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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既然岳 ...

  •   一直到当天晚上都在下雨。

      岳方成踩在营帐边泥泞之中,靴子沉重地陷在泥地里,恼人的湿意从袜子一直透到脚趾,让他的骨头缝跟着隐隐作痛。他便将手扶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调整一下站着的姿势,将全身的力移到那条好腿上,疼痛稍减,他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些许,一手扶着焦木,将目光遥遥投入远处墨黑的山。

      ——此情此景多么熟悉,十几年前他也曾追随老友,兵出岳田,以银华城城墙为屏障,趁夜向守江侵攻,他们当夜将主力分为三股,于夜色最为浓郁之时发起进攻。仓促之间,乌涂衡的次子,那位号称常胜将军的柳青云也溃不成军,他的军队宛如狂风中的细沙,一触即散。

      是日天将破晓之时,他们已高奏凯歌,一路追击敌军,直入深山,在风洞中寻到和十几名亲卫躲藏在一起的柳青云,取下他的头颅,得胜而还。

      天边猛然打了个闪,那位高贵雍容的圣母皇太后,因深居闺中不曾踏出朱门一步,脸色常如闪电般惨白。她所宠爱,悉心教导的侍女们,裙摆散入朝臣厅堂和秦宫外廷贵族官宦的腹地之间。

      她娇爱知书识礼的长子,却鄙弃英勇善战的四子,即便听到大胜的消息,脸色也不见晴霁半分,仍盯着杯中酒盏,似笑非笑地作出评价。

      “不可傲慢。”她谆谆教诲,“胜败之事,上循天道,今日败者,来日可反戈一击;今日胜者,来日或也会一败涂地。”

      皇太后葬入地下,岳方成也早已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他禁不住想,这位皇太后在墓穴之中是否仍冷笑地盯着这一切,凿凿而言自己的先见之明,并以腐烂成枯骨的唇角,嘲笑他们如今败绩?
      岳方成退回营帐之间,温暖的篝火将他投在地上的阴影迅速缩短,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进大帐,看见容落全身着盔贯甲,其父盔甲压在他身上,分外沉重,宛如重担千钧,压得他脸色如纸惨白。岳方成看着他在灯影下毫无血色的脸,没来由对他觉得失望——

      于行军作战之上,他全无其父明智英慧,只有些果断的胆色,多少才能看见昔日好友的影子,中了北方人声东击西之计后,他未能止住全军溃散,仓皇溃逃之中又见北军趁着沉沉夜色从左侧袭来,无声无息的包围了他们,被夹击的数万秦军如待宰羔羊般在夜幕中颤抖。

      岳方成曾建议立即稳住阵脚,向银华进军,但年轻的君主不肯听从他的谏言,军队的溃散使他怒不可遏,在仓皇几乎不成体统的反击中,他们丢掉了秦安防守线上最后一个巨城。

      而今,他们仅剩不到一万残军驻留重月,很快,他们的都城便将面临侵攻,北方人将毫无保留地劫掠他们的土地。

      ……而在那之前。

      “王上。”岳方成恳切地看着年轻人苍白的脸,“为今之计,只有尽速与北地王谈和了。”

      容落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随即断然拒绝,“不可能。”

      岳方成觉得他的固执毫无来源,但他仍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不试一试我们怎么知道,无论他们想要什么……”

      “怀梁决不会与我谈和。”容落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绝不。”

      思及北地此番起兵所秉之名,岳方成忽觉一阵难以形容的恐惧,如此刻帐外的夜雨和阴影般涌上他的心头,他嘴唇颤抖,双眼也僵死在眼眶里,脖颈如同木头,转也转不动,他尽力想显出愤怒,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声音干涩,毫无威严。

      “王上如此肯定北地王不会谈和,莫非因为北方人所说的……果然是真相吗?”

      于灯影之下,眼前人面色枯槁,黑发垂落在额前,整个前额全被阴影挡住,宛如死人般令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睛紧紧盯在岳方成身上,沉默许久,突然浮出一丝冷笑,

      “现在追究此事还有意义吗?”他嘴角扬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仿佛是某种刻意挑衅,“怀璧公子,白瑟夫人,当年住在京中的乌涂父子,随便哪个北方人或是楚庭出身的京城首卫,甚至是我……”

      “这天底下想杀父君的人何其之多。今天将这盆脏水扣在我头上,明天又扣在他头上,又有什么要紧?”容落把眼珠慢慢地转了回去,“当务之急是保住秦安,不然的话,父君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可也就毁的一干二净了。”

      岳方成看着他死人般的脸,但觉彻骨深寒,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容落为他惊慌失态的举动挑了下眉头。

      “那么你如今又要怎么办?”岳方成眼前黑色稍减,他睁大了眼睛,仓皇地盯着屋内跳动的烛火,无力地问道。

      “我早知岳相舍不下我。”容落看上去很是自得,脸上的恶意因苍白格外鲜明,他像个等待恶作剧起效的孩子似地,慢慢说道,“毕竟如今只有我才是父王真正血脉,萧木太小,岂能力挽狂澜?”

      “如果不跟怀梁谈和,你也做不到。”岳方成咬牙将手握在椅子木方上,硬木搁着他手心疼痛又使他分外清醒。

      “岳相忘了我们在哪里?”

      容落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上一封信,放在蜡烛头上烧了,冉冉的火焰很快吞噬了卷曲的信纸,化为纸灰落在桌上,容落盯着那点烧剩的纸灰,缓缓说道,

      “姬卿尺大军已到,今夜三更天,便会与我们夹击北地军队。”

      他伸手扶起岳方成,后者嫌恶地捏住那只瘦可见骨的手,却冷不防容落猛地抽出怀中匕首送入他的心脏,鲜血很快染红了后者的长袍和他的手,容落将扶持着老人的手松开,白皙清秀如同女孩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在当地看着他死去的,仿佛是个僵尸。

      “既然岳相猜出来了,那就只能送您去陪父君了。”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用衣摆擦亮匕首,重新带回腰间,轻声叫道,“展雪。”

      一直势力在外观察风声,不准旁人进来的年轻侍卫立即如阴影般出现在帐下,“王上。”

      容落满身血迹地出现在展雪面前,看了眼地上尚未完全死去,胸口和嘴边仍在止不住冒出鲜血的老人,“过会儿拔营的时候拖出去,尽量做的像是敌袭所致。”

      展雪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脸,仍因死前最后的惊愕而扭曲,胸口没禁住剧烈地起伏一下。

      “怎么了?”容落皱起眉头反问。

      展雪已从他所受的教导中得知,不要追问真相,此乃侍从天职,他便恭敬地点头应承。

      天空中飘来一朵黑色的云彩,挡住了原本便在天幕中若隐若现的月亮,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帐外静静地燃着篝火,伤兵在营帐里哀哀叫唤,弓箭手在突出的石头上磨尖箭头,战车兵在泥泞里走来走去,抱怨大雨使得车轮运转不灵,马儿也分外懒惰。他们用鞭子狠狠抽着马背,催促她们拖着泥水快走,将这些畜牲抽得拖长声音惨叫,叫声十分凄凉,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月色,使人心下骇恐。

      展雪一直呆在容落的营帐里,等待他主君所说的拔营时刻到来,他好将死人拖出营帐,扔在污水沟里交差。鲜血已经流得好长,染红了他们脚下地面,容落跺着脚,在营账中不安地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咳嗽,声音嘶哑,仿佛他的胸膛也让人戳了个洞。

      “看看他们到了没有?”终于,容落不耐烦地吩咐道,展雪应了一声,踏着满地鲜血出门去看,火把连天而来,纯黑的夜色被撕开,一个带着火光的缺口向他们逐渐逼近,仿佛要将这一股残军吞噬。

      靠近岳田一方,杀声四起。

      展雪满腹疑惑地回到帐内,“到了……可似乎是冲我们而来的。”

      “什么?”容落立即冲出去查看:银华城脚下的营地已有一半着了火,秦地的战车巨大而笨重,转动不灵,拉车马更是胆小如鼠,一见火光,立即便调转马蹄,向后逃去。

      而守江的战车只搪着一层薄铁,轻巧灵活,不用马力,而是用机械人力驱动,每辆战车上都架着三四把十字nu,全速撞入秦地大营,左冲右突,前车手将成桶焦油推倒在地,待到战车过后,候车手立即投下火把,放火焚烧。在火光战车和十字nu的威逼之下,大批秦军士兵被驱赶入水。

      而与此同时,河边正传来北方人的喊声。

      展雪护着容落涉水逃走,他禁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只一眼,十几个人形的火球哀嚎着跃入他的眼帘,焦油漂在河里,将河水点燃,北方人的刀剑擦拭雪亮,凛凛反射火光,他们的盔甲涌上来河面如同涨了赤潮,附佘女骑兵横刀跃马,鲜血弥漫大地,容落曾经叫他处理死人的尸首,他没来得及那么干,可现在那一点也不重要了。

      ——这里到处都是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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