斜躺在一堆毯子上,穿一身单衣,衣领直开到胸口,赤脚踩着脚下一只垫子,手中把玩折扇。
      看见她进来,躺着的男人稍稳勾起嘴角,但并没有起身,

      “是殿下……不知殿下来此何事?”

      此情此景太过闲逸,几无半点大战来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态,这份闲适让人几乎不好意思拿其他的话题去打破。

      但站在这里的是白锦,在她的概念里不存在“不好意思”这件事。

      她干脆地开口,“此番调动的军队,是否就是守江全部的兵力了?”

      姬卿尺长呼了一口气,倒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您可算来问了,我还在等着,盘算着您什么时候会来开这个口呢。”

      这种胸有成竹让白锦心里更加忐忑,而且——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她就毫不避讳地又问了一遍,“既然独首早就知道我会问,那么可否直言告知呢?”

      “当然。”姬卿尺微微笑,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吐出的言语不免让人惊异,“一万八千人,再加上一千工兵,这是我守江能拿出来的所有人了,如您所见,就连彰城守城的士兵,我也带出来了大半,其他各城的城防也有所削减。”

      他看着白锦幽幽地道,“这一仗,我们可是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了,能不能打胜,可就多仰仗您了。”

      白锦撑在桌边的手紧了紧,“独首有这份心,白锦感激不尽……只是如果在此处分兵去袭取怀梁后方,岂不是胜算更大?”

      姬卿尺摇摇头,“不妥。”

      白锦已经不是那个听不进话的小姑娘,更何况,她眼前的姬卿尺是在数次大战之中都未曾站错队,几乎每一次都能够大获全胜的人。这让她面对此人时的态度变得犹为谨慎。

      “愿闻其详。”

      姬卿尺为她这柔和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头,他从桌下掏出来一卷地图。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个。”白锦看了,有些抿不住笑。

      “即便是身在万军之中,也不可因此惊慌失措,食不甘味,否则,事情只会越变越糟……不如说,越是糟糕的境地,就越得打起精神来,正务也不荒疏,取乐也不要停下。这才是姬三活着的方式。”

      姬卿尺挥衣袖扫走了桌上零七八碎的东西,又唤人进来收了茶具。

      他展开那卷地图,向白锦指了一个地方。

      “殿下可认得这里吗?”

      “落木岭。”

      白锦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问一个这么明显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不大安心地斜睨着他,好像在揣度他话里有几分可信。

      姬卿尺继续道,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分兵出落木岭,趁怀梁挥师北上时,袭取他的后方,是这个考量吗?”

      “一点不错。”

      “那殿下可知这落木岭是个什么地势?”

      这问题难倒了白锦——她本不是守江出身,哪里知道这群山之中的落木岭是个什么地势。

      她低下头,“愿闻其详。”

      姬卿尺“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折扇,神态自若,“这落木岭是有名的易下难上之地。如果没法在怀梁北上之时将其击溃,他听见后方失守,必会回师,到时候,我全军岂不是立成瓮中之鳖?”

      “我会将之击溃。”白锦下意识地反驳,却几乎在同时就听见了姬卿尺一声轻笑,她不悦地反瞪回去,“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此战必败吗?”

      姬卿尺无辜地看她,“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可没说……不过,怀梁军势盛大,又有楚庭大军掠阵,就算附佘骑兵果真天下无敌,若兵力上保证不了,恐怕即使是殿下,也没那么容易取胜吧。”

      他将收起来的折扇无辜在手心敲了敲,似乎意有所指,“到那个时候,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他忽然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既然如此,何不豪赌一局?”

      这声音极有诱惑力,白锦一时竟不能理解他话中真意。好在姬卿尺接下来又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押上所有兵力赶往金銮关决战,是为了帮殿下补上这个口子。如计果成,那么便趁大胜之势,席卷北地、万秦,共分其土;如计不成,便和殿下一起,玉石俱焚,以明其志。”

      白锦被他话中决意惊得呆了,一时间没有话说,但那种认真的神情在姬卿尺脸上只出现了一刻便消失了,让她有些懊恼。

      姬卿尺全然不查她的心思,悠然往后一靠,轻松地道,“不过因为此计不会不成,所以也就不会玉石俱焚,殿下无忧。”

      白锦这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隐而未发的那个意思,

      “如此说来,独首有全胜之法?”

      “差不多吧……”姬卿尺笑,笑意中颇有得色,“只要老天无心助他,那他怀梁就死定了。要是天也助他,那我姬三无话可说,愿赌服输。”

      “‘天助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面前白锦又一次感到了懊恼——那种可以捕捉他思路的想法像是某种幻觉,只刚刚有一瞬间在迷雾之中显出一道光来,但依然很快就缩回了迷雾之中,再无法捕捉,甚至于让人对捕捉的这个念头,都产生了颓丧的情绪。

      迷雾中的姬卿尺仍然不肯把话说清楚,“到时候您自然知道。”

      但白锦很快又想起来另一件事,“那么芙陵呢?”她问道,“如果是怀瑾收到了彰城空虚的消息……”

      “不必担心,”姬卿尺抚掌大笑,特意强调,“我早说过,那落木岭是易下难上之地,其实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兵守城。只要有两千人,就足够抵挡十万大军,考虑到对方不是守江人,那么这两千人的守城兵力还可以打个对折。为防万一,我还留了云萍守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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