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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那个他记忆 ...

  •   四月初四,大余开国王帝白锦在秦安旧都东南方向的木棉小村中,在一间低矮破旧、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接见了秦安精锐守备“秦剑”的一个百夫长。

      当天下午,她在展雪、孔源和四十六个小侍童的护卫之下,绕过官道前往作为秦安配城之一的小南山城,以之作为中转点,沿白燕河秘密北上,往洛口川进发。怀梁得知后,怒不可遏,一向沉稳淡漠的人竟当场抽出佩剑,将手边的一张梨花大案砍成三节,又当即下令严惩了当日内城巡逻的所有侍卫:三名卫队长全部处死,余下的罚以肉刑,降为步卒。不过,在传令官即将踏出门去的那一刻,他又把人叫住,对着战战兢兢的传令喝到,

      “罢了!当日城中失火,也怨不得他们。都罚三月俸禄吧。”

      这番风波毫无疑问地传到了怀瑾的耳朵里。对他的做法,怀瑾并不感意外——他在后者身边日久,更感到这位兄长虽然大多时候处事手段激烈,执着之心极为可怕,但绝非不讲道理,纯凭一时冲动做事的人。

      纵然白锦离开,对他的打击比对任何人的打击都要大。

      这远远不是失去了一个盟友,一个统兵将领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是来自挚爱之人的背叛,比任何背叛都更伤人心,并不在于其造成的后果大小。

      这事还没过去,怀梁将他秘密叫到屋里,屏退了左右,这才语气凝重地对他说,

      “你还记得锦……白锦出逃那一日,城中曾经起火吗?只怕,这不仅仅是个巧合。”

      怀梁停住不说,瞧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姬三公子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是吗?他怎么说的?”

      “他说当日他错看了形势,以为放火的人盯上的是您的性命。也并不知锦姑娘是在咱们这里,为此托我向你请罪。”

      “不知者不罪,他也是好心。”怀梁挥了挥手,又盯住怀瑾,

      “要依你看,这事背后是什么人在搞鬼?”

      “八成是无患子道长。”

      “何以见得?”

      “出事那天晚上,他来问您的话没头没尾,就很是奇怪。特地拜托我们‘照顾’锦姑娘,现在想来,我们把她暂且‘留住’这件事情,他该是已经试出来了。”

      “有些道理。”

      “不单如此……今早我派人去查看他住所,发现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怀梁的眼神变得相当恐怖,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令身在其中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怀瑾从容点头,“这也就能看出来,那夜必是他在从中斡旋。”

      “其他的女亲王?”

      “走了单含雪一人,剩下的……”怀瑾一笑,“我已备了礼上门,她们很吃这一套。”

      “这倒容易了。”怀梁听了这话,笑道,“想要钱、权,给她们就是。告诉他,北地从来不亏待忠心的人,只要以后不生二心,要什么就给什么。”

      怀瑾意味颇深地笑起来,看着怀梁,“王上此话当真,那我之前跟您说的,您是已经考虑过了?”

      “说的什么?”怀梁明知故问。

      “这天下共主的位置,您是打算收着了?‘要什么给什么’,这可是只有天下的王才能说出来的话。”怀瑾知道他在敷衍,无奈却温柔地提醒。

      “你明知道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心里所想的不过就是给兄长,湾儿报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我以报仇之名起兵,如今却要夺取天下,恐吃众人耻笑。”

      “王上心思有多纯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如今我们要是不更进一步,难免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怀梁沉思了一阵,却好像并没做出什么决定,只能诚恳地看着他,“我明白了,我会我再好好考虑一下的。”这两件事都说完,他好像一下放下了什么重担,脸上表情骤然缓和下来。

      他探身过桌子盯着怀瑾,“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在他面前怀瑾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的样子,“说不准我不是为王上急,而是等不及自己想位极人臣,大权在握了呢?”

      话虽然这么说,他嘴角却带着几分几乎像是孩童一样的笑意。

      “何苦把你自己往坏人身上贴……”怀梁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柔软起来。

      怀瑾脸上自嘲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但凡有一丝一毫专为自己自私的心,我也走不到今天这步。所以,往后不许再把自己装成坏人。”

      “遵命。”怀瑾低下头,怀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那种欣喜。

      怀梁压低了声音,又道,“遵什么命,这不是给你的命令,是哥哥要告诉你的话。修瑜为人,没有疏漏,最是襟怀坦荡,明月清风……以后不许这样说自己。”

      这一番话又叫低着头的人愣住了,良久,怀瑾终于苦笑着叹息道,“王兄,你这样,是逼着怀瑾为你死而后已了。”

      “那就不必了。” 怀梁打断了他的话,“你还得留在我身边,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呢。”

      怀瑾答应了一个“好”字,又道,“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把眼下麻烦解决。”

      他忽然带上些为难的神情看着怀梁。后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锦,不能让她成为咱们的威胁,是这个意思吧?”

      “嗯,或战或劝,总要想个办法。北地是我们故土,那里不能留有隐患。”怀瑾揣度着他的神色,又道,“您若是下不了手,重荣替您回北方也是一样的。”

      怀梁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竟有些感激之意。

      “就如此吧。”他这样说,最后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他拍了拍怀瑾单薄的肩头,

      “你只管好好坐镇后方,保证楚庭和守江不出问题。”

      白锦过重山关,是当年的六月份。这时候她身边已经集结了将近四千人,其中大部分来自被屠了城的秦安和两个配城,孔源当了这些残兵的总大将,他把这个跟怀梁有血海深仇的队伍命名为“断头军”,意思是即便掉脑袋,也要报亲人的血仇。

      另有小部分是听到了消息,应誓约而归的附佘骑兵,只有区区两、三百人,跟她一起离开附佘的四名将领,除了战死沙场的韩凤紫之外,只回来了单含雪一人,剩下的都归顺了怀梁。

      白云浮水之上的黄草已经长得很高。白锦锦下令让全军在此停下牧马,休整一天之后再启程。

      夏天到了。白锦看着河面这样想。

      “夏天正是出兵的好时候,不大冷,马跑的动。”她弯下身子蹲在河沿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把雪白的手指浸在流淌着碎冰的河水之中。

      身边的人右手将银色的拂尘托在怀里,一点一点理开被风吹乱的尘柄。

      白锦转过头从下往上仰看着他,又笑嘻嘻地问,“师父什么时候知道我走了的?”

      “问出来的。”

      “怀瑾肯告诉你?”

      “当然没有。”无患子耐心地梳理自己的拂尘,头也不抬,“但是从他们说的话里,我就能猜着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要到天涯关来等我?”

      无患子面容平淡,“一开始我只知道你恐怕是被北地王软禁了,内城失火之后,北地王一连罚了好几个当夜去救火的卫队长,我就知道,恐怕是你从啼朱馆逃出去了。不然,他何至于动那么大的肝火。你要逃的话,能往哪儿逃,我当然就是回天涯关来等着你。”

      白锦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歪着脑袋看他,“那要是我没逃出来呢?”

      “那就算我白教你一场了。”无患子说得云淡风轻。

      白锦有点生气,背过身去假装不搭理他。

      无患子只好又哄她几句,白锦不出声听着,脸上却没有他熟悉的爽朗笑意。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多半已经遗失在南方,再也找不回来了。无患子不无遗憾地这样想。

      在他沉默的工夫,一个牵马的小女孩将白锦的战马带到河边来喝水,白锦看了看她的眼睛认出她是附佘人,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用家乡话吩咐她下去就行了。那匹有着黑色鬃毛,跑起来如闪电的好马驯顺地低下头去饮着清澈的河水。白锦站在他身边,亲昵地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脖子上。

      白锦从那片温暖的毛发中侧过头来,用清澈的金色眼睛看着老师,近乎天真地问,

      “老师,依你看,这守江的姬三公子……究竟有几分可信?”

      “最起码现在看,他是真心要帮咱们。不过,究竟什么心思,就猜不透了。”无患子提点她,“要防备这人想坐收渔利。”

      白锦锦笑了,“我也怕这么着,所以我就想,这人说的话,咱们最好不要全信,信一半就行了,多少防着点。”

      她说完了这句话,看见无患子在发愣,草甸上的长风吹乱了他束起来的头发。

      “老师?”

      “没有什么。”无患子抬起手理了理鬓发,还像以前似地对着她温柔地笑,但于此同时,他又想着:

      他记忆中的小女孩,终于是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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