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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他对她 ...

  •   城下的火在持续燃烧时,怀梁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陪都芙陵的啼朱馆中——他似乎很是闲逸,这几天甚至没有找怀瑾来议政,无患子要见他,也被回绝了。

      他有什么忙碌的事吗?并没有,他整日整日地坐在啼朱馆最高层,遥遥望着雨屏山上那座高高耸起的塔,一句话也不说。

      “女主上求见。”门外的小随侍轻轻扣了两下,怀梁抬起头,

      “让她进来吧。”

      怀梁微微带着笑意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却是白锦锦一张冷脸。

      “怎么了?”怀梁故作无知,也对着她皱起眉头。

      白锦锦两三步走到他面前来,干脆问道,

      “为何下这种命令?”

      “屠城是吗?”怀梁说得很轻松,好像并不把这当成是一件大事。

      白锦锦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样地仔仔细细看着他。

      “你也知道容落所作所为,这是他的报应。”怀梁依旧轻描淡写。

      “容落自作自受,你要杀他、剐他,都由你去,跟这秦安城和城中百姓什么相干?!”

      怀梁抬起头注视着她的一双眼睛,眼神凄哀。白锦锦愣住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

      怀梁并没有继续为自己辩解什么,

      “容落之罪,万死不足抵偿……我意已决。”他最后这样说道,站起身来将她错过去,自她的身后将门打开了。

      “怀梁……”白锦锦看着他的背影,“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屠城之事,你是认真的吗?”

      怀梁这时候转过了头来,还是不说话,只是十分失望地看着她。白锦锦盯着他,终于觉出他的目光不可动摇,她低下头。

      “杀敌,复仇,已经足够,附佘人不会像你们一样屠戮平民。明日我将动身返回北方。”她不再多留,可转身欲走之时,忽然留步,

      “若你果真对我有一份情意的话,别这么做,然后回来找我。”

      怀梁失意地坐了回去,他不知自己究竟在失意些什么,唯觉得他被深爱之人抛弃在空荡荡的人世之间,竟然连她也不能理解他这几年来所空遭受的折磨。

      如果然这样的话,他只有将其加倍地报偿在容落和他的国都身上,不然的话,他就要白白遭受这些折磨了。

      ——至于白锦锦的话,他不以为意,这女孩决不会离开他,总会回到他身边,如同她离开王后姐姐陪着他远走北方的时候,如同她许下星下之誓的时候,如同她被逐出女亲王之列的时候……他对她有种毫无理由的信任。

      “姬公子到。”小随侍朗声在门外报。

      怀梁坐直了身子,将多余的表情压了下去。

      门外的姬卿尺仍旧是一身白衣折扇,唯有脚上马靴还未换下。他站在门口,遥遥地向怀梁鞠了一躬。

      “独首不必拘礼。”怀梁起身相迎。

      姬卿尺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您下令焚毁了秦安旧都?”姬卿尺问道,语调很轻,不像白锦锦那样横冲直撞,反而有几分试探的味道。

      怀梁本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不过,姬卿尺的态度却让他多少软和了口气。

      “容落身负我兄长、小妹两条人命,这等血海深仇,必十倍以报。”

      “那么容落如今何在?可已伏诛?”姬卿尺急切地问,双手按在桌子上。

      “不必。”怀梁脸庞上浮起一丝冷笑来,“我偏不杀他。”

      “怎么讲?”

      “我要他这辈子都坐在那御化塔上,看着他想要的东西全都毁的一干二净,我要他在那里,一直坐到老死。”

      半晌,姬卿尺都无语,怀梁觉得奇怪,便细细打量他,发现他目光游移不定,似有心事。

      怀梁就用手指节敲了敲桌子。

      姬卿尺回过神来看着他,温柔地叹息道,

      “无可厚非。”他嗓音很柔和,像是一个兄长那样,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王上此举,无可厚非。”

      怀梁一时沉默。

      姬卿尺又道,“不过,解意先生的结海楼,如果王上无论如何非要屠城的话,还请行个方便。”

      “我承先生重情,万不敢忘,早已经吩咐下去,结海楼三里方圆,秋毫无犯。”

      “那么,我在此替他先谢过王上了。”

      “不必言谢,若无先生和独首,我也难入秦安城中。”

      姬卿尺笑了,“王上,只此一事,姬某再没有别的事相求了。”

      他离去之前,又特意深深看了怀梁一眼,仍旧温言安慰,“此次之事,望王上不要放在心上,成大事者……从来不拘小节。”

      这一回房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怀梁的精神几乎放松下来,他在桌子上伏了一会儿,这会儿正是早上,有些凉风灌进来,秦地盛夏的清晨不知为何竟很有些寒冷,令人惬意,几乎像是回到了北地。照在桌上的日光无声地宣告时间的流逝。怀梁再抬起头来,一个人影正婉然站在他的门前。

      日光洒在她脸上,肌肤雪白,散发出莹莹的光。她提着裙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像一朵花儿似地落在他的桌前,笑着,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信赖。

      怀梁恍然,“……湾儿。”

      他久未谋面的妹妹亲昵地挽起他的手,将瓷白的小手儿放在他的掌心里紧紧握着,向门口跑去。她衣着的颜色很是艳丽,像还没有出嫁时的样子,还披着一块薄狐裘,显得容貌更加明媚动人。

      “湾儿,去哪儿?”怀梁急切地问她。妹妹却不回话,只是对着他神秘地笑起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要他跟着走。怀梁并不敢拒绝,生怕拒绝之后,妹妹就会转眼间消失在日光之中。

      但是她没有,连她放在他手心里的那只小手都如同玉石一样温润和柔软,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怀玉带他走到门前,怀梁看见门是黑铁的颜色,他们兄妹小时候总是偷偷爬上去抚摸的铁兽正蹲踞在门上看着他们。

      怀玉天真地笑起来,紧接着在他面前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大雪纷飞。一个秀俊而挺拔的身影在风雪中独立,约莫二十岁左右,在他们拉开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着怀梁,面带笑意。

      怀梁终于隐约中极不情愿地觉出,这正是幻梦一场。

      因为此生此世,除去在幻梦之中,怀梁注定再也无法见到他的长兄和小妹妹。怀玉提起裙子,轻轻巧巧跨入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中,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

      怀梁也仿佛被眼前的景象所蛊惑,他向前一步,踏了出去。

      但怀玉抿嘴笑着,轻轻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往后只一推。那扇漆黑的大门瞬间就关闭了,一切都暗了下来,屋里一时黑得有如深夜,只有悠悠残烛一盏,垂死地晃动在房间的尽头,除此之外,连一丝光都没有了。

      怀梁并未感到害怕。

      ——不过是死去的冤魂而已。他故作轻松地想着。那个女侍也罢,小皇子也罢,甚至是秦安旧都中早已化为血泥和灰烬的数千百姓也罢,他都并不害怕。怀梁既然选择以战争终结所有仇恨,便早已做好了手染无辜鲜血的准备。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讨回至亲至爱的血仇。即便身死之后受万鬼纠缠,也将手持利刃,与他们缠斗到底。

      这是怀梁一身所能付出的,所愿意付出的所有代价。

      怀梁按住腰间佩剑,缓缓向那一缕悠悠跳动的烛火走了过去。

      在烛火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怀瑾坐在桌案后,从容地写着一封书信。怀梁想要走过去,烛火却被风吹灭,一束光渗进他的眼睛里。

      “王上。”他刚刚从梦里清醒过来,小随侍又将门弄响了。

      “不见。”

      怀梁很不耐烦地回答。

      “果真要如此吗?”一个如同冷水一样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轻易地吹散了梦魇的闷热和沉重。

      怀瑾无视他的禁令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也是来劝我的?”怀梁警惕地看着他。

      怀瑾不语。

      “如果是的话,你自己回去吧。”怀梁决绝道,“我没有收回成命的打算。”

      “我也没有劝你的打算。”怀瑾开口道。

      “什么?”

      “我只是想来报备之后军中的安排,屠城一事非同小可,后续种种,我们都要安排妥当。”

      怀梁震惊又迷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说吧。”

      “其一,请将军中士兵分为三队,轮换着到城中掠取财货人口。我们出征日久,士气涣散,用掠取的财物男女犒赏三军,必定能提振士气。”

      怀梁睁大了眼睛。

      “其二,城中凡有军民,负隅顽抗者,曝尸示众,如此,旧都必能安定。”

      怀梁一时不知对答些什么。

      “其三,尽速传报东方为阳,天炉各城城主,限其自接报起十日之内开城献降,如有顽抗者,例同秦安。如此,大事必定。”

      怀梁已经不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为好,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怀瑾,后者察觉他目光有异,问道,

      “怎么了,王上?”

      怀梁开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好,就又将头低下去,“我……”

      “王上是想问我为何不劝屠城之事吗?”

      他如水般冷静淡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容落、秦安,对于王上而言,都有深仇大恨。如果不是秦安索要质子,容落陷害嫁祸,长公子和小公主都不会无端殒命。因此,不论是杀容落也好,囚禁他也罢,屠城也罢,这都是您自己的选择,我决不会干涉半分。但我终究是您的辅臣,如果屠城是您的命令,那么我的任务就是利用这个命令,为我军,为您,谋求最大的利益。”

      他沉下声音,向着怀梁俯下身来,他的声音如钟鼓一般,重重敲在怀梁心上,“我是王上的辅臣,我永远都不会背弃王上。”

      “也就是你了……”怀梁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直郁结在胸中的块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怀瑾的声音柔软下来,水一样清冷的声音带上了温度,“只有您自己才知道,失去兄长和妹妹,有多么痛苦。无论您做什么,他们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您只会怕自己做得不够,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生。”

      “所以我不会劝,我没有资格劝您去原谅任何人。即便以后有何业报,我也愿跟王上一同承担。”

      怀梁看了他许久,终于重重地点头,嘴角浮现一丝轻松的笑——这几日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明白。”怀瑾低头行过礼,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已经大亮,他一开门,就透进大片的光,在那样的光中,怀梁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他重新伏在桌子上,这一回很快沉入了睡眠,没有噩梦的造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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