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柔情（女尊）》月上殇

28、第二十八章

　　左致远永远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在她作出决策后仅一个时辰，就开始实施派人将省亲的左霓裳送回横州的决策了。于是，在一些不知情的众人听闻到的消息，也只是将军体恤三儿夫妻新婚甜蜜，便即刻送他回去与妻子培养感情而已.

　　出府时的左霓裳在这一日，恍若经历了极其长的沧桑岁月，眉目之间早已没了十分明显的情绪变化。望着府门口，左致远特意多派了几个“侍侯”宠爱的三儿子回横州的家丁，他心中彻底凉到了骨子里。也是，她本来就是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在战场上毒辣绝情的“凤萧镇国大将军”，岂会因为自己是她的儿子就放心？

　　她还是怕自己偷跑去绝顶峰！呵呵！早知道了不是吗？面颜隐于面纱之下的左霓裳兀自扯了下唇角自嘲。太自不量力了！你仗着她这段时间对你的温言细语自以为是的在她面前许下一死换得然儿一个公允，她就会怜惜，就会答应吗？真是错得离谱！你早该知道，在你心里她的身份首先排列的永远是凤萧国的镇国大将军而非左霓裳的母亲。

　　他好似蒙尘的双目怔忪间，终跟着一旁的末青晃晃悠悠地下了左府的大理石台阶。对于身后屹立的左府，这个当初自己在歧山念念不忘，日夜思虑的家，此刻的他却没有一丝回头观望的欲望，尽管在他心中知道，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再与此地有所交集了。

　　事事难料，虽说他在早年离家时就有会和左家绝交的觉悟，只是他万不曾想到的竟是以然儿的一条命才换得与左府彻底决裂的这样一个结局！

　　面前的软轿早已备好，连同轿夫也恭候多时了，左府终是不比他家，仆人效率很高。
　　在末青明显不悦的眼神中，依旧无视他的左霓裳僵步走进轿子，坐好后才自暴自弃的凄惨一笑，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没有妻子又死了惟一的女儿的寡夫，是个注定永远孤独一生的可怜虫，更是个帮着别人亲手送了女儿性命的杀人凶手。这样的他还需要顾得上什么脸面？

　　垂首轻抚着放置在双腿上折叠整齐的外衣，双眼酸涩，随即氤氲薄雾。晶莹的泪未流出眼眶便直直滴落在崭新的衣物上继而浸进布料中印出点点淡淡的痕迹。
　　轿外的随行队伍已经在准备起行了，她们搬弄物品的碰撞声并没能打断一直沉浸在痛苦中的左霓裳。

　　“左三公子，三日前然小姐让小的将这封信交给公子，今日本应早就相送，只因为小人有事以致来迟，还请见谅！”直到帘外突轻声传来一个女人声，而后轿帘缝隙中递过来一封信。
　　怔然间，那信已然滑落至他的衣摆旁，触手可及。信封上熟悉的字体赫然入目：爹爹亲启。他猛然放开方才紧握在手中的堇色外套，而后抓住信件掀帘张望时，那递信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公子，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吧？”轿帘另一旁的末青发觉动静，便掀帘询问。虽然他一直对左裳裳心有不满，冷嘲热讽，今日却也同情他失了相依为命的女儿所承受的不同于其他的伤痛，于是心中些许的恨终究淡了。毕竟他是孟沂风的儿子，那个在多年前收留了流离失所的他们父子的温情男子，而左霓裳则是他唯一的儿子，左府的三公子。

　　末青永远不会忘记十三年前那段黑暗到可以吞噬掉一切的回忆，直到现在还会偶尔在夜晚继续纠缠不休的噩梦。

　　那时的他本是个家境富余，永远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的小少爷，父慈母爱，一家人其乐融融。而家境的骤然转变则来自城中突然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竟逐渐扩散的一种令群医束手五策的恶性瘟疫。年仅七岁不谙世事的他躲在房门口亲眼目睹了为了持家出门却不甚染上恶疾而顶着一张几处溃烂的疮口的母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一旁的父亲则抓着她的手掩面垂泪。之后的之后倾其所有的家财终于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只换得矮坡上的一丘野坟。

　　深远的记忆早已模糊了末青记忆中母亲的面容，只是在那段灰暗里唯一剩下的，就是当处在弥留之际的母亲涣散的目光看到满怀恐惧的他躲在门口偷看后，强撑起颤抖不稳的上半身指着他的那声呵斥“出去！”

　　在他小时所有的记忆里，母亲那声唯一的一声呵斥以致于在他后来几个月里的梦里频频出现，让他在浑身冰凉的湿汗中惊醒。那样的场景后来开始被哀鸿遍野，遍地尸骨的清仪城所代替。

　　早前兴隆繁荣的城镇已经被满地凌乱的纸钱与灰瓦间乱扯或悬挂的白布所代替，街道间人烟罕迹，不时巷子两旁的人家里便会突然传出一阵呼唤亲人的绝望嚎叫。而后，为了其他未被感染的人，这家死者连同亲属就会被闻风而来的官府强制赶出城，任其自生自灭。

　　因为母亲死的时候，父亲深怕他们父子也会沦落如此，便硬是忍着悲痛瞒了四周，直到偷偷拿钱找人将她悄悄埋了，两人才赶紧弃了只剩下空壳的家。那时的他非常害怕，小小的手紧紧抓住父亲骨瘦如柴的大手，时不时便会被凄凉昏暗的街道中骤然响起的恸哭惊得毛骨悚然，双腿打颤。这样颠沛流离，不堪回首的生活持续到瘟疫散去，清仪城人死近半才好了点。

　　父子两人流浪一年，在随着逃难的人流来到新虞时被孟沂风留在了左府，这才算彻底摆脱了那种可怕的日子。那年左霓裳也差不多离家三年了，而自此孟沂风的身体状况也渐渐不如意起来。

　　父亲让他牢牢记住他对他们父子的恩情，不用父亲提醒他就绝对不会忘。而孟沂风死的时候，他就在身旁。

　　末青知道孟沂风有个儿子在三年前失踪了。别看在众人面前的他是个冷清的人，但末青知道其实他一直对此念念不忘，这往常积蓄已久的思念终让他在临走前忍不住流着泪吐出。
　　裳儿，裳儿。。。爹爹知道你一定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

　　虽说失踪了很久，但又不是死了，为何他会这样说？末青一直很疑惑。尽管不知道其中详情，但直到前些时候左霓裳带着左堇然回来，末青才醒悟，或许当初左霓裳失踪的原因，他是知道的吧？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最后还是回来了。

　　那天，孟沂风是一直重复述说着那句话走的，也许…还有着深切的遗憾。
　　要问，为什么末青一直以来对他都冷言冷语，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以往以来末青望着左霓裳心中就会即刻产生的厌恶的理由。

　　那么善良的人，而且是你的爹爹，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为什么忍心这么伤害他，让他为你伤心呢？既然你会为了女儿伤心，那为什么你就不能感同身受，体会到他的心情呢？

　　看着此刻如同孟沂风一样为女儿通彻心扉的左霓裳，末青真想问问他。

　　而对面的左霓裳心中虽惊讶于末青罕见的关切之词，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衣摆下攥着信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