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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我想你… ...

  •   她们的马太快了。聂洵混乱地捕捉敌军主将那一抹鲜红如血的身影,附佘女骑兵们与秦军接战那一瞬间,步兵有不少就已经趴倒在了地上,说不上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马的冲撞力量。

      他沉下心来,睁开眼睛,春日尚且料峭,烈风在他的眼中咆哮着滚过雪亮刀刃。他将刀缓缓举起,用力蹬着铁把座攀上车辕,如一杆铁枪那样站得挺拔,将刀平举,把全身的力都用在手腕上,到了灼痛的地步,眼睛也被风吹得发痛,他却仍不敢闭眼,死死盯着那个鲜红色的身影。

      他未长在北地边疆,原是容落的近臣,入住栖碧城也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从没亲眼见过附佘的女骑,更遑论她们的女王,但此刻与她正面相接,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但觉她正如他入秦安朝待时,在王后夫人厅堂里所见的那副《桑顿戈雅》所画的样子:

      一条金铃缠在她纤细的腰上,黑发为一束红绫高高束在脑后,呼吉拉的马皮盔戴在头上,没有珠宝装饰,只有盔上嵌着无数明亮而细小的铁片,如同北地寒冰。她手里的弯刀上有一道沉暗的血槽,这时已经被鲜血沁满,红色的血珠子沿着刀刃一丝一缕地流下来。

      白锦锦一手将马往左急带,矮下身去,在他眼前消失了一刻,聂洵他耳边只觉轰地一响,战车便不能平衡,向一面倾倒去,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往前栽去,泥和血噙满了他的嘴里,他尝到了苦涩的腥味,跟妻子手调的茗茶大相径庭。

      在他身前,拉战车的马也笨重地躺倒下来,被砍断的肢节断面,先有些粉红的血珠冒出来,然后血才就着骨头的断茬喷涌而出。漆黑的眼睛瞪视着泥土,鲜红的舌头从嘴里缓缓翻出来,像一团红色的死蛇耷拉在地上。

      红色的,死的东西,这也是他的下场。聂洵动了动自己的大腿,感到一阵剧痛传来——倒下的战车正压在他的膝盖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被打碎了,拼不成一块,在地上向四面八方流动着,一些扎进地面里,一些高高地跃入天空,往下俯视着地上那滩肉。

      而更使他恐惧的是,白锦锦的坐骑凑到了他身前——这不是中原拉车马,性格驯顺,眼睫纤长,睫下有一双含泪的大眼,就算是主人抽刀要杀,也不动不逃,哀哀地直站在那里,等人怜悯开恩。

      这是附佘的“桑顿”,身架轻小,只载得动女人,这一匹是健壮的,可也不过成年雄鹿般大,头上生一只锐角,角上,一身皮毛上,都是血迹淋漓,瞳子儿金得耀眼,像是融了烈阳在内。

      这个漂亮锐利的动物踱步向前,低下头来嗅闻着躺在地上的城主,瞳孔兴奋地扩大,从鼻孔喷出带着血味的热气来。聂洵怀疑眼前的“桑顿”也不像凡马一样吃草,而是个饮血食肉的动物。

      作为人,他可以控制他的恐惧,但他身边垂死的马在“桑顿”接近的那一瞬间就纷纷哀叫起来,惊恐之下,她们纷纷挣扎着要起身逃走,但只能一次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白锦锦将弯刀收回,横放在面前马鞍之上,抬手正了正头上的马皮盔,

      “带下去!砍倒军旗,凡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立斩。”

      她的脸像一张沾了血的画,一则画一样美丽,一则画一样无情。

      单含雪手下的一个女侍臣将聂洵拖了下去。

      此战中,聂洵率所部三次突袭,在敌阵中来回冲突,被北地骑兵所杀者,被马踏死者,在乱军中相互践踏致死者,枕藉不计其数,聂洵所部,十折七八,他本人被擒,两名副官也战死沙场。

      不再属于他的城中,聂洵被两块木板夹在中间抬了上来,他的膝盖被砸碎了,扭曲着歪向一边。因着疼,他视线模糊,隐约中看见高大的廊柱向两边倒去,廊柱尽头坐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带玄玉朝阳冠,身边倚着一把如同暗夜般漆黑的佩剑。

      他被翻了过来,用一个耻辱的姿势朝着这人的方向趴下。

      “还不见过北地王!”士兵在他背后狠狠补上一脚。

      聂洵的气管里呛出鲜血,他咳了两声,在地上留下几点鲜红,但抿着嘴,没有说话。李重荣当先抽了自己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你脑袋在脖子上已经待够了是不是?”

      “西府,不必动怒。”北地王身边站起来一个文士,面容单薄秀丽,跟身边的北地王有几分相似,他和颜悦色地道,

      “只要城主肯归降北地王,之前为敌种种,王上愿意既往不咎。”

      聂洵默然地盯着自己吐出来的血迹,不做回复,李重荣的剑近在咫尺,在他的脖子边喷着凛凛寒气。

      文士嘴角一弯,跟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道,

      “我再问一遍,城主果然不肯归降,心意已决吗?”

      聂洵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想到出城作战之前,妻子和孩子便已经交由副将吴亦然带走逃亡,此刻杳无消息,北方人也未用他们来要挟自己投降,想必已经安然无恙,他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受秦王重恩,背之不义。”

      他的脑袋和话音一起落地,眼睛还未闭上,鲜血从断口喷出,直窜到吊梁上,开出几朵血花。

      李重荣轻弹着剑上的鲜血。

      “城外示众。”怀梁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沉肃,看了怀瑾一眼,又问,“那对母子找到了吗?”

      李重荣落下手,答,“还没。”缓了一缓,又把声音放轻,道,

      “老大,要我说,孤儿寡母的,就算了吧,咱们城也得了……”

      “继续找。”怀梁打断了他的话。

      李重荣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什么来,答了一个是字。

      这天稍晚些,李重荣的一个亲卫在离岳王关数里之外的山道上找到了聂洵的妻儿。蓬头垢面的女人被推了进来,光脚上全是血,大女儿跟在身后,头皮上血肉模糊,让山上的树枝扯去了一大块头发;小儿子抱在手里,哭个不停。

      女人和孩子被推搡着跪在堂下。

      聂洵的夫人,亦是当世才女,秦地北疆之处的寒江、栖碧、乃至中原的银华城一带,都流传过她所做那些深情典雅的乐工辞曲,这时她却跪倒在怀梁脚下,哀哀乞求性命,

      “至少留我孩儿们的性命,”她用柔软的南方口音乞求着,“他们年小,不知道什么,求北地王开恩……”

      她哀泣哭号的声音也十分动人,大女儿学着她的模样跪倒在地上,用如同夜鸟哭号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地请求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已经出落得很动人,哭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然而。

      “杀了。”怀梁沉着地道,未因这动人的请求而显出一星半点的怜悯之色。

      李重荣默默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手,脸上有抗拒的神色。怀瑾看着那对哭泣的母女,眼神恍惚,长久地流连在女孩身上,也偏开头去,对怀梁道,

      “王上,要么……”

      “杀了,立即行刑。”怀梁同样也没让他说完,对怀瑾他多些耐心,面上似笑非笑,在灯火映照之下竟有些狰狞,

      “修瑜,你要我亲自动手吗?”

      怀瑾收回了未完的话,垂着眼对李重荣点了点头,后者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先扭过了最小的男孩的肩膀,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地任由他带了出去。

      “不要——!”聂夫人在两人的背影后张开手凄厉地喊着,一时竟挣开了看守的士卒,要往堂下跑去。

      镇声立即洞穿了她的心窝,她柔软地倒下去,头发落到地上像羽扇似地铺开了,在地上扭动挣扎一会儿,断了气。

      那十几岁的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她跪倒在地上,抓着死掉母亲冰凉的头发,泪水很快将身下的地面湿了一片。

      她抽抽噎噎地将脸别过去,不敢看执掌她性命的男人。怀梁不耐烦地拧着眉头,往下环顾了一圈,又等了一会儿李重荣,不见他回来,便对怀瑾说,“修瑜,你动手。”

      “我?”怀瑾迟疑地问。

      怀梁烦躁地应了一声,“我也不耐烦听她在这里哭,你就动手吧。”

      怀瑾磨蹭了一会儿,不见李重荣回来,只得来到那小姑娘的身前,俯下身子,像父亲那样用手抚摸她沾满泪水的下巴,用他特有的那种低而柔的声音轻声安慰道,

      “别哭。”

      女孩张大嘴巴屏住呼吸,愣愣地看着这个面容俊美的男人。

      怀瑾的手缓缓移到她的后颈,将她搂在怀里,同时抽出腰间带的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女孩倒下去,鲜血从她嘴里流出来,她睁着眼睛艰难地呼吸了一会儿,也死了。再过了会儿,李重荣进来,将一个小小的脑袋掷在地上滚了两圈,粗声粗气地告了礼,没等怀梁的回应,走下去了。

      屋里只剩兄弟两人。

      “王上,这又是何必。”怀瑾不忍道。

      昏暗的夜色里,唯有怀梁眼中两点烛火跳动,煞气逼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跟随容落者,有一人,我便杀一人,有百人,我要杀百人。不留活口,赶尽,杀绝。”

      他拂衣走出去了,当夜到了白锦锦驻守的岳王关,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你怎么了?”白锦锦走上来,将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心里总好像有事。”

      “没什么……”怀梁又没了那份杀神的气势,他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可终究忍不住,蜻蜓点水一样吻在那张他心爱的脸上,搂抱着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

      “我想你……”他呢喃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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