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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至此,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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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治军,动如雷霆,凡有令出,绝不怠慢。在收到白锦动兵战报的第三天,西府李重荣和秦地降将何冲领一万五千人,向白火城进发。
至此,北地离统一天下只有一步之遥。
北地已经入夏,地上雪都化尽,唯有长风吹过白色荒草,黑旗在烈风中动摇,风中夹着些微的雪沫,落到地上也站不住,化进草里,须臾就消失不见。
几个身影在茫茫薄雪中走近,
“北国风光,果然是名不虚传。”全身黑色盔甲的何冲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感叹,后者未回一句。与二人并肩走着的:共有三人,天涯关的城主之子刘颜,东府造部的弟弟薛璜,还有刘颜的表侄刘子畴。在这些北方贵族的身边,何冲不由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不合群——但父亲坚持让自己做这个副将,他心下多少能明白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重荣锁着眉头,眼睛紧紧盯在黑旗翻卷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何冲便落后他几步,往薛璜那边靠了靠,
“这雪景相当宜人,在下出生的地方没见过此等风光。”他竭力想找些话题来闲聊,以消减这旅途中格格不入的寂寞。
薛璜有些紧张地眨着眼睛,木讷地连连点头。
何冲觉得没趣,又遥遥走在前面,迎面吹来的凛风,扬起乱雪打在他脸上。他不适地转过头去,抬起袖子掩在脸边。
刘颜凑到他身边,这位末席副将只有十五六岁左右,声音清甜,笑起来时有几分少年人的可爱,
“您把头低下,风大,别吹了眼睛……对,就这么着。”
何冲对着他露出感激笑意,“多谢小将军。”
刘颜对着薛璜的方向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
“跟他说话急死人吧,他就那样,您别放在心上。”
“我……”何冲将要说话,那孩子却又自顾自道,
“那是我阿允家的人,我们从小一起玩大。他打小就是这个闷葫芦性子,你跟他说十句话,他也不知回一句的。”
何冲看着他,心下突然像松开了一个结。他便对眼前的孩子笑了笑,“我记下了。那就多谢小将军提点?”
尾音带着些调侃意味。是他变得轻松起来的一个明证。
昨天傍晚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驻地白火城。
何冲早就已经没有了之前慢行赏雪景的那份心情。他手跟脚都已冻得僵了,到城门口的时候陷在草里如陷在一滩烂泥里,拔也拔不出来,刘颜紧跟在他的身后走进来,轻车熟路地换来小侍从给他们卸下盔甲,填上暖手脚的炭火,又端上热奶热茶:
何冲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刘颜先到他身边热络地坐下。
“何将军从南方来?”
“正是如此。”
刘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倾,两手都撑在膝盖上,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发红。
“那儿的春天是什么样?我从书上看的,是很漂亮的,您曾经见过吗?”
何冲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笑了起来。
“那是自然。”
春日里要开花,结了层薄冰的河面泛出绿色宛如翡翠,贵女乘车嬉游,杏花满头;春宴连天不夜,陌上年少风流。
“秦安城有条十里驰道,两旁栽满花树,落花之时……”
他忽然住了口不说,眼神长久驻留温暖的火焰之上。刘颜将眼睛睁大,好奇地看着他,似在揣度他忽然的缄默究竟为何。
但何冲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真好啊……”刘颜在温暖的火焰之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撑在身后,一脸天真地看着屋顶,
“那咱们可就定下了哦,等到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一起去南方看花,看城。”
何冲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有了个不谙世事的弟弟,这让他在觉得难以言喻中惊喜的同时,却又有几分为他担心,但是对着那张天真的脸,他仍然只能温柔地笑笑。
“当然就这么说定了。”
刘颜毫无防备地看向他。何冲仍然若有所思地望着燃烧的火焰。
“西府大人好像不大喜欢我。”
他慢慢地说,同时斜眼观察着身边那个孩子表情变化。
“这我也明白,毕竟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是出身北方的,又是后来的降将,西府大人对我们这样的降将有所防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刘颜听了这句话,立即将半个身子侧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连连摆手,
“误会啦误会啦。”
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何冲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去够着碳盆。用垫着狼皮的铁钳子夹出几块炭来给火添上,又拨弄了两下。
在原有火焰的温度之下 ,木炭很快变红,“吱吱”地燃烧起来。
“西府大人也许只是心里过不去。”
刘颜若有所思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忽有些怅然地说。
“这我不明白。”何冲实事求是地问——虽然他大约能猜着是因为那位附佘女君的突然背叛,但其中的关节他不清楚。
火苗的红影在孩子年轻的脸上跳动,他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面容有些严肃。
“你知道吗,大人?从前王上和锦锦姑娘,可是最要好的。”
“嗯……略知一点。”何冲含糊其辞。
刘颜没有听出来他的窘迫,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回他听说王上要从楚庭回来,马上就赶了三天的路过来见他。那个月下了好大的雪,她到天涯关来的时候,袍子底下全都被连冰带雪的冻住了,西府大人嫌她拿进来化的满地都是,要脏了屋子,她却抱怨着,说‘我可喜欢那件袍子了,绝不能挂在外面’。”
在火光之下,他的瞳孔有些失焦,兀自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回忆之中,那种回忆是他一个人的,何冲不能够体会。但在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刘颜有双很漂亮的眼睛,虹膜是纯粹的金色,在火光的红影中像是溢流的蜂蜜。
“那后来呢?”
他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后来?后来还是东府大人出了主意,叫在屋子里烧上一大锅的开水,把那件袍子慢慢地浇开了,再用温水洗干净,最后挂在炉子烘干。”
他的语调越来越轻,像一个梦。
“我不明白,她那么好,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要背叛我们?”
他皱起来的眉头,带着美梦醒时少年人的委屈,
“我没跟着你们去,何将军,但你应该看见了。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锦锦姑娘要打下我们的城池,秦安变成了我们的地方,东府大人和王上却没有回来,西府大人也不再笑了……他以前总是笑的。”
何冲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他只好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报。”
何冲看向单膝跪地的士兵,
“什么事?”
“西府大人请众将前往金德堂议事。”
“明白了,就去。”
何冲悬在半空的手落在了刘颜的身上,轻轻拍抚了两下,从炉架子上拿下斗篷递给他,笑道,
“瞧,已经烘暖了。快穿上,咱们两个一起去吧。”
两个人进了金德堂,李重荣便冷冷地将一封书信掷下来,面色寒冰一般。
何冲瞧着他的脸色,“西服大人这是怎么了?”
“白锦使者来书劝降。故此请诸位参议,看我们如何应对。”
一个站在一旁的小随侍将书信捡起来递给他,何冲看了之后传给刘颜,书信就这样在正下坐着的将军们手中传了一圈,李重荣的目光,也跟着书信走了一圈。
“依大家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底下坐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李重荣回到主位上坐下,一手放在膝盖上支撑着身体,另一手把玩着桌面上,一个虎头黑玉玺印——西府兵符。
屋子里依旧弥漫着肃重的气氛,谁都知道这份劝降书不可能是真心的,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位背叛了他们的女主君心里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念头,因在此时,沉默成了明哲保身最好的武器。
“何将军,你来说。”
李重荣一直放在黑玉老虎上的眼神抬了起来,他点了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何冲其实并不意外,这帐下坐着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城下那位敌人有些交情,唯一不是出身北地,可以放心出谋划策的,此刻帐中只有他一人。
因此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辞。
他抬起头,坦荡地迎向李重荣的目光。
“这虽然是封劝降书信,但其中意思不可能是真的,我们此来是为了平叛,为了北地王的天下,绝不会顾念旧情。这一点,她起兵之时,便应该已经有所觉悟。”
不知是否错辩,但李重荣的目光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忽然有些失据。冷漠表情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模样。
“接着说。”
何冲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愿深究他内心所想——他此来是为了立下战功,延续他的家族,以免重蹈秦安无数冤死贵族的覆辙。
于是他接着说下去。言之凿凿,条分缕析。
“但即便是如此,她仍然派人送来了劝降书信,并且……”那张薄薄的信纸最后又传回了他手里,他对着众人抖了抖,白底黑字抖出了清脆的响声。
“书信中所说的投降事宜相当有条理,不如说……十分严肃。很显然,寄出这封书信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好好考虑这件事情。”
“那不可能。”
李重荣盯着墙下不断摇晃的灯影,轻声但是果断地说道。
“是的,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既然这样做,只能让我们徒增猜疑。那么她的目的就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
“女君希望我们看着这封书信,不断地相互商议,并在这之中延误战机。”
这位秦安名门后代,将手中信纸摆在主将桌面,用两个指头将它推在李重荣面前。
“如果属下所料不错的话。最迟就在这一两天,她大军必有动作,而且多半不会是正面出击。”
“为防有变,我们最好做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