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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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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夜幕开始降临,随着一整条街上最后一个店面拉起了防盗铁门,喧嚣终于开始消散。
江子时如同往常一样到了下班点才离开悦乐回到家里,准时下班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但今天有所不同,有恐惧从黑暗的角落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脖子,以至于他看到自家门口那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时不由得后退了一两步。
打开手机灯,那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终于显露真身。
原来是廉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蹲在门口了,手臂上被蚊子咬的红红的,头埋着手臂里,衣服穿的还是几小时前那一套。
江子时带着些许怒气将廉芯从地上拉起来,一鼓作气拽进了屋子里。
廉芯一直被迷迷糊糊地推着走,直到适应了屋里的光亮,才感受到了来自江子时不同寻常的气场压制。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门口睡有多危险?”江子时本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准备一回家倒头就睡,可此时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廉芯被江子时不善语气吓了一跳,拍着脸打起精神来:“你凶什么嘛,我又没你家钥匙,我能怎么办?”
女人啊,有时候真是会找理由。
“这里小区的治安不好,你这个样子被人拖走卖了都不稀奇,赶紧回家去吧。”江子时向廉芯走近一步,好像下一秒就会把她推出家门的样子。
廉芯吓得往旁边迈了一大步,“都这个时间点了?你还要赶我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人在惊吓的时候往往会把眼睛撑得大大的,可此时廉芯有一只眼睛由于先前被蚊子咬的缘故,撑得不如另一只大,看着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有些滑稽。
江子时感觉疲惫感再度袭来,让他的太阳穴开始向外突突冒进,他不再靠近廉芯,而是去了相反方向,拿出了一个医药箱,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
廉芯见江子时好像没打算赶她出门,赶紧从门的附近离开,来到江子时身边,看着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一堆纱布,剪刀,创可贴。
“诶,你受伤了吗?”廉芯一边抓着手上被蚊子咬的红疙瘩,一边睁着大大亮亮的眼睛。
江子时没回廉芯的话,从药箱里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递到廉芯手里。
是清凉油。
“你把这个在蚊子叮过的地方摸一摸。”江子时好心地说道。
“哦。”廉芯乖乖地走到江子时边上的沙发上坐下,用食指划着清凉油在自己的手上和腿上涂抹。
坐近看,廉芯的皮肤似乎比高中时期还要白,她虽然身高不高,但身材比例算好,一双腿又瘦又直。
江子时在一旁看着廉芯的一系列动作,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纯真的睫毛,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好了。”
廉芯涂好了手和腿,伸手就去拿医药箱,准备把东西都装回去。
“等一下。”
江子时将一只手搭在廉芯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从她那里把清凉油接过来。
“闭下眼睛。”江子时冷冷地说。
“什么?”廉芯睁大了一双眼睛。
此时的廉芯一头雾水,江子时专门拿清凉油让她抹很是让她受宠若惊,现在突然又让她闭眼睛,这整的是哪一出?
“你眼皮上被蚊子叮肿了。”江子时可能是有强迫症,看不了廉芯肿着一只眼。
“哦哦,那我闭下。”廉芯觉得江子时好不容易不赶她走了,她得表现地好点,不能让他生气。
江子时本来坐的离廉芯有点远,他又调整了下位置才重新拿抹了清凉油的手贴到她的眼皮上。
人闭上眼睛的时候,触觉会变得很敏感,正如此时廉芯就感觉江子时贴在她眼皮上的手指,轻抹红肿的手指自带着热气,令她的耳朵发烫。
“好了。”
一听到江子时的声音,廉芯急忙就睁开了眼,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清凉油的辣味刺|激地流出了眼泪。
“江子时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廉芯不自觉地嘟起了嘴,这一晚上的委屈、愤懑像被推倒的多米诺,一下子全垮了。
“你就那么想把我往外推吗?那么讨厌我吗?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他,你是你,他是他,完全不一样。”
廉芯知道自己此刻说这话的时候肯定特怂,肿着一只眼睁不开,另一只眼也因为流泪的缘故在睁开和闭上之间来回纠结。
但是,她还是想把该说的话都讲清楚。
看着廉芯很难受的样子,江子时找了纸巾递给她,收起了所有的尖锐,放软了声音和她说话:“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清凉油对你眼睛刺|激那么大。”
听到江子时回避了自己豁出去的“告白”,廉芯急了,拿着纸巾胡乱抹了一通,又开始讲话:“我从车祸醒来以为自己还只有16岁,以为自己不曾和你相遇,只有在梦里或者偶尔会想起一些我们以前一起经历的事情,我真恨我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记忆。”
廉芯边说着还便敲起自己的脑袋来。
江子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掏出兜里的烟,用最快的速度将烟点起吸到嘴里。
此时只有尼古丁的味道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
“廉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想不起来的事情也不用勉强自己想起来,或许你忘记这些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江子时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犀利地插|进了廉芯的心里。
“你什么意思?”廉芯一下脑子卡了壳,转不过弯来。
“回到廉许琛身边吧,他才是能带给你幸福的人。”江子时讲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任何的沉重感,轻飘地如同一片随时落于任何地方的羽毛。
“他要结婚了,最不可能给我幸福的人就是他。”廉芯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直视江子时的双眼,走过去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江子时,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所以,因为他要结婚了,你才来找我的?”江子时不屑地哼笑,觉得廉芯的话万分刺耳。
廉芯惊慌地睁大了双眼,手不由自主地将江子时抱得更紧,慌乱地解释道:“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说,想说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不,不对,我……”
即使在炎炎夏日,江子时也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都如同身处冰窖,此刻的他虽然被人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可是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暖意。
“嘘。”江子时打断了廉芯,“我都明白的,从头到尾我TM不过是他廉许琛的一个替身罢了。”
江子时的指尖传来了被香烟灼烧的痛楚,让他在这一刻清醒无比地推开了廉芯。
杀人,诛心就够了。
“江子时……”廉芯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能言善辩的她此时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和江子时之间摆在台面上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她和他错过的那么多年已经让他们俩之间形成了一条鸿沟。
“你早点休息吧,我明早带你去个地方。”
江子时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廉芯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再也没有力量支撑她站着,她只能随着惯性倒在沙发上。
*
第二天天一亮,江子时就和廉芯出了门。
廉芯思考了一晚上江子时会带她去哪里,可最后她面对的结果却还是让她吃了一大惊。
江子时带她去了一个墓园。
多年前的一个秘密在这个平淡无奇的阴天上午被揭示。
“我当年高考失利,不能拿奖学金去一所好的大学,我爸爸为了不成为我的负担,在半夜脱掉了氧气罩。”
在江爸爸的墓前,江子时终于第一次有勇气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件一直以来令他十分痛苦的往事。
“伯父他怎么会这样……”廉芯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悲哀和恐惧。
“人有时候很脆弱的,一想不开很正常,我大概就是个不配得到幸福的人。”江子时的目光中有着难掩的疲惫和沉重,让人不忍多看。
“江子时……江爸爸他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自责的样子。”廉芯硬拿捏着快要说不出话的嗓子说话。
原来一直以来江子时所承受的痛苦远比廉芯想的还要多,这样的江子时让廉芯感到无比的自责。
江子时伸出一只手,仔细描摹着墓碑上刻下的文字,轻叹道:“都是因为我,要是我能考上好的学校,他也不会走了。”
没有眼泪的悲伤是怎样的?大概就像是江子时在讲话的时候,起风了,风里夹带着些许雨珠,迷了人的眼。
“我有时候就在想,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有些东西在人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是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江子时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的,可能是说给廉芯听,也可能是想说给父亲听,也可能是想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是的,努力是有用的。”廉芯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心灵鸡汤,想马上给江子时补补课。
“我再怎么努力也成为不了廉许琛那样的人。”江子时说出了一直以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的想法。
廉芯无语,本来一呼一吸之间,全然是悲伤和苦楚,但在“廉许琛”这个名字出现后,她感觉到了愤慨。
“你为什么要和他比呢?他那样的人哪里好了?努力生活并不是为了要成为哪样的人,而是要让自己活得明白,你整天这样浑浑噩噩的,糟蹋着自己的身体,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廉芯鼓足了勇气,一口气和江子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江子时摇了摇头,叹道:“我对他们的亏欠再也没办法还上了,我现在一无所有。”
曾经那些不能放弃的事情全都成为了“过去”,而哀伤和痛楚却如同大雾,弥漫在现在和未来的道路上。
“我曾尝试过找别的工作,但都说我的学历不行,当年欠下的债我还没完,我爸走前让我一定要还清债务,只有现在的工作能勉强支撑我生活。”
有时候真相总比人的预想更加残酷,如果江子时今天不和廉芯说这些内幕,或许廉芯还是会一直认为他是自甘堕落。
“廉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走吧。”
巨大的风声形成了悲鸣,宛如奏起了离别的前奏。
“江子时,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吗?为什么你总是把你的认知强加在别人身上?”
廉芯靠近了江子时,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冰冷的握成拳的手掰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发放在他手指间的空隙里,直至与他十指相扣。
“我想要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廉芯的声音坚定而又响亮。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雨停了,等到乌云全部散去的时候,阳光大概就会出来了。
江子时看着自己被廉芯紧紧扣住的手,有些不忍挣脱。
和那些刮在脸上会疼的冷风相比,她的手多温暖啊。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曾像这样牵过手是吗?
江子时试图在记忆里搜索那些温暖的画面,却发现经过时间的洗刷,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了,就连有没有存在过,他也没有信心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最终,江子时还是选择了抽出自己的手,把廉芯留在寒风里。
他说:“放弃吧,廉芯,我不会原谅你的。”